腔作势的口气,“红方看着白方的剑尖儿,那怎么行?不能光看对方的剑尖儿。否则,就会心慌意乱。”
本多尽管对剑道一无所知,但他心里十分明白。少年饭沼的体内,存在一根能够发出蓝紫色光芒的发条,他的灵魂的跃动纹丝不乱,通过形体表现出来,瞬间之内,强使敌方产生心灵的空白。
犹如真空状态立即引入空气将空间填满一般,敌手的这种空隙,主动将饭沼的剑锋引诱进来,而饭沼那支被规范而定型化了的竹刀,好似闯进没有上锁、大敞门扉的屋子,兵不血刃,直取敌巢。
第三位对手仿佛婴儿撒娇,半推半就,左右扭曲着身子逼近过来。
敌方面罩中的布巾有些散乱,一条白线没有对准额头正中,布巾的一端坠落到右眉梢上。他微微躬着背,好像一只奇矫的、狂乱的野鸟。
然而,他是个不容忽视的对手,是个在剑锋的一放一收上,都含有某种苦味的沙场老将。好似鸟儿一瞬间啄到食饵而迅速逃离,对手从远方瞄准饭沼的护手,一旦击中,又迅即逃回远方,欢呼雀跃。而且,对方为了防御,不择手段,奇丑无比。
面对这样的敌手,饭沼那种昂首挺胸、好似滑行水面的风姿,已经显得脆弱而危险了。这会儿他想,自己的优雅与纯正,将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比赛中的一招一式都被对方躲闪开了,敌手妄图将自己的丑陋传染给饭沼,也想把自己的焦虑传染给饭沼。
本多自刚才起就已忘记了暑热,忘记了时常含在嘴里的香烟,他发现眼前的烟灰缸里的烟头,一点也没有增加。
白色桌布的皱褶如水波叠起,本多正要伸手拉平的时候,坐在一旁的宫司,不由喊叫了一声:
“哎呀。”
只见裁判把小旗交叉在一起,挥动了几下。
“好险哪,差点儿被对方击中了。”
宫司接着说道。
少年饭沼正在苦苦思虑,如何才能追击到时时退回远方的对手。他跨前一步,对手就后退一步。而且防守严密,那种护身的方法,就像用狡猾的水藻将自身严严实实缠绕起来。
“杀——!”
饭沼进击时,对方立即冷笑一声保护好身子,于是两人剑锋顶着剑锋,相持不下。
两支竹刀几乎直立相接,一如泊船的桅杆,微微晃动。胴体似船腹,闪耀着光亮。如今,两位选手正齐心协力,共同捧起一方绝望的蓝天。急促的喘息、汗水、紧绷的肌肉、对峙着的力的消耗所引起的焦躁和不满……所有这一切,充溢着两个人岿然不动的、均衡的构图之中。
裁判为了将他们分开,正要喊叫“停止”的时候,少年饭沼凭借对手顶回来的微小的推力,飞身跳到一旁,剑锋击中对方的胴体,发出一声可怕的脆响。
两位裁判举起小白旗,全场观众掌声雷动。
本多终于点着了一支香烟,然而,在桌布上的阳光辉耀中,香烟的火焰似有若无,令人怀疑究竟有没有点着。本多立即索然无味了。
少年饭沼脚下的泥土,洒满了血一般黑色的汗滴。他从蹲踞的姿态站起身来的时候,被尘土弄脏的蓝布裤子的裤腿里,后脚脖子上苍白的筋腱,凛凛然飞翔似的伸展开来。
[14]不挂彩釉烧制的陶器。[15]神社里位于神主之下、祝者之上的神职官员,奉宫司之命主管祭祀。[16]类似胡笳的九孔竹笛。[17]即上一句所说的缀有一串白纸条的杨桐树叶。[18]古国名,今鹿儿岛县。
五
饭沼三段连胜五人,结束了第一场比赛。
五场终了,宣告白组胜利,饭沼荣获个人优胜银杯。他走向前接受奖杯时,脸上已经拭去了汗水,红潮涌上夺冠者的双颊,洋溢着清凉的谦恭的馨香。本多周围很久没有遇见过这般优秀的年轻人了。
本多本想同这位少年谈谈他父亲的事,但有人催促少年,带他到配殿去吃午饭,因而失掉了时机。午饭时,宫司问本多:
“到山上去看看吧?”
本多站在大厅望着照射在广阔庭院里的阳光,犯起了踌躇。
宫司接着说:
“普通人自然是不许入山的,平时只限于那些老一代虔敬的信徒进出,但规定十分严格。听说,在山顶膜拜盘座的人,会感受到一种神秘,那心情就像遭受雷击一般。”
本多再一次注视着辉耀于绿色庭院里的炎阳,想象着如此光明的神秘,心中受到了诱惑。
对他来说,可以接受的神秘,必须是无比明亮的。如果有一种至为明晰的神秘,他会主动相信的。当神秘只是例外的奇迹、停留于一种现象的时候,等于依然隐没在薄明之中。如果说真有曝露于烈日炎炎之下的神秘,那就应当属于一种规范的法则,亦即属于本多的这个世界。
饭后稍稍休息了一会儿,本多便在一位祢宜的陪伴下,沿着浓绿中缓缓的参道,走了五六分钟,到达摄社的狭井神社。准确地说,应该叫做狭井坐大神荒魂神社。按规定,先在这里参拜,接受祓濯之后才可以登山。
杉林环绕中的这座葺着桧树皮屋顶的简素的拜殿,的确是一处荒野游魂的安息之所。屋脊后面,几棵高高而立的秀挺的红松,令人想起长着一双绯红而修长的大腿、身段轻捷的古代武人。
祓濯已罢,祢宜将本多介绍给一位上了几分年纪的向导。那人脚穿胶底靴子,态度和蔼。到达登山口时,本多初次看到一棵野百合花。
“这就是明天三枝祭要用的百合吧?”
“是的。这座山上只能采集三千棵,从附近的摄社末社也搜集了一些,现今养活在本殿里,还要托今天参加奉纳比赛的学生们,尽义务背到奈良去。”
向导这样回答。接着,他提醒本多,昨天因为下雨,黏土质的山路泥滑难走,要多加小心。他一边说,一边迅速带头向山上攀登。
三轮山方圆约有十六公里,包括西边主神社背后大宫谷的禁区在内,周围分布着九十九道峡谷。登了一会儿,可以窥见右方栅栏里的禁区。其中,树根周围绿草繁茂的红松枝干,映着午后的太阳,闪耀着玛瑙般的色彩。
禁区之内,树木、羊齿苋和细竹丛,以及遍照万物的日光,也许是心有所悟吧,这一切看上去显得尊贵而纯净。就连那野猪掘过的杉树根新鲜的土色,也令人怀念起古代典籍中以异族化身而出现的原始的野猪来了。
但是,从感情上说,要想将自己足下的这座山体,想象为神的御座,就不那么容易接受了。本多一边惊叹那位上了几分年纪的向导那双健足,一边紧跟其后,连汗也顾不上揩拭一下。过午的太阳越来越炎热,可喜的是,他们走的是溪流一旁遮蔽阳光的林中小道。
太阳被挡住了,路却越发难走了。山上多杨桐树,比起城里所见到的,这里的杨桐是叶子特别大的幼树,随处一派墨绿,叶丛里缀满了白花。越向上游走,溪流越急。到达三光瀑布,专供沐浴净身的人用的小屋,挡住了瀑布的一半。据说,瀑布周围这一带,森林最为苍郁。各处树丛之中,储满了阳光,仿佛置身于透明闪亮的筐笼里。
实际上,通往山顶的道路,从此地开始才是艰难之途。依靠岩石和松根攀登无路可走的光裸的悬崖,一旦有稍微平坦的路径相连,不久又出现了午后炎阳炙烤下的山崖。本多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于是他感到,只有在这种苦行的酩酊之中,才能准备迎迓即将来临的神秘。这,就是法则。
本多看见山谷中静静矗立着一簇簇直径一丈多的红松和黑松;看见衰朽的松树上,缠络着常春藤和蔓草,叶子一律变成砖头的颜色;还看见山崖的中央长着一棵杉树,入山的信徒似乎感到一种神性,在树干上张挂稻草绳,摆上了供品。这棵杉树一侧的树干布满苔藓,呈现着青铜色。随着神山的顶峰逐渐接近,似乎一草一木都赋予了神性,自然地变成神的化身。
例如,米楮高高的树冠随风飘下淡黄色的花瓣儿,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密林里往来交飞,这时就会像突然带了电似的,这些花儿本身也会带上神性。
“再加一把劲儿,就要到达山顶了,那里就是冲津磐座和高宫神社。”
向导说道,他的呼吸一点儿也不急促。
冲津磐座忽然出现在山崖小道的上头。稻草绳内盘踞着一堆巨石,犹如遇险的巨轮的残骸,奇形怪状,有的尖利,有的破裂。自太古时代起,这群违反某种规则的巨石,决不按照世界万物的秩序而组合进来,却以可怖的纯洁的杂乱独立形骸于外。
岩石与岩石对阵,相互搏击之后,倾倒、破裂,另外一些岩石伸展着过于平坦的斜面。与其说这一切都是神的安静的御座,不如说是战场,或者进一步说,这里是难以置信的恐怖的遗迹。即便是神一度坐过的地方,地上一切风物也都面目全非了,不是吗?
太阳无情地照射着岩石上疥癣般的青苔,果然,一到这里,风也活了,这一带的森林轻轻喧闹起来。
位于磐座上方的高宫神社,标高四百六十七米,这座小祠的简素的严谨,安抚着因磐座的暴烈而引起的畏怖。合掌造的屋脊那小巧的、呈现颇为尖利的锐角形的木梁,被青松包裹,像直立的头巾扣儿一样秀挺。
本多参拜之后,擦擦汗水,经向导允许,打破禁令,点上一支香烟,悠悠地吸起来。老实说,这久久运动着的稚弱的双腿,终于完成了一项任务,由此获得的满足,使得本多的心灵得到解放。周围松风谡谡,含蕴着明丽而温馨的神性,本多置身其中,不由得感到不论多么难以置信的事情,如今也可以相信了。
抑或地形和高度相似的缘故,本多蓦然想起十九年前夏天,攀登“终南别业”后山的情景。当时,暹罗的王子们透过林间看到长谷大佛,立即跪地合掌膜拜,清显和他两个暗暗嗤笑,要是放在今天,再看到这种情况,决不会再笑话他们了。
轰鸣的绿色风涛阵阵掠过,间歇之中,静寂如水滴点点滴落。耳畔响起牛虻飞过的羽音。众多的杉树林梢,长矛一般直刺蓝天。飞动的流云。绿叶簇簇的樱树,过滤着忽浓忽淡的阳光……本多沉浸在忘我的幸福里。而且,惟有这微微含着薄荷般莫名的悲愁的幸福,才是恒久不变的。
——下山并非如想象那样容易。脚下屡屡打滑,本以为可以指望树根的红土,其实红土更易滑脚。来到三光瀑周围的林中小道,更是大汗淋漓,浸透了衣衫。
“净净身吧,怎么样?会凉快些的。”
“凭着这番心情洗浴,是对神的不敬吧?”
“不,经过瀑布冲洗,头脑就会变得清净。这是一种修行,用不着担心。”
本多走进小屋,看到钉子上挂着两三件运动服,知道里头有别的客人。
“是参加过比赛的学生吧?因为要留下来运送百合花,所以先在此处净身,不是吗?”
本多脱去衣服,只穿一件内裤,走出通往瀑布的屋门口。
高耸的瀑布流水口阳光明艳,草木茂密,挂着稻草绳。只有这一带,绿草随风飘拂,白色纸条儿不住地翻动。目光从这里向下移动,在一群灰暗的岩石守护下,一座不动明王的小祠藏在岩穴之间,被飞沫溅湿的羊齿苋、紫金牛和杨桐树一片暗黑,惟有一条银白的瀑布细流,回荡在群岩之中,水声凄然。
身着内裤的三个年轻人,身子聚在一起,流水在他们的肩膀和头顶上四散开去,哗哗的响声中,混合着流水击打年轻而富有弹力的肌肉而发出的鞭子声。走近一看,经瀑布冲击泛红的肩肉,在飞溅的水珠下面看起来滑艳而透明。
他们看到本多,其中一人捅捅学友,离开瀑布,对本多郑重行礼,要把瀑布让给他。
本多立即从中认出饭沼选手的面孔。他走进被让出位置的瀑布,猛然间,流水像棍棒一阵乱打,他的肩头和胸脯耐不住水力,跳离出来。
饭沼快活地笑着走进去,让本多站在一边,教他如何承受瀑布的扑打。饭沼高举两手,跃入瀑布正中,好半天像捧持着沉重的飞沫的花篮,张开手指承接着水流,朝本多笑了笑。
本多学着饭沼走进瀑布,倏地对少年的左边腹胁瞥一眼,发现左乳外侧平时被上臂掩盖的部位,清清楚楚聚集着三颗小小的黑痣。
本多战栗了,凝视着水中微笑着的少年一副凛然峻厉的面孔。他那于水流中颦蹙的眉峰下,一双不住眨巴的眼睛一直望着这边。
本多想起清显临死前说的话:
“还会见到的,一定能见到,就在瀑布下边。”
[19]参拜神佛前沐浴净身。[20]汉字为“标绳”“注连绳”或“七五三绳”,新年或祭祀时用于防止不净之物侵入的草绳。[21]屋脊呈陡峭锐角三角形的古式民房,以飞驒白川乡和富山县五箇山最有名。
六
安静的奈良饭店的一个房间,窗外只有猿泽池的蛙鸣传来。桌子上堆着诉讼文件,本多懒得翻动一下,一味陷入沉思之中。他熬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他想起今天下午乘汽车离开大神神社时,在一片晚霞映照的田地间,遇到运货车的情景。车上堆积着割下来的野百合,刚刚被山间的曙色染红,用稻草绳捆绑着。一个学生拉车,他的学生帽上扎着白手巾。两个学生推车,穿着白衣的祢宜手捧白纸条儿走在先头。他们看到坐在汽车里的本多,拉车的少年饭沼站住了,脱帽致敬,另外两个学生也跟他一样。
自从在瀑布下边有过奇异的发现之后,本多的内心便失去了平衡,就连神社的一切款待也全然不放在心间。当他再度看到田间夕阳辉耀的百合花旁扎着白布巾的年轻人时,他心情茫然,不能自已。汽车疾驰而过,少年被抛在飞扬的沙尘之中,尽管面孔、肌肤的颜色完全不同,但生命形态本身却酷似清显那个人。
……当他一个人呆在饭店的时候,心里十分不安。他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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