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郭。
一群人坐在斜坡上,摘下黄色的野菊揉搓着,一面染黄手指,一面凝视着大海对面的岛原半岛。
本来天亮之前,还可以选择海路逃走的,神风连的加加见十郎等人,获得某旧藩主大户人家的帮助,准备了六艘大船,今早不巧碰上罕见的大退潮,船体尽皆陷在淤泥里,推不走,拉不动。这样磨蹭下去,追兵迫近,神风连只好舍船上陆,登上金峰山顶。
向山麓放眼望去,山间的襞褶里点缀着村落,很高处都开辟成田地。从这里可以看到白花灿灿的树木,以及稻谷丰穰的田野。晾晒补丁坐垫般的村落,环绕着绿树茂密的山林,早晨敏感的光亮,于细密的明暗中,层层相叠,在山间悠缓的凹凸中扩展开来。这些都是同神风连过着不同生活的人家,他们的心中从未泛起过战争胜败的感慨吧?看样子,那是一种平稳而没有起伏的生活。
由河内向西,形似海马的绿色的海角伸长着脖子。西侧白川河口的淤泥向海面展开呈扇形。由附近山峡各个村落上空游弋的鹞鹰的翅膀上移开视线,再看看河口的淤泥,犹如一只巨大的鹞鹰,展现着茶褐色斑驳而污秽的羽翼。
眼下的大海,是位于有明海和天草滩之间岛原半岛所包围的海峡。海水一片蔚蓝,海峡中央分布一条巨大的淡墨色的潮流,在志士们的眼里,犹如闪烁不定的神示的文字。
失败的早晨,风景无限美丽。清澄,无垢,静谧。
对岸的岛原半岛,以云仙山为中心向左右展开裙裾,群山的襞褶之间整齐地分布着一排排房屋,清晰可睹。云仙的峰顶雾霭缭绕,西北方佐贺县多良岳烟霞迷蒙,山体隐约可见,那里的天空横斜着一段段光怪陆离的神圣的彩云。
这群人看到这番情景,心中想起樱园先生关于升天秘说的训诫。
大凡要登天,必须攀登天柱或渡过天桥,两种道路没有什么不同。天柱天桥,自古有之,但身子污秽的俗众既然目不能见,也就不会想到利用天柱天桥升天之类的事。祓除自身的污秽,清心寡欲回到往古,就能和上古神人一样,亲自看到天柱天桥就在眼前,由此即可登上九天云霄。
山上的云影神光离合,令人感到,天桥如今不就浮现在眼前吗?要是这样,那就不再久等时光的流逝,欣然自刃赴死好了。
——另一方面,站在山崖上面对东方的一群人,一直凝视着缕缕细烟袅袅升起的熊本城。
眼皮底下,荒尾山突起的左方,天狗山、本妙寺山、三渊山等,向前方的杉树林方向层层叠起。远方,石神山的山容宛若从背后望着昂起头颅的石狮子,深深突向街衢。熊本是座多森林的城市,从这里望过去,森林比房屋还要浓密,重重叠叠,熊本城的天守阁就屹立在森林的中央。藤泽台一带,尽收眼底。昨夜十一时开始的仅仅三个小时的战斗以及后来的惨败,想起来依然历历在目,似乎大家眼下仍在挥舞利刃奔驰于军营的庭院;又好像洒满朝阳的营房院内,猛火和魔幻以及虚幻的神兵正在继续厮杀。大家似乎都在做梦,仿佛他们不是为躲避追兵而登上金峰山,而是站在山顶,像眺望古战场一般而眺望昨夜的战场。
城镇遥远的东方,阿苏山的外轮正喷发烟雾,烟呼唤着云,浓浓地涂染了天空的一角。那烟雾看起来静静的,但又确实在一刻一刻移动。喷烟无休止地推涌着喷烟,云一个劲儿膨胀起来,吞没了烟霭。
这群人受到喷烟的鼓舞,心中泛起再度起兵的志向。
这时,到山下村落筹措一桶酒和当日饭食的同志回来了,一伙人大吃大嚼起来,轮番喝着桶里的酒。无论是决心赴死的人,还是梦想再度起兵的人,一致恢复了元气,大多数人的判断都比较接近现实。例如,鬼丸竞主张进攻兵营,小林恒太郎则加以反驳,最后大家一致决定,先派侦察摸清敌情,然后相机行事。
侦察派去了,剩下的人重新商量如何处理几位少年的事情。因为年龄十六七岁上下的少年共有七人,他们是岛田嘉太郎、猿渡唯夫、太田三郎彦、矢野多门太、元永角太郎、森下奖和速水宽吾。
在这之前,少年们只顾打打闹闹,他们私下里议论:“这帮子上了年纪的人,磨磨蹭蹭,都在干什么呀?是切腹还是再次举兵?请赶快决定啊!”当少年们听说已经决定由腿脚浮肿、行走困难的四十八岁的鹤田伍一郎带领下山的时候,都感到很意外,激烈地反抗起来。
但是,由于前辈同志苦口婆心的说服,少年们不得已,便随同鹤田一起悄悄下山了。鹤田的儿子太直刚满二十岁,告别父亲,留在山上。
黑夜来临了。
根据原来计划,要在岛崎村一位同志的家中听取侦察报告。一伙人三三五五下山了。侦察的人回来了,他报告说,熊本市内外都配备了军队和巡警,戒备森严,沿海船只禁止出港,敌人的侦察队,已经逼近这个村庄的入口。
一伙人悄悄来到近津海岸,托古田十郎的老仆人渔夫设法物色渡船。这位渔夫忍痛把自己的一艘船提供给他们使用,但他们三十多人要一起行动,仅一艘船是无济于事的。
于是,全体解散,各自相机行事。古田、加加见、田代兄弟、森下照义和坂重孝,乘上这条好容易弄来的船,奔郡浦方向去了。举兵的事就此终了。
登上金峰山的同志,比起举兵时人数不足三分之一。
三分之二的人,或战死,或负伤隐遁中遭官兵追捕,壮烈地自刃而死。长老之一的爱敬正元,逃到三国岭,被三名巡警追赶上来,他随即端坐路旁,划开肚子成十字而自杀,享年五十四岁。
松本三郎二十四岁,春日末彦二十三岁,皆回家自刃;荒尾盾直二十三岁,归宅后先向母亲告以不孝之罪,然后表明自刃之志,反而获得母亲激赏。荒尾痛哭,继而又喜,遂拜谒亡父之墓,于灵前爽然切腹自尽。
鹤田伍一郎将托付给他的七名少年从金峰山领下来,送到各人家中,回到自宅,即着手准备自刃。
他叫妻子备好酒菜,交杯话别,他对妻子说,自己死后,还有儿子太直活在世上,劝她不要灰心丧气。
已经是举兵的第三个夜晚了。鹤田另外还有十四岁和十岁的两个女儿。妻子打算将睡得正香的女儿们喊醒,叫她们给父亲告别。“别喊,别喊。”鹤田制止住了妻子,他光着上身,一刀划开肚子,再将刀尖儿刺进咽喉。当他亲手拔下刀刃即将倒地时,女儿们惊醒了,看到这番情景,失声痛哭起来。
黎明时分,又传来了儿子太直切腹自杀的快报。夜间,丈夫刚刚将儿子嘱托给她而死去,这天早晨,秀子就听到了儿子的死讯。
在近津解散之后,太直和伊藤健、菅夫一郎一同前往新开大神宫,他在那里告别了朋友,单身去健军村。他早就有奔往长州的愿望。
健军村有舅舅建山氏,他来访问想叫舅舅帮他实现这个愿望,知道这天下午父亲伍一郎已经来过这里,临走前托付了后事,表明了决心。看来,父亲这时肯定正在自刃。太直听到这些,遂打消了去长州的梦想。
他借舅舅家前院一块地方,于大树下铺上了崭新的草席,面向东方的皇城,遥遥拜三拜,接着又对附近父母的家拜了拜,然后抽出短刀,划开肚子,刺穿喉咙。
这一消息立即传到鹤田家里。
伊藤健和菅夫一郎告别鹤田太直后,直奔熊本市南郊的宇土而去。
宇土的三日村有伊藤的哥哥正克的住所。正克看到弟弟,斥责他行为不检,不许他进入家门。
两个人不得已又来到宇土大街上,当夜,他们相向对坐在大街背后一条清流的河岸上,果敢地切腹自杀了。
深夜,有人听到河岸上传来再三击掌的响声。细思之,那是切腹者死前祭拜神祇的掌音。附近的人皆为之垂泪。
伊藤享年二十一,菅享年十八。
七位少年由鹤田陪伴回到家里之后,岛田、太田、猿渡三人也都壮烈地自刃而死了。
十六岁的猿渡唯夫,临举兵前,自行赋诗一首,录于白布之上,当夜用以裹头。
割土卖戎夷,
一朝王室危,
丹心报国志,
天地神明知。
他回家后,得知众多同志自刃,不顾亲戚木下某的劝止,同父母亲友交杯诀别,独自回到房里,割腹刺喉。因刀刃碰到骨头,刀刃缺损,猿渡呼家人换一把刀拿来,于是得以快速自刃而倒地。
太田三郎彦,十七岁。他一回到家,就立刻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第二天睁开眼来神清气爽。太田告诉姐姐自己的决定,托姐姐把朋友柴田和前田两位少年找来,向他们表达永诀之意,并将后事托付给两位朋友。
两位少年回去之后,太田独自进入一间房子。叔父柴田房范就在隔壁,中央只有一道隔扇。他准备切腹,只听到他用哀求的声音喊道:“叔叔,叔叔,稍微帮帮忙吧。”柴田拉开隔扇进去一看,太田已经用刀刺穿了喉头,柴田稍微加些力气,少年很利索地毙命了。
岛田嘉太郎,十八岁。回家后,家人打算叫他落发为僧,他不肯,决心自刃。饮罢诀别酒,请来柔道家内柴重藏,学习自刃的方法。少年切腹后,又把刀放在脖子上,“先生,这儿行吗?”他问道。内柴回答:“正是那里。”于是他很出色地刺了进去。
树下一雄、井村波平、织田寿治三人,举兵失败之后,藏匿于柿原村名家大矢野家中,他们前往镫田,见到金锋山下来的一伙人中的楢崎盾雄和椋梨武每两人,于是要他们一起再到大矢野家藏身。五个人躲在当地乐源寺的岩洞里,暗暗受到大矢野家的照料。
举兵后过了七天,其间,听到神风连于各地自刃的消息,他们决心不再逃匿,出了岩穴,到大矢野家里作永诀的告别,大矢野全家置办酒宴表示惜别之情。
树下担心,一刀刺进肚子时食物会冒出来,这样太丢面子,所以他不肯多动筷子。然而,性格豪放的楢崎一点也不介意,狼吞虎咽地吃着。过了一会儿,两人又向大矢野家人要来一些红色的颜料,往自己脸颊上薄薄涂了一层,这是为了死后依然面色如生。
等到天刚黑下来,五个人就出发了,他们前往附近的鸣岩。时候是九月十五夜,月色朗朗,草上的露水像宝石一般晶莹闪亮。五个人端坐在草地上,各自唱着辞世歌。年龄最小的二十岁的织田首先切腹,接着一个个倒下了。井村三十五岁,槽崎、椋梨都是二十六岁,树下二十五岁。
小林恒太郎在镫田告别阿部景器和石原运四郎之后,伴随鬼丸竞、野口满雄,于九月十一日深夜回到家中。
小林恒太郎年轻力壮、智勇双全,同豪放的鬼丸竞的过激论时常发生对立,两位性格各异的同志,竟然都在同一时间死在同一处地方。
当深知难以再行举兵,以及神风连悉数溃灭的消息之后,三人于翌日黄昏并排一处,切腹自尽。
自决前,小林先向母亲谢以不孝之罪,继而又将今春刚刚完婚的新妇、十九岁的麻志子领到另一间屋子,提出离婚之意。因为他不忍心让麻志子孤身一人度过终生。麻志子哭着,拒绝了他。
三人进入里间客厅,家人都守在厨房里。小林叫了一声:“谁也不准进来,只要把打来的水放在廊子上就行了!”然后揭开中央一张榻榻米,叠放在一起。
鬼丸竞面向东方坐在上面,脱光上身的衣服。
厨房的人又听到小林的叫声:
“帮助鬼丸君砍头的是野口君!”
过一会儿,里间客厅变得寂然无声了。
进去一看,三人以鬼丸为中心排成一排,面朝东方,端然剖腹而死。
鬼丸四十岁,小林二十七岁,野口二十三岁。
阿部以几子,阿部景器的妻子。
以几子乃鸟居喜新太的长女,嘉永四年,生于熊本城下。
兄直树从樱园学习皇典,听宫部鼎藏讲兵法,是一位倡导尊王攘夷的国士。以几子在旁倾听长兄及其他同志之言说,深受教育与影响。因为家贫,她帮助母亲,勤勉持家。
十六岁时,一位贵人希望娶以几子为妻,但她心目中的丈夫必须是一位国士,由于决心已定,所以对这桩婚姻颇不热心。母亲和哥哥也同样觉得不满意,但为了照顾做媒的村长的面子,再加上家计上受到对方诸多照顾,不得已才答应了这门亲事。
以几子问母亲:“只要出嫁就行了,是吗?”母亲回答:“是的。”举行过婚礼,当夜,以几子端然而坐,不准丈夫靠近。她等天亮之后,逃回娘家,跪在母亲面前说:“我出嫁回来了,这下行了吧?”于是,当天就离婚了。
以几子十八岁了。明治元年,兄直树为朝廷所录用。
当时,阿部景器和同志富永守国一起参拜祭祀清正公的本妙寺,走近黑门时,遇见一位妙龄女郎,他知道是同志鸟居直树的妹子,于是对她鞠了一躬。双方交肩而过之后,富永卒然问道:“你想娶那位姑娘吗?”“想娶。”阿部回答。富永作伐,很快举行了婚礼。此时阿部二十九岁。
以几子如愿以偿,成了国士的妻子。但她没有生子。
以几子二十岁了。久留米有一位阿部的同志,名叫镜山纪伊,脱狱来投,阿部将他藏匿起来。镜山走后,阿部被捕,经过严刑审讯,关进监狱。
盛夏,丈夫坐牢期间,以几子早晨绝食,祈求神明为丈夫昭雪;夜晚摒弃蚊帐,和衣睡在木板上,以此与丈夫共患难。
阿部获释后,漫步于街上,看见一家店头摆着一副极好看的护腹铠甲,但由于价钱太贵,遂打消了购买的念头。他把这事告诉了妻子,以几子偷偷卖掉自己的和服腰带,把需要的钱款交给丈夫,阿部甚为感谢,遂买下了那副护腹铠甲。举兵时,他把这副铠甲穿在了身上。
举兵的日子一天天迫近,阿部宅就像司令部。以几子和婆婆一起,尽心尽力招待客人。为了做好出征的准备,十多个人集中在家里开会,婆媳二人一一应酬着,还供应他们酒饭。其中一个人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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