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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饶之海”之二·奔马_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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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极的幸福”的幻影。黄昏的撒网渐次收拢,网底下露出一条大鱼,鳞光闪耀,欢蹦乱跳。藏原说道:

“你不知道吧?……就是这个……货币稳定啊。”

众人反而感到一阵空虚的战栗,默默不语。藏原一向不在乎听众的反应,他那洋溢着慈爱的表情里次第出现稀薄的悲哀,仿佛涂了一层清漆。

“说是秘密,其实什么也不是。因为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所以就被当成是秘密……不管怎么说,知道这个秘密的,说实话也就是我们这些人,实在是责任重大啊!”

“我们听任那些无知的人们一味无知下去,只管引导着他们走向终极的幸福,但是如果厌恶道路的险阻,听信恶魔的耳语:‘这边有康庄大道。’看似一条鲜花盛开、平坦快乐的道路,一旦盲目地闯入这条道路,就立即堕入灭亡的深渊。

“经济不是慈善事业,付出一成的牺牲是不得已的,而剩下的九成确实获救了。要是放任自流,整个都将被轻易地毁掉。”

“您的意思是说,即使有一成农民饿死,也是迫不得已了,对吗?”

松平子爵轻率地使用“饿死”这个词儿,全场的人对这样的词儿从感觉上是很难接受的,因为这种说法耸人听闻,会给人们造成一种道德的恐怖。尽管不带任何形容词,但词的本身含有一种夸张,从趣味上说甚是不好,有些装腔作势,天生带有“倾向性”的词语。子爵自己也觉得使用这个词儿不太体面。

藏原正在滔滔不绝说话的当儿,法国籍大管家走过来对女主人耳语:晚餐准备好了。男爵夫人只得等藏原讲累了再开宴。她终于插进话来,说该吃饭了,这时藏原从椅子上站起来,暮色苍茫之中,藤椅中央藏原自己那个银质的烟盒敞开着,里面牙齿般排列的白色香烟,已经全都被他沉重的身子压碎了。

“哎呀,老爷,又是这个样子!”

夫人见了大声喊道,周围的客人对藏原的老毛病司空见惯,都无心地笑开了。

藏原夫人拾掇起压碎的香烟,说道:

“这个烟盒盖子很容易自动张开,一直为这事儿头疼哩。”

“不过,怎么会敞着就坐到屁股底下呢?”

“这种事儿只有藏原先生能干得出来。”

各个窗口的灯光照射着草坪,新河夫人一边在灯光斑驳的草地上忙来忙去,一边对着藏原揶揄道。

“说也奇怪,那个东西垫在身子下头,不感到硌得疼吗?”

“我以为是藤椅的缘故呢。”

“哎,哎,反正我家的藤椅都是硌屁股的。”

新河夫人喊道,众人都笑起来。

“不过,总比轻井泽电影院的椅子好吧?”

新河男爵漫然地搭讪着。轻井泽有一家马厩改建的古老电影院。

松枝侯爵被置于话题之外。直到在晚餐席上就座,身边的大臣夫人不知说些什么好,便随口问道:

“近来,见到过德川义亲先生吗?”

侯爵想了想,既像很早以前见过,又像两三天前刚刚见过。其实,德川侯爵从未跟松枝侯爵商量过重大事情,即使在贵族院的休息室或华族会馆碰上一面,三言两语谈的也只是有关相扑比赛的情景。

“是呀,最近不太能见到啊。”

松枝侯爵应道。

“他最近组织了一个叫做明伦会的在乡军人会,德川先生对这些很感兴趣呢。”

“他很喜欢同右翼浪人往来,渐渐要开始‘玩火’啦。”

坐在同桌对面的客人说道。

“女人玩起火来倒是很内行哩。”

新河询子的话音足以震裂桌子上的花瓶。她说“玩火”时不含一点情绪和羞涩,人们一眼看出,她不是个心中能藏住秘密的女人。

开始上汤菜了,谈话愈加转向贵族的话题。大家开始议论,今年村民们的盂兰盆舞,自己如何隐蔽身份,悄悄参加进去呢?原来轻井泽按旧例庆祝盂兰节。松枝侯爵想起每到盂兰盆节,东京宅第的客厅屋檐上挂满了崎阜灯笼;想起已故母亲直到临终时所记挂的事情。涩谷的十四万坪场地,原是母亲卖掉自己的股票,花了三千元购置的。大正中叶,将其中十万坪以每坪五十元的价格,出售给箱根土地有限公司,对方一直没有付款,母亲去世前一直为此事而操心。

“钱还没有来吗?还没有进帐吗?”

病人屡屡问起。为了封住这句传出去不太体面的问话,周围的人哄她说:“钱来了。”濒死的病人哪里肯信。

“不要骗我了,那么多钱收来的时候,家里到处都会响起稀里哗啦的脚步声。这些我怎么都没有听到?听见这样的脚步,我死了也安心。”

母亲一直念叨这件事。母亲死后,那笔钱过了好长时间,才好不容易全部付清。但是,有一半以上,于昭和二年十五银行倒闭时失去了。瘸脚的山田管家,深感责任重大,自缢而死了。

母亲临死时不再提及清显,只是记挂着那笔钱,她的死总显得丧失了一种伟大抒情的意味儿。这使侯爵不能不预感到,自己的晚年和死亡,也不会留下多么高贵的余晖。

……新河男爵家按照英国风俗,饭后男女分开,男客留在餐厅里抽雪茄,女宾汇集在起居室里。而且,根据维多利亚王朝的遗风,男客在没有充分饮下饭后酒之前,是不能回到女人身边去的。这也是新河夫人发牢骚的原因,但既然是英国风尚,也就只得服从了。

宴会进行一半,下雨了。夜间异常寒冷起来,立即在壁炉里燃起白桦树的木柴。松枝侯爵已经不盖毛毯了,男客们熄灭灯火,一起围在壁炉旁边闲聊。

此刻,大家又回到松枝侯爵无法插嘴的一些话题上了。大臣说道:

“刚才那些事情,您要是能对总理好好谈谈就好了。总理的态度虽然有些超然物外,但面对时世,也具有随波逐流的倾向。”

“我是在对总理不住唠叨这些事儿,我明明知道这是很使他厌恶的。”

“遭受总理厌恶是安全的,没关系的……”大臣说,“……刚才我怕女流们听了是神经过敏,所以忍住了没说。提请藏原先生注意自己身边的动静。您是日本经济的顶梁柱,要是发生井上先生和团先生那样的事情就糟了。不管怎么小心谨慎,都不算太过分。”

“听您这么说,肯定已经掌握了各种确实的情报了,是吗?”藏原毫无表情地哑着嗓子说。即使这时他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由于壁炉晃动的火焰,为他肥厚的面颊罩上一层闪烁不定的暗影,一切都看不清楚了。“我也收到了各种各样的所谓《斩奸书》,警察为我担心。可我到了这把年纪,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可怕的是国家的未来,不是我。有时我躲着警卫干些自己喜欢干的事情,像小孩子一般高兴。有人担心我的安危,劝我做些无聊的事;还有的人要我花钱消灾,并答应替我居间调解。这些我都不想做,到了这个份儿上,谁还去花钱买老命呢。”

这是一通理直气壮的宣言,在场的人多少都有些扫兴,但还没有人立即感受到这种气氛。松平子爵伸展着鲜润的两手烤着火,从精心修剪的指甲到手背,都透露出玫瑰红的光亮。他盯着手指间积聚的长长的雪茄烟灰,明显地又要展开咄咄逼人的议论了。

“这是一个到满洲当小队长的人对我说的,我从未听过这般悲惨的故事,所以记得十分清楚。有一次,小队长接到一封信,是部下一位出身贫农的士兵的父亲写来的。信上说,全家一贫如洗,啼饥号寒,虽说对不住很有孝心的儿子,但也只得请求你,快些让他战死疆场吧。这样可以拿到一笔遗属抚恤金,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生活保证了。小队长把信藏起来,没有勇气交给那位士兵看。过不多久,儿子终于圆满地光荣战死了。”

“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藏原问。

“小队长亲口对我说的,不会有假。”

“是吗?”

藏原应了一句。壁炉周围,除了泛着泡沫、刺溜刺溜燃烧的树脂,没有人说话。不久,人们听到藏原掏出手帕擤鼻涕的声音,抬头看看他的脸。炉火照亮几行泪水,顺着他面颊上重叠的肌肉簌簌流淌下来。

这莫名其妙的眼泪使在场的人很受感动。看到藏原流泪,最感惊奇的是松平子爵,但他只是为自己的口才而感动。松枝侯爵也跟着哭起来了。他决不是个易于感伤的主儿,之所以被别人的眼泪所打动,完全处于一种难言之痛:自己已经老去,再也无法追回昔日留在心中的美好的形迹了。对于藏原这种无法理解的、谜语一般的眼泪,抑或只有新河男爵看得最清楚。男爵心地阴冷,不论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然而,眼泪是一种危险的素质,当它未必同理智的衰弱相结合的时候。

男爵稍稍有些感动,他呆然若失,平时只吸一半就扔掉的雪茄,一直夹在指头间不动,失去了投入炉火中的机会。

[37]土地面积单位,一町步约合九十九点一七公亩。​[38]Manhattan,威士忌掺入vermout(草根、树皮、苦艾等)制作的混合酒。​

十六

勋打算在拜见洞院宫时带上《神风连史话》,以此来表述自己的志向,但又不好说借给他,所以准备买一本新的呈送上去。他开始求母亲了,请母亲尽量挑选一块素雅的锦缎,将书包装起来。于是,母亲精心地缝制起来。

这事被父亲知道了,饭沼把儿子叫到跟前,不允许他去拜见殿下。

“为什么?”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没有必要讲明缘由。”

饭沼内心深处的感情郁结是多么缠绵难解,这是儿子所无法知道的。宫殿下和清显的死具有怎样的关联,更是勋无法弄明白的。

饭沼很清楚,自己发怒是因为没办法说服儿子,饭沼的怒气越来越无处排解。当然,以往的那件事,宫殿下自是一个受害者,饭沼百分之百地知道这一点,可是一旦追溯清显间接的死因,饭沼的内心总是归结于尚未一见的宫殿下身上。如果没有宫殿下,如果当时宫殿下不在那里……饭沼老是在这个圈子里打转转。事实上,要是没有宫殿下在,清显的优柔寡断,无疑反而更会促使他失掉同聪子结合的机会。饭沼不知道事情详细的经过,心里只是一味怪罪宫殿下。

事到如今,饭沼依然为自己的政治信条和作为信条源泉的热情,这两者之间的矛盾而苦恼。从少年时代起,饭沼就对清显抱着满腔热诚,那是一种自幼所经历过的热情洋溢、时而含着愤怒和轻蔑、时而像瀑布一样飞流直下、时而像火山一般喷薄欲出的忠贞不二的热诚。从更微妙的意义上来说,那是奉献给清显的美的忠诚。那是同叛逆相差无几的忠诚,是不断孕育委屈和嗔怒的忠诚。正因为如此,才可成为一种无法用别的字眼儿命名的感情。

他继续将此称之为忠诚,那很好。不过,它离开为理想而献身依然遥远,一种难以言说的美的诱惑迫使他脱离理想。他为了对抗诱惑,一心想把理想和美结合起来,并为此而焦灼不安。一种渴望结合的强烈的必要性,产生了这样的感情。这种忠诚一开始就带有“孤忠”的影子,是置于少年饭沼面前的一把感情的短剑。

饭沼喜欢用“恋阙之情”这句话训诫门生。此时,他使这句话在唇齿之间灵活转动,令听讲的人感动得两眼放光,浑身颤抖。很明显,他的这种感动的源泉,得之于少年时代自己的体验。这是在任何其他场所都无法得到的。

饭沼不是所谓意识家,他经常把源于远方的自己感情的本质忘掉,使感情的火焰超越时间,随心所欲到处移动,一旦在喜欢的地方点起火来,自己的身子就会暂时包裹于火焰之中,品味着同样的热烈和陶醉,而丝毫不感到愧疚。如果饭沼再对自己稍加约束,就一定能够意识到自己对于感情比喻的滥用。以往,生活在本歌中的他,如今理应发觉自己醉心于模仿本歌作法,将过去出现过的某年中的月、雪、樱花,无限运用于迥然各异的风物之中。可以说,他在不自觉地使用双重意味的语言。

饭沼对于皇室的敬爱,要是有人稍加怀疑,他会立即将那人格杀勿论。他的此种敬爱之心底,始终晃动着犹如玻璃屋顶流泻的雨水般寒冷的影像,那正是洞院宫殿下的名字。

“谁领你去拜见洞院宫?”

饭沼的语气稍稍温和了些,他委婉地问道。少年沉默不语。

“是谁呀,怎么不说话?”

“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少年又默不作声了。饭沼激动起来,自己说过不许拜见宫殿下,这是老子对儿子的命令,没有必要说明理由。可是,勋不说出中介人的名字,同样是儿子对老子的反叛。

其实,作为父亲,饭沼完全可以将自己避忌宫殿下的缘由,简明扼要地告诉儿子。他可以这样说:“宫殿下是逼死自己所侍奉的少爷的元凶,不能去见他。”但是,这种如火红的岩石一般灼热的羞耻,堵在喉咙管里,使得饭沼怎么也吐不出来。

勋过去很少如此违抗父命。平素,勋在父亲面前,是个寡言少语、恭谨俭让的儿子。饭沼初次觉察到,自己的儿子身上有一种凛乎难犯的硬核般的东西。于是,他不能不沉沦于悲哀之中,在清显的教育上自己失败了,时过境迁,这次又从完全相反的方向,感受到对于儿子的教育同样是束手无策。

……就这样,父子对坐在房间里。阵雨过后的庭院,夕阳朗照,各处的水洼闪闪发光,翠绿的树木耀目生辉,笼罩着一片净土。凉风拂拂,头脑爽适,怒气像沉入清澄的水底,历历可见。勋感到这种怒气犹如围棋棋子,在棋盘上任意往来。父亲心里翻腾着的感情极不透明,依然为勋所无法理解。蝉庄严地鸣叫着。桌上放着包有朱红和暗绿织锦的《神风连史话》,勋猝然站起身把书拿在手里,默默地正要走回自己的房间。

父亲抢先夺回书,站了起来。

刹那间,父子四目对视。勋发现,父亲的目光小心翼翼,缺乏勇气。然而,他的眼里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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