。门徒数百人焚烧豪商家中所藏,四散钱粮,赈济灾民。大盐烧毁大阪市四分之一以上,后战败,抱炸药自爆身亡,享年四十四岁。
大盐平八郎亲身实践了阳明学的“知行合一”之说,体现了王阳明“知而不行,只是未知”的思想。但勋更感兴趣的,不是基于阳明学派的知行合一或理气合一之说,而是其生死观。
井上博士写道:
“中斋关于生死所持之说,甚类似佛教之涅槃。”
中斋所说的“太虚”,不是灭绝一切心理作用的消极状态,而是摈除私欲之情,发挥良知之光。中斋以太虚作为我等之本体,当归常住不灭之太虚时,则人不生不灭之域。
博士时时引用《洗心洞剳记》,作进一步阐述:
“心若归太虚,则身死亦不灭,故不畏身死,惟畏心死。知心果不死,则于世无所惧也。于是而有决心。此决心无任何之物所能动摇也。若此,则可谓知天命矣。”
其中“不畏身死,惟畏心死”一句,刺疼了勋的心。他到底读到了对眼下的自己当头棒喝的文字了。
——五月二十日,预审最终判定书下达:
“本案提请东京地方法院公审判决。”
本多本来在预审阶段免于起诉的希望破灭了。
第一次公审定于六月末开庭。开审数日前,依然不许会客。槙子送来了东西,勋满怀感动地受领了。这是三枝祭的野百合。
这枝经过长途旅行、遭狱吏反复摆弄的百合花,略显衰微,花朵低垂。然而,比起决然奋起的早晨胸中所藏的百合,鲜洁、艳丽,无与伦比。它依旧蕴含着神前广场朝露的情韵。
为了掐一朵花送给勋,槙子想必特意去了一趟奈良,从带回来的众多百合中,选了一枝色彩最洁白、姿态最姣妍的花儿送给他的吧?
细想想,去年的现在,勋浑身充满自由和力量,神之山三光瀑布,熄灭神前剑道比赛获胜的余烬,以清静之心勤勉奉仕,采摘众多献神的百合,裹着白布巾的额头汗流津津,拉着货车走在前往奈良的道路上。樱井之里在夏日的太阳下闪闪放光,勋的青春和山的碧绿相映生辉。
百合就是那段记忆的徽章,不久将变成决心的印记。他此后的热情、誓言、不安、梦想、死的期待以及光荣的憧憬……百合居于所有这一切的中心。
笔直的巨柱支撑着庞大的黑暗的计划,勋站立于这根耸峙着勋的意志的巨柱顶端,装饰着百合花的暗钉,在晦暗的高空光芒四射。
他凝望着手中的百合,用手掌转动着花茎,倾斜的花茎一经转动,半干的叶子擦过手心,在向反方向猛地一晃,洒落了一些金黄的花粉。照在狱窗上的太阳已经很强烈了。勋感到,去年的百合又复活了。
[50]江户时代的捕吏,警长。
三十六
预审结果判定书下达时,勋在集体被告的名单中发现佐和的名字,不由为自己长时间怀疑他而感到内疚。
使勋抱愧的是,每当心中浮现佐和的面孔、想起佐和的名字时,就会产生一种难以遏抑的不快。不过对于当时的自己来说,不是很需要有人起到叛徒的作用吗?即使不是佐和,不管谁都行,自己不是很需要有个难以排除的怀疑的对象吗?如果没有这样一个脚色,连他本人不也就自身难保了吗?
然而,更可怕的是,一旦将过去一直怀疑的对象佐和排除之后会是什么结果。勋很害怕将怀疑的目标转移到佐和以外的人。现场一同被捕的有宫原、木村、井筒、藤田、三宅、高濑、井上、相良、芹川和长谷川共十人,其中不到十八岁的芹川和相良,因适用于少年法,自然没有列在集体被告之内。勋时时想起那个形影不离跟在自己身边的个子矮小、戴着眼镜、头脑机敏的相良,还有那个在神社前哭诉“我不回去”的东北神官的儿子、带有几分孩子气的芹川。这两个人无论怎样是不会背叛自己的。那么,其他的人呢?……勋很怕再想下去。就像再向前拨开草丛将会见到白骨一样,他感到一个很不愿意见到的可怕的东西,就隐藏在前方。
离队的同伙自然知道举事是在十二月三日。但是,最后离队的人,只知道举事日三周以前的情况。既然计划已经彻底打乱,举事的日子或延期,或提早,甚至中止,都是可能的。即便离队者有人向法官出卖情报,那么为何一直等到举事前两天才开始逮捕呢?实在让人闹不明白。举事时行动本身简化了,提前实行的危险不就更大了吗?
勋决心不再想了,不再想了。可是他虽然这样打算,但心中的思绪仍然连着那个最不情愿的观念,就像被诱蛾灯引诱的蛾子,尽管眼睛不想望着灯光,但还是不由朝着那个方向飞去。
六月二十五日公审之日,天气晴朗,酷热难耐。
囚车披着明亮的阳光驶过护城河畔,进入红砖建筑的大审院的后门。东京地方法院就在这里的一楼。勋出庭时穿着家里送来的碎白花蓝布夏衫,外面套着宽腿裤子。明黄色的法坛光耀夺目。他在入口卸去手铐,因看守出于怜悯之情,身子硬是被转向能够看到旁听席的方向。那里坐着半年未见到的父母。当勋和母亲的目光相会时,他看见母亲用手帕捂住嘴角,似乎强忍着啜泣。不见槙子的身影。
被告们背对旁听席站成一排,同志一伙并肩而立,这给勋增加了勇气。他的身边紧挨着井筒。两人既未能交谈,也未能互相对望一下,只是井筒的身子一个劲儿微微颤动。这并非因为出庭的紧张,而是来自热汗淋漓的身子的颤动传递过来的阔别后重逢的激动。
眼前是被告席,对面是光耀夺目的桃花心木法坛,嵌镶着一长排露出木纹的镜板。法坛装饰得神圣而庄严,中央内部安设着同样是桃花心木仿巴洛克风格的庄重的尖形门扉。法坛上面摆着三张刻着木雕花冠的椅子,中央是审判长席,左右是陪审席。对面右端坐着法院书记,左端坐着检察官。审判官们黑色法衣从胸至肩膀,骑缝的紫色蔓草图案的花纹,幽幽闪光,崇高的黑色法冠上也绣着紫色的线条。放眼一看,就知道这里是世间非比寻常的一个场所。
略略沉下心来之后,勋在右侧的辩护席上,发现一直凝视着自己的本多的身影。
审判长询问了姓名、年龄。被捕以来,勋对来自上方总是厉声呼叫自己的声音已经习惯了,但他却是第一次断续听到来自高高法坛上的、代表国家理性的声音,那声音犹如光亮的雾濛濛的天宇传来的远雷的轰鸣。
“到!饭沼勋,二十岁。”
勋随口应道。
三十七
第二次公审于七月十九日开庭。天气晴朗,凉风满堂。因怕吹翻了文件,庭警将窗户半开着。勋流着汗水的腹胁越来越痒,好几次都想去摸摸两处被臭虫咬过留下的痕迹,但他强忍住了这个诱惑。
开庭不久,审判长就驳回了第一次公审时检察官提出的责成一位证人到庭的申请。本多满足之余,将红铅笔搁在桌面的白纸上轻轻滚动。
这是昭和四年任法官时,半无意识养成的癖好。自那之后,他极力抑制住了,可是过了四年又犯了。法官有这种癖好,对被告的影响很不好,但眼下的立场只能靠心中的感觉而为之。
被驳回的证人是堀陆军中尉,这是一个关键的证人。
本多看到检察官的脸上,立即出现不满的神色,就像风突然掠过水面。
堀中尉的名字多次出现于调查记录、审讯笔录和证词书以及作为参考人传唤的离队者的证词之中,只有勋绝口不提这个名字。只是堀中尉在计划里所起的作用极为暧昧,在没收的最后一份名单中,他的名字也没有出现。这份所谓最后的名单,标着十二位财界巨头的名字,用连线分别附上全体被告的名字。可是,在四谷秘密房子里搜到的这份名单,并未明显地提示暗杀的企图。
大多数被告只承认受到堀中尉的感化,仅有一人清楚地供述出曾经接受过堀中尉的指导。离队的多数人很多都未见过堀中尉,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检察官怀疑在大批人员离队前还应该有更为庞大的计划,但是除了被告们各不相同的供词之外,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另一方面,检察官曾一度见到的触及问题要害的传单,还有伪造的陛下委托洞院宫殿下行事的传单,已经暗暗处理掉了。检察官看到如此声势浩大的檄文和实际上规模弱小的暗杀团,显得极不相称,所以自然地就把中尉当作重要的证人了。
本多觉察到,之所以使得检查官如此焦灼不安,原因来自佐和的努力。饭沼曾经作过这样的暗示。
“佐和是个好人。”饭沼说,“佐和打算永远和勋休戚与共,瞒着我劝勋立志完成自己的理想,自己也同时赴死。因此,我这次告密,受到最大伤害的也许就是佐和。
“佐和到底是成年人了,对于一旦遭到失败也都做了周密的安排。通常从事这种运动最危险的是出现离队者。看得出来,佐和知道有人离队之后,立即展开积极活动,一个个进行说服工作。
“假若事件预先暴露出来,你们或许被作为知情人传唤。知情人和共犯只隔一层纸,如果你们不想成为共犯,就应该将自己同军人的关系,限定在只是受到精神影响的程度。否则事情一旦闹大,自己卷了进去,等于是自断后路。
“看来,佐和一方面决心参加举事;一方面为了防止万一,颇为周到地销毁了一切证据。年轻人是不会想得如此周全的。”
——审判长开庭不久,面无表情地以与本案没有直接关系为由,当即驳回了关于传唤堀中尉作为证人的申请,本多随即觉察:
“哦,报上那篇《陆军当局的谈话》看来起作用了。”
自从“五·一五事件”以来,军部对于此次事件在社会上引起的反应,变得有些神经质。特别是堀中尉,他在“五·一五事件”中是一位遭受怀疑的重点军官。为着这个原因,他才被调往满洲,如果在这里的民事案件中被作为可疑的证人,那将不可收拾。如果在这里以证人出庭,不论证言的内容如何,事件结束后所公布的《陆军当局者谈话》,将来就会失去公信力,甚至于会损害军队自身的威信。
军方无疑是怀着这般心情注视着这次公审的。而且,堀中尉作为证人传唤到庭的申请刚一提出,他们就对检察官满怀着不快,期待审判官能够冷冷地驳回。
总之,检察局从警察的调查中,已经得知堀中尉和学生们在麻布三联队后面“北崎”军人旅馆里见过面。
——本多从检察官满脸不快的表情里觉察出一种焦躁和不安,又进一步从中洞悉了那种焦躁的根源。
本多所觉察到的,大致如下:
检察官对预审结果仅以“单纯的预谋杀人罪”提请公诉这一事实认定表示不满,他们想把事件闹大,尽可能定性为内乱预谋罪。他们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斩断这类事件的祸根。不过,这种自信打乱了逻辑推理的顺序。于是,再千方百计收集证据,将大计划缩小变更为小计划,在搜求构成杀人预谋罪的必要条件上,难免捉襟见肘。
“瞅准空子,可能的话,一举连杀人预谋罪也予以否定!”本多思忖着,“要做到这一点,最放心不下的是,勋的无垢和正直,必须使勋产生错乱,自己提出的证人,既是针对敌人的,也是针对我方的。”
一排年轻的被告之中,有一双特别明亮、优美而清澈的眼睛,本多打内心里呼唤着那双眼睛。刚知道这件案子时,本多倒觉得这双圆圆的大眼与这类事件极相符合,而眼下这种场景,又显得那样极不相称,那样格格不入。
“美丽的眼睛!”本多呼唤着,“年轻人美丽无双的眼睛啊!多么清澄、明媚,令人敬畏,犹如猝然沐浴在三光瀑布的水流中,体验着俗世所不曾有的责难。将一切都说出来吧,原原本本,老老实实都说了吧,哪怕尽情地自伤也行。你这样的年龄,应该学会维护自身之术了。一切尽情吐露出来,最后,你将会明白‘谁也不会相信真实’这一人生最重要的教训。对于这双美丽的眼睛,这是我所能施予的惟一的教导。”
——此后,本多窥视一下法坛上久松审判长。
这位刚刚越过六十岁的审判长,生着一副端正的面孔,白皙而干燥的肌肤上分布着浅淡的老人斑。他戴着金丝眼镜,言谈简明扼要,吐词铿锵有力,犹如嘴里含着象牙棋子,互相碰撞,发出无机质闲雅的响声。他的话的内容宛若法院大门上闪光的菊花徽章,平添一层严冷的威容,这一切仅仅来自他那一口假牙。
久松审判长人格上评价甚高,本多也很喜欢这种严谨正直的品德。不过,如此年纪仍在地方法院供职,看来至少是个不够称作秀才的人。律师们评价他的性格,说他看起来以理智为胜,其实感情颇为脆弱,为了同内心的火焰作战,外观上却摆出一副严冷的面孔。当他感到无比愤怒或深深激动的时候,只要看看老人那白皙而干燥的面颊泛起红潮,一切就不言自明了。
本多是多少知道些审判官的心理的,那是怎样的战斗啊!在这样的战斗中,他仅用一道法律的正义的岸壁,抵挡着感情、情念、欲望、利害、野心、羞耻、狂妄,以及其他各种杂沓的漂流物,木板、纸屑、油污、橘子皮,甚至孕育着鱼和海藻奔涌而来的全部人性的大海!
——作为预谋杀人罪的间接证据,久松审判长似乎很重视将日本刀换成短刀这一事实。关于证人到庭的申请一旦被驳回,立即进入对于证据的调查。
……
久松审判长饭沼,听着。举事前你们将日本刀全部换购为短刀,目的就是为了暗杀吗?
饭沼是的,是这样的。
审判长那是几月几日的事?
饭沼记得是十一月十八日。
审判长当时卖了两口日本刀,用卖掉的钱买了六口短刀,是吗?
饭沼是的。
审判长是你自己去换购的吗?
饭沼不是,是托两个同伙去的。
审判长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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