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了中尉面子,又使得勋觉得比起直接受到夸奖,更具真诚的厚意。
殿下叫执事拿来高级苏格兰威士忌,亲自给中尉斟酒,接着对勋说道:
“饭沼尚未成年,但既然有刚才那种志向,就一定能成为一个杰出的人才。今晚上尽情喝上一气儿,醉了也不怕,我派车送你回家。”
难得殿下一番好意,勋立即意识到,做父亲的看到王府的汽车载着烂醉如泥的儿子回家,会气成什么样子。勋想到这里一阵战栗。
这时,勋站起身来,正举着玻璃杯接受殿下斟酒,不小心摇晃了一下,酒从倾斜的杯子里泼到雪白的绣花桌布上。
“呀!”
勋叫了一声,连忙掏出手帕胡乱揩拭着,“对不起。”他深深低下头,突然流下悔恨的泪水。
他一直伫立在原地,垂着脑袋,殿下见他流眼泪,跟他开玩笑。
“好了,好了,眼下不必露出一副切腹的样子。”
“我也表示歉意。我想他大概是太激动了,手有些颤抖的缘故。”
中尉从旁打着圆场。勋终于坐下来,头脑里尽想着自己失态的事儿,一言不发。
然而,殿下的一番温暖的话语流贯了他的全身,比威士忌酒还热。殿下和中尉谈论各种政治问题,勋一个劲儿自责,所以全然没有听进耳里。殿下热衷于议论之中,偶尔回头朝勋瞥上一眼。突然,他转过头来,带着几分酒气爽朗地喊道:
“怎么样?振作起来,你不是很会说话的吗?”
勋出于不得已,便很有节制地参加了议论。他确实感到,正如中尉所说,殿下在士兵之间,是个多么具有威望的人物啊!
夜深了,中尉看看时间,猛然一惊,随即告辞。殿下赠送中尉一瓶高级洋酒和一条标有皇家徽记的香烟,送给勋一盒印着徽记的点心。
回来的路上,中尉对勋说:
“殿下似乎对你很满意,总有一天,他会帮助你的,我想。不过,考虑到身份,决不可主动请求殿下做这做那,不能有这样的态度。不管怎么说,你小子交了好运,刚才的疏忽,不要老放在心上。”
勋告别中尉,并没有径直回家,他先到井筒家里,将已经就寝的井筒喊起来,交给他一包点心。
“替我好好保管着,千万不能让家里人看到。”
“好的。”
半夜里,井筒从门里伸出头来,紧张得脖颈像铁棒子。他接过那个小包,因为很轻,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井筒本以为深夜里从同志手中接过的应该是炸药。
十八
这年夏天,勋的同志达到二十人。井筒和相良分头一个个物色人才,再由勋加以甄别,只允许那些节操高尚、言语谨慎的学生参加进来。为此,首次使用《神风连史话》,先让他们阅读这本书,再写读后感,根据所写的文章加以判别。其中,也有的文笔很好,理解力强;但一看长相,一副阘茸软弱的样子,也就失望了。
勋似乎失去了练习剑道的热情。当他提出不参加夏季集训的时候,那些将今年高校比赛夺魁的希望,寄托在勋身上的高年级同学,差点儿将他狠揍一顿。一位高年级学生逼问他为何改变主意。
“你的企图是什么?还有比剑道更有趣的运动吗?听说你叫好多人阅读一本小册子,该不是在搞思想运动吧?”
经这么一说,勋转着圈子回答道:
“你是指的《神风连史话》吧?我们正在商量,准备将来组织明治史研究会呢。”
其实,虽说在暗暗召集同志,但勋的剑道的经验始终在起作用。人们对于他的名字的敬畏,迅速转向对于他的片言只语以及那咄咄逼人的目光的倾倒。
这个阶段,勋打算找机会将同志临时召集起来,测试一下他们的觉悟和热情。因此,在新学期开学两周之前,他及早给暑假回乡的同学发电报,叫他们快回东京。假期里的校园是保守秘密的最佳场所。遂决定于一个残暑的午后六点钟,在学校大门内的神社前面集合。
国学院大学内,有座大家称为“社殿”的祭祀八百万神的小祠。学生们在这里集会,丝毫也不显得反常。将来继承家业成为专职神官的养成部和神道部的学生,时常在这里练习祝词演讲。运动部的学生也在这里祈祷战争胜利,或者举办战败后的反省会。
离集合时间还有一小时,勋提前到达社殿后面的树林里,等待井筒和相良前来汇合。他身穿蓝底白花浴衣,外头套着裙裤,头戴白线帽。勋坐在草丛里,透过冰川神社境内,看到夕阳正向涩谷樱丘的高台倾斜,映照着勋的蓝白花布内的胸膛和栎树黝黑的树干。勋没有坐在树荫里,他将学生帽的帽檐儿拉得低低的,面对着落日。他怀里充塞着汗淋淋的肌肤发出的热气,同燠热的青草气息混合在一起,渐渐爬上他的额头。蝉声聒噪,响遍整个树林。
眼下的中央大道上,自行车迎着夕阳在奔驰。闪烁的光亮似乎要把一排排低矮房屋的空隙连缀起来。一家房檐下,仿佛斜斜嵌上一块闪光的玻璃碎片,凝神一看,原来停着一辆运冰车。勋感受到夕阳照在冰块上的危机,夏日最后的残照无情地消融着那些冰块,似乎能听到冰块在远方尖厉的呻吟。
回头一看,背后拖曳着长长的树影,好似在夏季最后的一天,勋恶作剧似的拼命拉长的自己志向的影子。夏季里严酷的一天,同太阳诀别。他那一团赤红的大义,随着季节的推移,又要暂时褪色了。他一阵恐怖,今年又失去了在热烈的夏季早晨的朝阳里死去的机会!
他再次抬起头来,望见缓缓散射着暗红色的天宇,栎树浓密的叶丛之间,闪耀着一条条细密的红色的空隙,仿佛有一大群红蜻蜓交翅飞翔。这也是秋的征兆。激情的内面缓缓变凉,渐渐走向理智的前兆,这光景对某些人是喜悦,而对勋却是悲哀。
“怎么坐在酷热的地方傻等呢?”
身穿白衬衫、头戴学生帽的井筒和相良到了,他们惊讶地说道。
“你们看,那西边的太阳正中央,出现了天皇陛下的圣颜啊!”
勋端正地坐在草地上,他的话语里时常含有一种魔力,能将井筒和相良压倒,立即从内心里佩服他。
“陛下的容颜很恼怒。”
勋接着说。
井筒和相良茫然地坐在勋身边,一面揪着草叶,一面久久沉浸在这样的感觉里:每当挨近他身旁,仿佛身子紧靠一把利刃。对于这两位少年来说,勋有时候很可怕。
“全部到齐了吧?”
相良向上推推眼镜说道。他想将莫名的不安,转嫁到少少有些道理的不安上去。
“该到齐了,不到齐那怎么行呢?”
勋淡然地应道。
“到底躲开了剑道部的集训,真了不起!”
井筒含着尊敬稍显腼腆地说道。勋本想说明缘由,随即又作罢了。这边的活动并非忙得一点空闲的时间也没有。他之所以没有参加剑道集训,不单是厌倦竹刀,而是厌倦于用竹刀取胜太容易,厌倦于竹刀仅仅是剑的象征,还有,厌倦于竹刀不带有“真正的危险”。
三个人热烈地谈论着,能网罗二十位同志真是不容易啊!接着,他们又谈到最近在洛杉矶举办的奥林匹克运动会上,日本人在游泳比赛中大出风头,每个学校的游泳部很容易召到众多学生。但是,勋他们所从事的事业,和体育部招募人员完全不同,不能乘着浮华的世风募集同道。可以说每个人都是相见恨晚、甘心舍命的人士。而且,在自愿舍命之前,不可暴露招募的目的。
愿意舍命的年轻人、公开倡言舍命的年轻人是不难物色的。但是,他们十人中有十人可以对人公开表明自己的目的,他们都巴望着为自己华丽的葬礼增添花环。北一辉的《日本改造法案大纲》,在一部分学生之间悄悄流传,但勋却从中嗅到一种恶魔的倨傲之气。这本书同加屋霁坚所谓“犬马之恋,蝼蚁之忠”的说教相距甚远,尽管能使有为的青年热血奔涌,但这种青年并不是勋所寻求的同志。
但凡同志,不是听其言语,而只能通过深邃而庄严的目光交流获得。同志,不是一种思想,而是来自遥远地方的某种东西。它具有更加明确的外部表征,而且只有对此立下志向才能辨别清楚。这些才是造就同志的要因。会见的学生各色各样,不仅国学院大学,而且日大、一高和庆应,都各有一名。庆应的学生极有辩才,但看起来浅薄,不合格。其中,有的人对《神风连史话》的精神深表感慨,一旦谈论起来,发现那种感情是伪装的,从片言只语中就能弄明白,原来是想打进内部刺探情报的左翼分子。
寡言少语、朴素明丽的笑颜,很多时候代表着值得信赖的性格、敢作敢为的气质和视死如归的意志。能言善辩、豪言壮语、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往往表现一种怯弱。苍白的病体,有时会成为压倒他人的超常精力的源泉。总起来说,肥硕的汉子胆小莽撞;瘦弱而循规蹈矩的男人缺乏直观。勋认为,脸型和外表能够说明很多问题。
然而,农民渔夫中二十万人的饥饿儿童的身影,并未摇曳于城市学生的背后,“饥饿儿童”这个词儿,成为讥笑饭量大的人的口头禅。基于此种现状,很难听到刻骨铭心的怒吼。据报道,沙町小学有过这样的事,发给饥饿儿童的饭团子,有的带回家送给弟妹吃了。这种事情在视察学校的人士中受到了重视。这里没有这个小学毕业的人。地方中学教员和神官子弟众多的大学,虽然富裕家庭的孩子不多,但也很少有人一日三餐吃不饱肚子。这些乡村精神领袖的家庭里,成天灌输的是农村的荒废、凋敝和非同寻常的阴惨的现状。家长们一概对有目共睹者感到悲哀,对目不可视者怀着愤怒。至少,他们可以愤怒。这是因为神官和教员置于如此贫穷的状态下,没有职业上的责任。
政府成功地将贫富分别置于互相看不见的两只箱子里。而且,这种不论好坏,一概惯于逃避改革的政党政治,已经失去明治九年颁布废刀令时那种果敢精神的虐杀力量,一切都采取强弱交替的方式。
勋没有制定纲领。鉴于这个世界一切罪恶都因我们的无能为力而猖獗,不论何种行为或行为的决心,都可以成为我们的纲领……因此,勋在选拔同志的会见上,丝毫不谈及自己的企图,也不做任何约定。这些青年尚未答应入伙之前,勋将故作严峻的面孔和缓下来,亲切地凝视着对方,仅是这样一句话:
“怎么样?一起干吧。”
——井筒和相良按照勋的指示,根据二十名与会者的履历书和登记表,分列为家庭成员、父亲及兄弟的职业、本人性格、健康状况、运动能力、特长、爱读书籍、有无女友等项目,详细记录下来,贴上照片,作为资料保存。二十人中有八位神官的儿子,这使得勋很感幸福。神风连决不是历史上被斩尽杀绝的事件。而且,二十人的平均年龄只有十八岁。
井筒一份一份递过来,勋再详细看一看,记在脑子里。而且,姓名和相貌要互相符合,不能弄错。他甚至没有忘记了解他们每人的私事,以便需要时说点儿令他们感到温暖的体己话儿。
确信政治上错了,也认为现实是错的,勋同这种少年时期的心理完全一致。勋并不介意这种混淆。在他自己看来,那些碍眼的广告塔耸立在大街上某个角落,那些乌七八糟的美人画引诱上学的学生们心动的时候,这就证明政治错了。同志政治的结合,应该建立于少年时期的羞耻心之上,勋认为现状是“耻辱”的。
“直到一个月前,你还不知道导火索和导爆线如何区别呢。”
相良同井筒争论起来。
勋微笑地倾听着。他叫这两位朋友好好研究一下炸药的用法,相良向从事土木建筑的堂兄,井筒找来当兵的堂兄,分别向他们做了请教。
“导火索的切口是平着切还是斜着切,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不是吗?”
井筒回敬了一句。
接着,两人拔下脚边的芒草当作导火索,又折断一根细细的空芯枯树枝当作雷管,练习起爆的方法。
“理想的雷管做好啦。”相良用手指尖儿在又短又细的枯枝空芯里填上一半土,得意地说,“空下半截来,等着装满火药呢。”
真正的涂着红漆的黄铜雷管,像一条金属的毛毛虫,隐含着难以预测的爆炸力,能把人的手腕子炸掉。当然,这根树枝没有这种危险的魅惑。它只不过是一根衰枯的仅剩一层树皮的细小枝条罢了。夏天太阳的光芒正向冰川神社的森林红彤彤地沉落下去,最后的余晖照耀着两位少年脏污的手指,使他们嗅到了一股气味儿。这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必然实现的杀戮从远方飘来的新鲜的烟火气息。这种气息或许只是附近人家晚炊的烟霭。这烟霭和光亮,促进泥土迅速转化为泥土,枯枝迅速转化为雷管。
井筒慎重地将细细的草叶插入雷管,再拔出来,测量一下可以装入火药的空洞的长度,用指甲掐上个记号,再估量一下作为导火索的芒草茎的长度,标上刻痕,然后将芒草导火索徐徐插入雷管有刻痕的地方。如果盲目用力顶入,雷管就会爆炸。
“没有雷管控制阀吗?”
“可以用手指代替,时时想着,要当心!”
井筒满是汗水的脸上,因过于认真和紧张而涨红了。接着,按照相良的吩咐,用左手的食指摁住雷管最前端,中指摁住装药的部分,大拇指和无名指摁住空洞的一截,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雷管口,两手猛地向身子左侧移动,脸部迅速转向右边,力气用在转到身后的右手上。就这样,将导火索完好地装进雷管里。转过脸不看作业中的雷管,是为了万一雷管爆炸时保护脸部。相良从旁打趣道:
“你的脸转得太过分了。身子扭成那样,关键性的手的动作乱了。瞧你那副尊容,值得那样爱惜吗?”
剩下的只差将雷管插入火药之中加以固定,并在另一端点火了。相良把土块当作炸药,小心谨慎地帮助井筒。接着是点火。火柴靠近青青的芒草秆儿,决不会很快地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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