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大哥那么点人马,可也难为他了。说出路大哥三个字,倒不如他想像的那样难。
风盈袖抱歉地望着宣井童,她知道在这里说路牵机的事情并不合适。可除了路牵机,她又有什么可以问、可以说?像是知道她的想法,宣井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并不看她,脚下加快了些。
青石城外多是黄黍田,因为围城的关系,一多半都烂在了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十分难走。前面的山民走得慢,然而从黄黍田中踩出了一条路来,后面的人就走得快了。奔逃的山民在中间挤在了一块,走得是越发慢了。眼看天边正一点一点发白,前面的人也才不过走到坝头门外七八里的位置,离砚山渡还远。
砰的一声,又是号炮。可是这次的号炮与虎林门外的不同,才炸了一声,砚山渡那边就响了震天的杀声。
几乎是紧接着,远远的又响起了两声号炮。那是青石城的另一边,听不出是哪一处的城门,可正是对着姬野大营的方向。
宣井童的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不过是个新兵,怎么猜得出其中的利害?即便如此,他的身子也微微战抖起来。
这一场仗,绝不是路牵机那三十一个游击那么简单。他不知道会打得多大,可是青石守军既然下了本钱,他们逃生的希望就大得多。
快跑啊!他用力托了托鲍九的胳膊,另一只手伸给风盈袖,我们都要活下来。风盈袖用力点了点头,她的脸红得透了,额头上满是汗珠。是的,她很清楚,就是因为她的话,路牵机调了一城的兵马来救她。只要有一线生机,她也不会放弃。她要好好活下来,他们都要。过了这一关,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难得住他们?天,终于亮起来了。
沉寂已久的燮军也开始动作,变化的旗帜下,一路路兵马各奔东西。砚山渡杀声沉寂了一阵子,又高昂了起来。燮军大营后面也是乱哄哄的喊杀声,不知道打成了什么样子。
宣井童很希望自己能够高高站在城头,这样就可以看清正在发生的事情。其实看清形势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帮助,四面八方都是人。先前宣井童还要提防燮军的探子,这时候人挤人个个自顾不暇,他只能尽力用背脊为风盈袖挡住不知从何处伸来的腿脚。
前进的步伐一再受阻。就是傻子也可以想见路牵机和他的游击正在刀头溅血,让人吃惊的是,燮军的阻击看起来并不坚决,不多时,人群又重新移动起来。他们通过的地方横七竖八地倒了不少尸体,赭红色的皮甲上满是泥污。这是赤旅!风盈袖失神地点点头,五指紧紧扣着宣井童的手。惊慌的眼神茫茫然地在移动的人腿丛林间搜索。她的力气竟然这样大,宣井童从来不知道。
放心,他们没有挡住游击。宣井童对风盈袖说,路上没有骑士和战马的尸体。
嗯!风盈袖应了一声,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人群就在这时候停住了。
看哪!有人高呼。一只手臂,两只手臂,树林一样的手臂都指着砚山渡的方向。
砚山渡的杀声已经渐渐沉寂下来,隔着那么远,也能看见那个小山丘上飘扬的旗帜。泻出地平线的第一线阳光从山丘的后面照过来,在风中猎猎飞扬的旗帜好像透明一般,这是鹰旗军的青旗。鹰旗军已经拿下了砚山渡!沉寂了片刻,山民们开始欢呼。砚山渡就在眼前,已经是青石守军掌握之中的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已经接近了那线阳光。那个被朝阳照亮了的山丘上,就是活路。
但是前进的方向忽然更改。现在落在人流后面的宣井童也能看见那些领头的游击武士几乎是转了九十度,调头往青石奔去。山民们张大了嘴,看着拖得越来越长的人流涌向坝头门的方向。
怎么了?风盈袖一脸的迷惘。
宣井童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茫然地摇头。
鲍九喘了口气:怕是来不及了。什么?身边的人都在问。
你们感觉不到么?鲍九指指地面。
停下来,才能发现地面很有节奏地微微震动,非常沉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宣井童转过身来。远远的是一列黑色的骑兵,中间黑色的战旗上好大的一团火焰,是一个息字。铁浮屠没有放蹄飞奔,他们只是一步一步地前进。嗒嗒嗒嗒,那种节奏催人欲睡,让人难以察觉他们正逐步放开步伐。
杀!黑色的骑兵忽然高呼,整齐得好像是一个人喊出来的。一早上各处的杀声也不如这一嗓子响亮。逼人的杀意就在这一声怒吼里逼近山民。
风盈袖的身子晃了晃。
不怕。宣井童说,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当兵不到三个月,他见过几个左路游击,就以为是了不起的威风,可是和这些铁浮屠的杀气相比,几乎显得幼稚。他也害怕。
西关门开了!有人在指。
西关门果然开了,吊桥放了一半,跳下了四匹战马,最后那名骑士的手中也是青旗飘扬。
界帅么?鲍九指着旗上的界字问宣井童。
大概是吧?宣井童从来没有看见过界明城的旗帜,可是只有四骑出关,这个事实让他口中发苦。除非界明城是神明一般的人物,否则四个骑士怎么可能挡住天下最重的骑兵七百玄甲铁浮屠呢?铁浮屠也是一样的想法吧?没有人往界明城那边看上一样,只是一步一步往山民这边追来。
宣井童终于醒悟了,他用力拉了一下风盈袖:快跑啊!庞大的山民队伍一时跟不上头里的变化,正在弯曲成一道巨大的半弧。人人都想快跑,可是再快也快不过身后的铁骑。青石城外也非一马平川,沟沟坎坎纵横交错。老人孩子和妇人夹在壮年中间,坝头门外的原野上满满的一片,呼喊声像瘟疫一样在青石城头蔓延。
加把劲!宣井童用力托住鲍九的左臂。以病弱的身子急奔了那么久,鲍九已经不行了,嘴角都是白沫,眼睛也睁不开来。九叔,再坚持一下。你看你看,他指着停在了坝头门外的游击,路牵机已经到城门下了,我们就要进城了。像是对他的宽慰的嘲笑,背后传来的马蹄声忽然变了,不再那么从容。一波连着一波,急促得很。面前的尘土都在马蹄声里纷纷震落。
救命啊!不知道是谁开始呼救,每一个人都迅速地学会了传播这无益的呼号。恐惧攫取了山民们的心,他们的步伐零乱,像没头苍蝇那样地乱撞。几乎是在一瞬间,汹涌的人流中一个又一个的人跌倒在地。
阿童哥随着风盈袖的惊呼,宣井童的右手忽然一松。他把精力大多放在鲍九身上,只怕鲍九摔倒了风盈袖不肯离去,不料风盈袖竟然被人流挤散了。
阿袖!阿袖!他声嘶力竭地喊。
阿童哥,在这风盈袖的呼声忽然中断,他的心沉了下去。
宛转蛾眉马前死---《水晶劫》 十三、路牵机
同样嘴里发苦的是路牵机。
他本该觉得高兴才是。这样的一场战事绝不是他那几个假令牌所能引发的,单从投入的兵力来看就远超过鹰旗军的全部。虽然是仓促发动的计划,他也不能指望有更完美的安排,可是胜利偏偏就擦身而过。虎林门的疑兵几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七百铁浮屠竟然对着山民们冲了过来,这样的结果有谁能够想到?他扭头看看那支黑色的铁流。那些铁浮屠都不用冲击,吓也把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的山民给吓死了。放吊桥!他对着城头高呼。
筱城主、界帅有令,一人一骑不得入城。坝头门上的守军规规矩矩地回答。
叫楼临川出来说话!路牵机自然知道和这些校尉说不通,点名要坝头门的守将。楼临川是扶风营的将领。因为坝头门不是青石要害,他的阶级并不高,人又随和,平时和路牵机也有交往。不料话音未落,女墙后探出一张熟悉的面孔来:路统领,我出来说话行不行?长眉入鬓,不怒自威的面容,正是青石城主筱千夏。
路牵机暗暗叫苦,可是回头看一看正在步步逼近的铁浮屠,实在不敢耽搁,硬着头皮跳下乌骓给筱千夏施了一个礼道:筱城主,还请下令开门吧!再不开可就晚了。筱千夏的脸色也很难看:路将军既然知道时间可贵,还不快走?崔罗石已经拿下砚山渡了。路牵机心头的火一下就窜了起来,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自压着性子指着身后的滚滚烟尘:还请筱城主怜恤山民疲惫,他们跑不过燮军的战马啊!万勿意气!筱千夏怒极,长啸了一声道:原来还是我意气?路牵机,你只知道身后有山民,知不知道这坝头门后面是青石十万军民?他也指向山民后面的铁浮屠,我开了城门,谁能挡得住路牵机截口道:路某愿以死相阻。他环视了一下身边的游击。这都是他最可靠的部下,方才几番接战都没有遇上硬手,这时候一个个都是浑身浴血,然而锐气还足得很,听见路牵机这么说,齐齐举手说:愿以死相阻。以死相阻?筱千夏摇摇头,那是铁浮屠!你们填进去,连个声响都不会出,还阻个什么?他放缓了声调,路将军不要耽误时间,带着山民沿着护城河走,城头的弓箭强驽自当为你们压制追兵。这次冷笑的是路牵机了:弓箭强驽?筱城主,那是铁浮屠!话音未落,忽然觉得脚下忽然震得厉害,他心头一颤,就听见城头有人惊呼:过来了过来了!这是铁浮屠换成了攻击的步伐,朝着山民冲过来了。
虽然看不真切,连绵的惨呼也已经说明后面的山民正相互践踏,也不知道要出多少人命。路牵机膝头一软,跪了下去,言语间只剩求肯:筱城主,求求你,放他们进去吧!路某愿以人头担保坝头门不失。他心情激荡,满面都是泪水,跪在那里连连磕头,也不管头上血流如注。
筱千夏脸色铁青:路牵机,你还在这里跟我磨!你担保得了什么?难道你的一颗头颅便有我青石十万颗头颅那么金贵?难道我筱千夏是为了自己不失面子?你私自调兵出城,我可责怪过你一句没有,满城的军民说你一个不是了没有?留在坝头门前的性命宝贵,砚山渡的汉子们难道就是白死的?路牵机,你不要逼我,快走!快走!他手一举,身后一片闪烁的寒光,弓箭手们都已箭在弦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哭喊声也越发嘹亮。路牵机面如死灰,知道没有余地,站起身跳上战马。他心中激愤,再没有一丝疲倦伤痛的意思。乌骓在城门下耀武扬威地走了一个圈子,被他勒住。他手里的长枪遥遥指着筱千夏:筱千夏,你记住!若是我能留下命来,必然叫你偿还今日的血债!枪尖在空中划过了一个圈子,指向砚山渡的方向,小可,你带他们继续走。路牵机与筱千夏隔空交谈,人人听得清楚。小可也知道没有幸存的道理,脸上悲愤莫名,沉声应道:是。路统领您路牵机淡然一笑,冷冷地说:还不曾领教过天驱铁浮屠。宣井童孤零零地站在狼藉一片的原野上,那袭红色的衣裙就在他身前,混杂在支离破碎的尸体中间,被踩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面前是铁浮屠,背后是山民,人人都在狂奔,宣井童却痴痴站在那里不动,手里薄薄的采晶刀锋上兀自挂着一滴鲜血。短短一瞬间,他杀死了四个从风盈袖身上踩过去的山民,却还是没有来得及挡住更多。
阿袖,他单膝跪在地上,去抱风盈袖。风盈袖又软又轻,浑然已经没有了人模样。这样娇弱的一个女孩子,怎么经得起暴走中人群的践踏?铁浮屠还在缓缓逼近,他们其实并没有冲击,只是调整了一下步伐和节奏。仅仅这么一点变化就已经在坝头门前的原野上留下了三百多具尸体。
宣井童一手紧紧抱着风盈袖,一手扬着采晶刀:阿袖,你莫怕。看我怎么样教训那些骑马的不能让他们也踩到你。路牵机冲出人群的时候看见的是宣井童的背影。他被面前的骑兵撞得直飞了起来。那名铁浮屠和他的坐骑在撞飞宣井童的同时忽然四分五裂,但是后面的铁浮屠接着就把宣井童和他怀中那袭红色的衣裙踏入铁蹄之下。
不用走到近前观看,路牵机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心口叮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这感觉让他觉得无比轻松,几乎要飞到云端里面去。言语和思维都在这一瞬间灰飞烟灭,他的眼中只剩下滚滚而来的黑色铁流。恍惚间,那铁流中也有混乱发生,人倒了,旗倒了可是他什么都看不明白。
他双腿夹了夹乌骓的马肚,单臂举起了长枪:走我们走!
宛转蛾眉马前死---《水晶劫》 尾声
威帝十二年十月廿一,燮王姬野置山民一万于青石城西关门外。
十月廿二晨,山民撤往青石坝子门,燮军息辕亲率铁浮屠阻之,路近十里,山民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鹰旗军主帅界明城率两将袭铁浮屠,射杀十数人,伤息辕。
十月廿四,鹰旗军左路游击副统领路牵机降燮。
十一月初一,青石六井涌血如浆。皆废。
十一月初二,鹰旗军并扶风营大部出青石,燮军不能阻。
十一月初三,青石守将尚慕舟语燮军来使曰:大好头颅,请姬野亲取之!十一月十一,青石城破,燮军虽得入,步步浴血。
十一月二十七,燮军焚青石,千年名城,未存片瓦。
宛转蛾眉马前死---《水晶劫》 思园笔谈·黄洋岭上晶
夜沼林中宝,黄洋岭上晶,这是说东陆的两种宝石。
前一句说的是浔州红宝。夜沼多宝,古时候的夜沼比如今大了许多,过去的水面现在成了森林。林中险恶,但是往往能掘出极品照殿红来。后面一句说的就是黄洋岭出产的水晶了。
宛州的主要产晶地有三处,和镇、北邙山和青石。和镇晶是海晶,品质繁杂,偶然在鲛市能得到极品水晶,但也只有白晶。北邙山其实是不产晶的,但是河络能铸晶,传说用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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