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燃烧的煤气炉火的热气,使得整个客厅充满了浓烈的馨香。
不一会儿,身穿咖啡色西服的洞院宫出现了,他那一副轻松的神态,使得客人放宽了心胸。
“哎呀,一大早请您来,欢迎,欢迎啊!”
洞院宫大声打着招呼。
本多呈上名片,深深鞠了一躬。
“请随便坐吧。这次请您来不为别的,听说您为了给这次案件作辩护,特地辞去了审判官职务……”
“是的,有位嫌疑犯是我熟人的独生子。”
“是饭沼吗?”
洞院宫以军人的态度单刀直入地问。
室温使得窗户蒙上了一层水滴,广阔庭院里冬枯的树林,以及围着除霜草帘的庭前松树和棕榈,在淅淅沥沥的冬雨中,看起来一派朦胧。戴着雪白手套的侍者,端出英国风味的茶,银制的茶壶细嘴里流出的红茶,充满了白瓷茶碗的内里。本多从传热迅速的银匙上缩回了手指。他蓦然想起《皇室典范》中利用银器一般可怖的过敏的热度惩戒皇族的条款。
“饭沼勋曾经在别人的引领下到我那里去过。”洞院宫恬淡地说,“当时的印象极深,他言语虽然激烈,但我感到他很纯真,头脑也很灵活,是个优秀的人。即便故意提出些使他很为难的问题,他都答得恰到好处。虽然有些危险的因素,但是不那么轻薄。这种有为的青年跌了跤真是令人遗憾,所以我听到您去职为他辩护,实在感到高兴,所以很想见见您。”
“他是一位勤皇派少年,虽然干了错事,但一切都是为了天皇陛下,这种精神是始终一贯的,我相信这一点。关于这些,他来拜见时没有提起过吗?”
“他说所谓忠义,就是亲手将做好的灼热的饭团子献给陛下。然后,不管走哪条路,都要以切腹为终结,这就是忠义。他还送我一本《神风连史话》……看来,他不至于死吧?”
“警察和监狱对这点十分注意,不用担心。不过,殿下……”本多慢慢大胆起来,将谈话引向自己所想的方面,“殿下对他们的行动能肯定到几分?不仅表面上,就连他们的企图,能够赞成到何种程度呢?或者不管什么,对于他们出于热诚的作为,一概给予认可呢?”
“这可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啊。”
洞院宫将茶碗停在嘴边,任凭水气熏蒸着胡须,露出几分忧虑的神色。
本多此刻突然产生一种难以言状的冲动,他想让洞院宫知道清显临死时满心的痛惜之情。
在清显事件中,洞院宫的自尊心确实受到了深深的伤害,但弄不清楚殿下基于何种热情而受到伤害。如果当时他身为一种不问贵贱、一律将人拖往地狱的灿烂的幻想之光所笼罩,面对光明而被使人变得盲目的最蒙昧、最高贵的热情所伤害;……而且,如果聪子,正是聪子本人使得殿下的热情归于灰烬;……如果,今天殿下能够清楚地知道这些;……那么这就是对清显至高无上的祭祀,就是对死者亡灵的最好的抚慰。爱情和忠诚同源。如果眼下洞院宫能够清楚地表白这一切,本多将报之以诚,为保护殿下而不惜身命。因此,本多终于产生了一股勇气:尽管清显的事是谈话的禁忌,但本多还是打算暗示一下那场将清显置于死地的不可思议的感情的风暴;为了试探洞院宫,他想将过去一直藏于心底的对皇室大不敬的一件事和盘托出。那件事或许对勋的判处不利,自己作为辩护律师不宜提及;但是,清显和勋如今共同在他心中齐声呐喊,本多再也按捺不住了。
“实际上,我对搜查结果仔细调查了一番,这当然是一件机密的事,饭沼一伙好像不仅仅要暗杀财界要人。”
“又发现新的事实了吗?”
“当然,那个计划正在准备时期就被打碎了,那帮少年似乎真心希望天皇亲政。”
“那是的。”
“他们第一个目标,就是相信应该成立以殿下为首的内阁,虽然我很不愿意说出这件事,但发现他们已经将殿下的尊名印在传单上了。”
“我的名字?”
洞院宫愕然变色。
“那些传单已经用油印机印好了,准备举事后立即撒布出去,以便使民众相信殿下已受天皇圣命这一虚假的事实。这件事使得检察局更加强硬,我们正为如何采取对策而伤透脑筋呢。从审理上来说,或许会被定为可怕的重罪。”
“那可是私议朝政啊!那还了得,令人诚惶诚恐啊!”
洞院宫的嗓音越来越高,声调里时时震颤着。本多为了摸清殿下的心事,平静地发问。本多的两只眼睛,紧紧盯住洞院宫细长的眼睛,一秒也不离开。
“我想提一个颇为失礼的问题,军部丝毫没有这种想法吗?”
“不,这一切和军部无关,把这些同军部连在一起是很荒唐的。这一定出自乡下书生的妄想。”
洞院宫当着客人的面愤然地关上了这道门,本多看出殿下是在庇护军队,他的最为深切的一线希望破灭了。
“那样优秀的青年竟然也有这种想法吗?这真令人失望。竟然打出我的名字,岂有此理。利用一度见面的我,利用公家的招牌……真是忘恩负义啊。不,或许谈不上忘恩,而是不知深浅!还有比私议朝政更不忠的吗?他们连这个也不懂。还谈得上什么忠义?什么赤心?年轻人呐,真是没办法。”
洞院宫独自嗫嚅着,已经没有一点儿军队指挥官的豁达之处了。殿下的内心猝然冷却了。就连旁观者本多也清晰地看到了,刚才的热情冷却地是那般迅速。殿下心里一度燃烧的火焰吹散了,一星儿余烬也未留。
洞院宫庆幸今天见到了律师,这样一来,新年参贺时就不必对陛下进言了,其后也可以免除耻辱了。与此同时,他又泛起了一系列的疑惑。那种私议朝政的事情,单凭小孩子的智慧是干不出来的。事发后,堀中尉从此断了一切音信,这倒是令人奇怪的。听到中尉转职满洲,最为他感到可惜的是洞院宫,可如今细想起来则令人生疑,或许是出自中尉本人的希望,事前主动逃往满洲吧?果真如此,洞院宫就被自己最信赖的中尉利用了,背叛了。
洞院宫的憎恨,其根源不只来自于不安,以往,殿下只是对宫内省的人和一小撮上流社会的人抱有不信任和厌恶,可如今又由心中平静的一隅升起一丝不信任的气息。他对这种气息有所记忆。细思之,他从孩提时代起就包裹于这种气息之中。那是类似狐臊的气息,一直萦绕在高贵的身份周围,拂也拂不去,那是一股阴郁的刺鼻的充满疑虑的屎尿的气味……
本多抬眼望着落雨的窗外。外面越来越阴沉,面前棕榈树上除霜的草帘从黑暗的雨景中浮现出来,看过去宛若身穿灰黄军服的军人簇拥在窗外。本多很清楚,自己即将置身于一种身为审判官时所意想不到的危险之中。本来在拜访洞院宫之前,他心中还没有这种想法,当他眼见着殿下的热情急遽消亡,立即升起一股不羁的希望。还有一个让洞院宫营救勋的最有效的办法,这种办法同洞院宫先前企图救勋的设想完全相反,亦即根本不怀有营救勋的意图。如果说,现在除了本多没有任何人有机会促使洞院宫下决心,那么,本多尽管冒着风险,还是应该巧于周旋,进行一番劝说。那份危险的材料掌握在检察局手中,并不为世间所知。
本多尽量心平气和地吐露每一个词儿:
“我担心刚才提到的那份写有殿下尊名的传单,如果就那么放置不问的话,将来会累及到殿下。”
“什么累及不累及,我倒不觉得什么。”
洞院宫这才将愤怒的目光明显地转向本多,然而,他的嗓音不大,看得出来,他心里也有些虚张声势。本多认为,这种怒气很重要,必须乘机追问下去。
“真是对不起,我明知那是一份危险的材料,但不管我如何努力,都没有能力销毁它。如果不尽早加以处理,万一流向社会,本来同殿下毫无关系的东西,会被当成有关系而被有些人胡乱猜测,从而种下祸根。”
“你认为我有处理的能力吗?”
“当然,殿下有这个能力。”
“有什么办法呢?”
“给宫内大臣下命令。”
本多立即回应道。
“你叫我向宫内大臣屈膝?”
洞院宫又像刚才那样大声喊叫起来。他的手指叩击着椅子的扶手,愤怒地颤抖着,瞪起双眼,目光威严,丝毫也不闪动。那副表情使人想起他骑在马上、呵斥部下的严厉形象。
“不,殿下只是下达命令,宫内大臣一定会妥善处理的。我在做审判官的时候,遇到和皇室有关的问题,一概以恭敬、谦让的态度加以处理。宫内大臣会同司法大臣相商,再由司法大臣命令检察局长,就有可能将传单彻底消除。”
“能这样简单吗?”
洞院宫想象着宫内大臣那张泛着不快而又柔和的微笑的脸孔,低声叹了口气。
“是的,殿下有这个力量……”
本多果决地一语道断,看样子,洞院宫也因此受到了鼓舞。
本多忖度着,这么一来,勋的罪行就拂拭掉一层危险而不祥的阴影。不过,一旦有幸获得这样的结果,最危险的便是来自检察局隐秘的报复。
三十三
勋在警察署的拘留所里度过新年,起诉之后于一月下旬解往市谷监狱。勋透过斗笠的缝隙看到,街道一侧的背阴里堆积着连降两天的污秽的积雪。市场上五颜六色的彩旗,在冬天的夕阳里莹润地飘动着。监狱南门十五尺高的铁门,铰链吱吱嘎嘎地打开了,勋乘的汽车一驶进来,大铁门又立即关闭了。
明治三十七年竣工的市谷监狱,是一座木质建筑,外面涂着灰色的沙浆,内部的墙壁几乎都喷上了白漆。从南门进来走下汽车的未决犯,穿过张着挡雨棚的走廊,被带入称为“中央”的检查所。这间十坪大的空荡荡的屋子,一边是像公用电话亭一样分割开的一排小间,另一边是镶着玻璃的厕所。检查员坐在围着木板的高台上,一头是地面铺着草席的更衣室。
寒气逼人。勋被领进更衣室,脱得一丝不挂。张开嘴巴连臼齿都查到了,鼻孔、耳眼儿看了又看,伸展两手,查看了前面之后,又趴在地上,查看了背后。身子被如此折腾了一番,自己的肉体也就变成了他人,属于自己的似乎只剩思想了。这种想法其实已经属于逃避屈辱了。脱光衣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时候,身子受到拘留所不曾有的寒气的鞭笞。其间,他看到闪耀着红蓝两种颜色的美丽的幻影。那是什么?他想起关在警察署杂居房时,常在一起赌博的雕像师,迷上了勋的肌肤,说什么等刑满释放之后,一定要给勋文身,不给钱也没关系。他说,打算在勋的稚嫩的脊背上雕满牡丹和狮子。为什么要选牡丹和狮子呢?或许这红蓝两色的图画,就是从屈辱的底层反射上来的夕照,宛若辉映于幽谷池沼上的五彩的晚霞。雕像师想必看到过这种由幽深的溪谷底下映射上来的霞光。无论如何,那都不能不是牡丹和狮子。
……然而,当狱吏用指头触及胁腹上的黑痣,并且稍微揪起的时候,勋又产生了新的想法,决不可为逃避屈辱而自杀。拘留所里的那些不眠之夜,他都一一考虑过了。但是,对于勋来说,自杀依然是个特殊的明朗而豪奢的观念。
未决犯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不过,以前一直穿的衣服都送去蒸气消毒了,勋这一天换上了蓝色的囚衣。除了日常用品之外,私人财物都归拢在一起,统一交给保管员了。高台上的值班法官宣布了关于探监、接见和书信等各种注意事项。时候已经到了夜晚。
除了系着腰绳、戴着手铐到地方法院预审法官那里去之外,勋终日呆在市谷十三狱舍的单人监房里。早晨七时汽笛鸣响。这是利用蒸汽机发动、由厨房传出来的起床汽笛,声音虽然有些凄厉,但却含蕴着蓬勃的蒸汽喷涌而出的生活的温暖。晚上七时半就寝时,响起同样的汽笛。一天晚上,汽笛声里夹杂着悲鸣,接着是一阵嘈杂的叫骂,两天来一直如此。第二天,勋所听到的悲鸣,原来是汽笛声中混杂的“革命万岁”的呼喊,这声音同对面窗口的同志互相唱和,看守听到呼喊“万岁”,就厉声叫骂起来。那个囚犯似乎被关进禁闭室,第二天,喊声就断绝了。勋懂得了,有时人也能和狗一样,通过寒夜的远吠互相传达心意。他仿佛听到系着绳索的狗在狂乱地挣扎,不住用爪子抓挠三合土地面。
勋自然也想念同志,但是在预审法官提审时,尽管用汽车及早被送进简易杂居监房,不用说见不到同志的面,就连他们的消息也打听不到。
白昼一天天变长,春天似乎就要来临了。可是,单人牢房的榻榻米依然冰冷难耐,似乎是用霜柱编织成的,膝盖骨冻得刺疼。
勋虽说也怀念一同被捕的同志,但一想起举事前夕从指缝中溜走的那些人,比起愤怒,更感到神秘。由于他们的迅速逃离,自己越发感到清澄起来,犹如被剪去枝叶的树木,浑身变得轻松了。尽管如此,是什么制造了这种秘密?是什么成就了这种挫折?勋越是冥思苦索,心里就越是回避“背叛”这个词儿。
入狱之前,除了想到明治六年的神风连外,勋从不考虑从前的事。然而,如今一切都在迫使勋对近在眼前的“过去”作一番省察。一道起誓的同志如此脆弱地逃逸,直接原因固然在于堀中尉,但同志一伙起誓前并未确认可能发生的情况。到那时,一种东西急遽崩塌了,那是一种不由分说的心灵的雪崩。勋本人内心里不是完全没有觉察到那种雪崩。
不过,可以断言,作为当时留下坚持操守的一名同志,不可能预测到今日的事态。那时想到的只是死,战斗而死。为了坚守这一信念,可以说,确实准备不足。但这种不足的结果,最多也是死,因而也就心定气闲了。为何死之外还有如此的屈辱和隐忍之痛呢?勋未曾想到,自己抱定的“纯粹”的观念——这只飞向太阳、不顾翅膀灼伤致死的清纯的鸟儿,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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