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啦!”勋将拿到的花朵儿悄悄藏在怀里,断然地说,“杀了那个家伙,日本就会好起来。”
灯下紫檀木桌面上女人的纤纤素手和水一般闪光的剪刀,远远映入勋的眼帘。槙子有个习惯,当着这帮小哥儿们,她是从不插嘴的。不过,她心里明白,他们如此高谈阔论明明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她把目光对着勋,眼睛里含蕴着温润的母性的慈爱,犹如在夜阑雨露瀼瀼的庭院草木丛中,随处探寻潜隐着的血一般晚霞的余孽。她那渺茫的视线,叫人弄不清楚,是在看他呢,还是在看他背后的庭园?
“要是血坏了,还是放出来的好,国家的病也就得救了。没有勇气的人,只会围在病入膏肓的祖国身边打转转,这样下去,国家就会灭亡的。”
槙子的语调似唱歌一般轻盈,使得勋绷紧的心弦放松下来。
勋的背后传来咻咻的喘气和踏草的声响,他回头瞧了瞧,为自己一时的心跳感到羞愧。原来那是潜入雨湿的庭院的野狗,不停发出急促的低贱的鼻息,在草丛中钻来钻去。
十四
梅雨时节的后半很少下雨,接连好几天阳光昏暗、天空阴沉的日子过去了。渐渐出梅了,大学进入了假期。
勋接到堀中尉用又粗又黑的铅笔草草写来的明信片,大意是:《神风连史话》读完了,很有意思;暂时放在连队里,供朋友们翻阅;到时候来拿书再见面吧。
一天午后,勋到麻布的三联队拜望中尉。
夏日的联队到处亮晶晶的。
从营房大门一眼望过去,右手耸立着著名的现代化兵营大楼,庭院林木尽头,远远扬起灰尘,不知哪里飘来马厩的气味儿。从这一点上,仿佛这块团地本身已经获得圣化,整个儿飞向名誉和沙尘的天宇,绝好地显示着那种陆军的特色。
站在门口早已远远看到密密麻麻一伙儿草黄色蜡笔似的部队,拖曳着西斜的日影正在训练。前来迎接的一等兵警卫,见了勋说道:
“堀中尉就在那儿操练一年新兵,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就结束了,要不要过去参观一下?”
勋冒着炎夏的夕阳,跟在一等兵后头迈开了脚步。
一切都展露于炎天光下。不一会儿,草黄色的一团渐渐变成金光闪耀的黄铜纽扣和数字“3”,还有一排排红色的步兵领章,鲜明地映现在勋的眼里。如今,一排人正在前进,军靴像咀嚼的牙齿,咯吱咯吱啃咬着地面。堀中尉拔出军刀竖立在右胸前,他频繁激烈地喊着训练的口令,那昂扬的音调犹如羽翼蔽空的猛禽,打闷声不响的集团头上飞过。
“向右转……”声音拖长,发出预感,“走!”
命令一下,作为总纵队回旋轴的士兵,将汗水淋漓的脸孔转向右方,先原地踏步,等着外侧的一列大踏步回旋,在转弯处四列纵队渐渐松散像篱笆墙,转弯结束后,又渐渐像扇子一样折叠起来。
“向左重新编队……前进!”
中尉一声令下,犹如一道数学公式解开了,队伍立即解散,跑步前进,不到一刻钟,早以轴翼连长为连线排成横队。于是,侧面纵队变成同一方向的横队而前进。
“向右转……走!”
中尉雄壮的喊声,连同军刀的闪光,一起径直飞向夏日的天空。横队又变换方向,勋眼前一排汗光闪闪的黝黑脊背,渐渐远离而去。从脊背上可以看到,刚才跑步变换方向时,士兵们拼命压抑着纷乱的呼吸。
“解散!”
中尉喊完口令,向这边跑来,又立即站住,大声叫道:“集合!”他跑向这里时,勋看见阳光辉映下的黑色帽檐下,灼热的鼻梁和紧紧抿住的嘴唇,汗珠子四处飞溅。
中尉面向这边站住,远方的士兵争先恐后奔跑过来,转了一大圈儿,在勋眼前争相排成两排横队。中尉严厉指出整队中的问题,又忽然大喊:
“解散!”
“集合!”
听到口令,士兵们拿着枪,在灼热的地面上猝然奔跑起来。“解散!”
“集合!”又连连反复了几次。有时候,尘埃、汗水、皮革的臭味儿以及一群人深深喘息着的旋风,从勋和一等兵伫立的旁边呼啸而过,干燥的土地上落下了斑斑点点黝黑的汗滴。勋看到,远处中尉的脊背上也印上了巨大的黑色汗迹。
营房周围浓密的树荫十分清静,梦幻般的邈远的天空布满了夏云。天底下,一群士兵集合、解散、变换方向、重新编队,正在精心地操练。勋思忖着,在这运动着的一群人的头顶上,似乎有一张无形而巨大的手掌在发挥作用,那一定是太阳的手指吧?这只大手任意指挥士兵们进行操练,中尉只不过是这只巨掌的孤独的代理者罢了。当他这样想的时候,那响亮的口令听起来也显得虚弱无力了。这是一只能够自由搏动棋盘棋子的看不见的巨手,这只巨手力量的来源正是头顶上的太阳,这个充分蕴涵死亡的灿烂辉煌的太阳。这太阳就是天皇!
只有在这里,太阳的手指才能明快、准确和数学般地运动!也只有在这里,陛下的命令才会像X射线一样,穿透青年们的汗水、鲜血和肌肉。大本营门楼高耸,菊花瓣儿的徽章迎着烈日,俯瞰着美丽的充满汗臭和死亡的精密的秩序。
要是在别的地方呢?别的地方不能这样。因为天空和阳光全被遮盖了。
——堀中尉操练完毕,沾满灰土的白色皮革绑腿发出磨擦的响声,看见勋喊道:
“欢迎,欢迎。”
接着,他对一等兵说:
“你辛苦了,我来陪客人吧。”
他打发走一等兵,便向卵黄色的椭圆形大楼走去。
“怎么样?这是日本最时髦的营房,还安装了电梯呢。”
他的话里充满自豪。
“今天狠狠操练了一场。怎么样,不像是一年新兵吧?”
中尉登上马厩入口的石阶时说道。
“我感到一丝不乱。”
“是吗?夏季有午睡的时间,起来后不狠狠操练一下,头脑不清醒啊。”
作为一名中队军官,中尉所隶属的第一大队军官办公室位于三楼。这是一座简素的房间,墙上挂着五六副练习白刃战的防护面具。窗边摆着桌子和露出稻草秆儿的椅子。
中尉脱去上衣擦擦汗,这时勋透过窗户俯视着宽阔的椭圆形的中庭。值勤兵送来茶水,放在桌子上,走开了。
一团人正在中庭练习刺杀,那股气势仿佛一下子升腾到窗边。通往庭院有六条石阶出口,这里是地下一层和地上三层的四层楼建筑,院子对过那座楼连地下一共三层。每个出口都标有“十四”、“十三”等巨大的白字。三棵茂密的银杏树绿叶簇簇,气势威严地向四方伸展着枝条。众多的雪松枝头垂挂着白色的嫩芽,没有一丝风,那些嫩芽一动不动。
中尉回来后换上白色的短袖衫,一口气喝干一杯茶,又命令执勤兵换来一杯。
“对啦,要还你书的。”
他从桌子抽屉里迅速掏出那本《神风连史话》,放在勋面前。
“怎么样?”
“哎呀,很感动啊。你的志向我多少明白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中尉的嘴角浮现着讽刺的微笑。
“你要像神风连一样,同军队进行战斗吗?”
“不是。”
“那么是什么呢?”
“我想堀先生是能理解的,神风连不光是同军队作战的。镇台兵的背后存在军阀的苗头,他们是把军阀当作敌人进行战斗。我坚信,军阀不是神的军队,只有神风连才是陛下的军队。”
中尉没有回应,环视了一下屋内,没有别的人。
“喂,喂,不要那么大声嚷嚷好吗?真是没办法的家伙。”
中尉颇为亲切的忠告,逗得勋的心情十分快活。
“可是这里哪会有什么人呢?平时郁积在心里的东西,一见到中尉先生,我就全说出来了。神风连只用日本刀打仗,我认为,我们到了最后关键的时刻,应该使用日本刀。不过,要是计划再订大一些,其实不管多么大的计划都成……怎么样,请为我们介绍一名飞行队的军官吧?”
“要干什么?”
“从空中支援我们,向要塞投掷炸弹。”
“嗬!”
中尉低吟了一声,但他没有动怒。
“总得有人首先行动起来,再不这样日本就完了。为了安奉宸襟,只有这一个办法。”
“事关重大,不可轻言!”
中尉急忙吼道。但勋立即明白,这不是因一时动情而发出的吼叫,他连忙道歉。
“是,对不起。”
勋在想,莫非中尉看穿了自己有什么意图?中尉敏锐的目光,确实捕捉到了这位大学预科生的灵魂的外形。按照公众的评价,中尉决非是个看重阶级和年龄的人。
勋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言语还不成熟,但他相信,自己烈火般的志向弥补了不足,能和对方的热情相互发生感应。尤其是今年夏天,两人对坐于毛毯一般厚重而窒闷的热气之中,星星之火,就能立即燃起熊熊烈焰。他想,再不开始做点什么,就会像熔化的金属渐渐消失殆尽。重要的是时机。
“好不容易来一趟,好吧,为了消消暑气,去道场比试一把,怎么样?我经常和下级军官对垒,没有一个气力相当的人。”
中尉打破沉默,说道。
“好的,我也喜欢比武,那就奉陪了。”
勋立即应承下来。军队很计较胜败,中尉也很少在大庭广众中比试武艺,能和中尉用刀剑会话,使勋感到很快活。
——周围古木葱茏的道场里头一派清凉。有三组正在练习。那些人性子急躁,刀法不稳,脚步杂乱无章,不用看就知道是一级或初段。
“你们先休息一下,今天我陪这位客人练习,好好看看吧。”
中尉大大咧咧地喊道。
勋换上租借来的剑道服,手执木刀走进场地。见习的六个人脱掉面罩,规规矩矩坐成一排。勋在神前行了礼,走过去同中尉对视。中尉轮刀转身,勋也轮刀转身。
西墙高窗的太阳深深照射进来,一部分屡经磨擦的地板油光闪亮。道场包裹在一片喧闹的蝉鸣之中。灼热的脚心踩着极富弹性的地板,好似米饼一般轻柔酥软。
两人蹲踞,拔刀相向。随后站起,采取中段姿势。透过蝉声,裤裙窸窸窣窣的微音,听起来十分清晰。
勋一看到中尉的架势,就感到丰厚而壮大,有一种大胆的、锐不可当的意味。不单动作合乎规范,而且直至洗得发白的蓝色剑道服内鼓胀的胸脯,都充盈着夏日早晨清凉的气息。勋很明白,中尉力大无比,姿态自然,技艺超群。
两人分别向右展刀,再后退五小步收刀,礼仪结束,进入第一场较量。
重新进逼,采取中段姿势后放松,中尉取左上段,勋取右上段,相互逼攻。
“杀!”
中尉向前踏进右脚,从正面猛攻过来。
这来势汹汹的最初一击,像冰雹一般迅速扑打到勋的头顶。木刀准确地向击打的地方聚集力量,那一段刀身劈开了浓重的空气般的毛织物。
中尉的木刀就要落到头上的一瞬间,勋左脚将身子后撤一步,收回右上段姿势的腕子,再向后大撤一步,猛然瞄准对方的面部就是一刀:
“杀!”
中尉用竣厉的目光斜睨着他,勋的木刀朝着他平头的颅顶劈落下来。此时,勋感到,两人互相交合的视线,正是胜过任何语言的迅疾的对话。中尉的鼻梁和下巴,不无遗憾地晒黑了,但隐藏于军帽帽檐下的额头很白净,从而衬托得眉毛更加显眼。勋的刀蓄满了力量,足可以一举将中尉白净的额头劈得粉碎。
正要猛劈下来的木刀猝然停止了,在这决定的瞬间,蓦地形成比光还要神速的直观交叉,实现了刀的空中对话。
勋将劈向中尉头顶的木刀向下移动,瞄准咽喉之后,缓缓抬起至左上段,以示遗憾之意。
第一场比赛就此结束,两人共同取中段,进入第二场比赛……
洗澡冲去汗水,走回营房的路上,年纪尚轻的中尉神清气爽,他用和勋同一辈的口气交谈着。不用说,这是因为中尉深深领教了他的剑道术。
“听说过关于洞院宫治典王的情况吗?”
“没有。”
“他如今在山口担任联队长,是个杰出的人物。他出身于近卫骑兵,兵种也不同,但我刚刚升任军官时,士官学校的同学曾带我拜见过他。打那之后,他总是‘堀’呀‘堀’地念叨着我。他胸怀大志,尤其喜欢倾听那些朝气蓬勃的青年的谈话。亲王殿下对部下关怀备至,一点不摆架子,是一位刚毅的优秀的军人。怎么样?我带你拜见一下吧。他要是结识你这样的青年,指不定该有多高兴呢?”
“好,那就拜托啦!”
勋从来不愿意结识身份尊贵的人,但他理解中尉的一番厚意,听从了他的建议。
“夏天里,殿下要来四五天,他叫我到他那里玩,届时我们一起去吧。”
中尉说道。
[36]宸襟,天子之心胸。
十五
松枝侯爵已经处理好镰仓终南别业,决定到轻井泽度夏。新河男爵在轻井泽也有一座广大的别墅,他邀请松枝侯爵去吃晚饭。这时候,惟有一件事情使他感到不满意,那就是应邀的客人都是被“攻击”的对象,惟有松枝侯爵从未遭受过“攻击”。
不用说威胁信了,就连措辞平和的信件也没有收到过。左右两翼的陌生人都和他不通音信。每当稍带革新意味的法案审议通不过时,这位已逾还历之年的贵族院议员,总会助上一臂之力。他这样做却没有引起任何反应。这太不可思议了,回忆起过去种种事情,侯爵只有一次蒙受右翼的攻击,那就是十九年前饭沼写的那篇署上名字的怪文。把这些集中起来想想,可以推知,后来侯爵能过上那种很不自然的和平的日月,不是别人,正是攻击他的人饭沼暗暗保护了侯爵。
这种推测深深伤害了侯爵的自尊,他越想越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以侯爵的地位,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查明真相,假如结果正像所推测的一样,那么证明确实受到饭沼的恩惠,从而引起双重的不愉快;要是推测错了,那就更加令人扫兴。
尽管如此,新河家的晚宴总是搞得很隆重,宴会期间,每位客人的便衣警察保镖同时在隔壁的屋子里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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