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骑依旧保持原来的冲击规模的话。在那之后,斥侯们就只剩下的短兵器。那些鹰旗军好些,他们的长刀足以劈倒马上的战士。可大部分的青石军弓箭手就只配了小小的一面圆盾和匕首一般的短刀。祝罗万不愿想象肉搏的情形。青石军的训练是精密有序的,弓箭手们应该得到刀牌手和长枪手的保护。他真不知道应该如何用腰间的短刀去对付那些呼啸来去的骑兵。
冲入战阵的真骑习惯使用重兵器,虽然他们也和其他燮军一样配备了马刀。先前的战斗已经证明,钝兵器所能带来的恐慌匕杀伤力更致命。使用盾牌和刀剑抗击对于真骑的狼牙棒和锤斧几乎完全无效,每次冲入阵中的真骑都能成功地收割两条人命。祝罗万的身边现在还倒着一名周捷军的弟兄,他的脑袋被真骑的铁锤整个击碎,双手还仅仅握着被砸碎了的长弓。
“弟兄们,我们挂红旗吧!”为首那名鹰旗军说。
他不是祝罗万那队的鹰旗军,那名鹰旗军已经战死了。苇哨早已不再响起,所有幸存的斥侯都聚集在这个小小的防御圈子里。如果还在数的话,应该轮到第七枚苇哨了。这样的局势中担任指挥绝对不是轻省的事情。每一轮的攻击,真骑都能迅速找到正在发号施令的鹰旗,把箭雨集中到他的身上来。一名鹰旗军倒下,就会有另一名鹰旗军站起来接替指挥。所有的青石军都惊异于他们这种前仆后继的勇气。如果不是这些鹰旗军的坚持,这个防御圈中或许还有同样的幸存者,却绝不会还有这样顽强的战斗意志。
这是一场没有希望的战斗,厮杀的目的仅仅是厮杀,支撑这些斥侯们的只鹰旗军们奇怪的执念和坚持。他们同样能看清真骑的埋伏,却似乎总还指望着得到支援―――一直到这一刻。
“挂红旗,在军中就是死战到底的意思。”那名鹰旗军解释,诸侯国的军制,青石军未必都清楚,“也就是通知后方,不用再派援军来了。”没有回答,但是也没有反对。斥侯们都已经战斗得麻木,升不升红旗对他们没有区别。实际上,有些人是这样的疲惫,战死对他们而言也成了极大的诱惑。
“没有人反对嘛?”鹰旗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挂红旗,更多是对这些斥侯们的一个交待。偏马寨还在几里开外,就是挂面被子一样大的红旗,又有几个人能看见?“哪里有红旗?”祝罗万忍不住开口。折断的枪矛倒是现成,可是哪里有旗帜呢?鹰旗军用力揉了揉眼睛,看着身边一洼一洼的鲜血。
不多时,刚染红的半匹战袍被一支长枪挑得高高,在斥侯们的防御圈中飘扬,顺着枪杆滑下来的是一滴滴的鲜血。
祝罗万端着步军弩看着那旗帜,心头说不出的轻松痛快,当一个希望变得太过沉重,放弃它也会充满真实的诱惑。
大地在脚下震动,沉闷的马蹄声响如同地下滚动的巨雷。
祝罗万愕然地抬起头来,原来燮军真得要准备最后的攻击了。一批批的燮军从林子里涌出来,他们旗帜鲜明,盔甲耀眼,原来并不都是真骑。黑压压的真骑在斥侯们面前密密排开一路,后面则是大队的步军。同时展开的还有斥侯们身后的兵力,坏水河和黄洋岭间的狭窄峡道上布满了燮军。
“得有七八千?”一名金矩军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大的排场!”“也就是四千模样。”祝罗万摇头否认,他的目力最好,一眼就看出前后两阵的厚度。“不过能用四千人来给咱们送葬,也实在是很给脸面了。”斥侯们都哄笑起来。这样的时刻,死亡不再是沉重的话题,因为太过清晰,它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威慑力。
也就是四千……话是这么说,为首的鹰旗军很觉得庆幸。偏马的兵力配置大家都清楚,能够调动的就只有青曹军的一千轻骑。现在两面的真骑就在两千以上,不要说还有大量的长戟和弓兵。就算青曹军全力冲击,也未必能穿透燮军的阵势,他这面红旗挂得实在有道理。
可是地面震动的越来越厉害,这是骑兵在加速冲击。斥侯们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身后和面前的真骑都还在列阵,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展开,分明不是他们在加速。
“来得不多,大概就是两百骑。”伏地听声的一名鹰旗军判断,“青石方向来的,是重骑兵!”,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是我们的左路游击!!”“都出来了。”杜若澜指着不断涌出的燮军说,心下微有寒意。燮军果然在这样狭窄的地域内安排这这样强的伏兵,不管偏马投入哪一路的援军,都可能被山林里的燮军裹着厮杀。尚慕舟的话虽然刺人,可他的判断毕竟是正确的,这样的主将的确比杜若澜自己要称职得多。
“终于撑不住了啊!”路牵机大笑,燮军这个时候亮相说明他们的耐心已经到了尽头,斥侯战的目的终于实现了,“包围斥侯的兵力大约是……四千多。”他总结,同时又亮出了另一份消息,“昨日派出到侯燮军大营那边的斥侯,营中增灶添帐,实际兵力当在五千以下,步骑各半,无重骑。此数与枣林方向的补给也大致符合。”“不到一万的兵力。”尚慕舟的眼睛也亮了。“好!好!好!”路牵机连连点头:““燮军果然是布了一个疑阵,难怪他们久不南下,原来也是兵力不足。这下漏了底,该轮到我们上场了。”“九千兵力叩关偏马还是够的,更别说封杀我们的援兵。”杜若澜一时没有理解尚慕舟与路牵机的兴奋。
“杜将军所见是眼前的战场,小路说的是日后的战场。”尚慕舟笑道,“这一战不去管他。燮军大营后面是囤积南侵粮草的枣林,既然燮军不足一万,我当可战而胜之。一旦攻破枣林,燮军南侵的步伐就乱了。如今之计,能多拖一日,青石之战的胜数就多一分……”杜若澜听得明白了,却不能享受他们那份欢喜,原来眼前的斥侯战已经不需要理会了。他心里来来回回晃的只有四个字:“慈不掌兵”!“有援兵。”何天平指着青石方向说。燮军的布阵吸引了偏马的视线,谁也没有回头注意青石的来路,不知道什么时候,两百重装骑兵已经接近了偏马。只是因为这些重骑的突然加速,才让人们不得不把注意力投放到他们身上。
“是左路游击么……”路牵机眼中爆出一丝亮色,不等尚慕舟开口就吩咐身边的令兵,“三支火箭,西北。”完了才转头请示:“这便动用青曹军吧。”尚慕舟微微沉吟。
路牵机说:“左路游击靠得住的。索隐他们才出发,也正好赶上。”尚慕舟终于点了点头:“那就索性搞大点,周捷军准备出寨。”何天平跳起来,大声说:“得令。”满脸都是兴奋。眼看左路游击数量不多,虽然不知道为甚么尚慕舟路牵机突然改变了这场斥侯战的不淑,他却相信这改变是有道理的。更重要的是,他更愿意相信被困在燮军当中的斥侯们有了生路。
两百铁骑毫不停留,掠过偏马寨下方的官道,在身后扬起一道浓浓的黄尘。沉重的蹄上震得箭楼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样剽悍的作风。”尚慕舟笑道,“你说是不是贺南屏?”“我赌是阿零嫂子。”路牵机说,“贺南屏还要仔细些。尚大哥是忘了当年的巫妖峒攻防了么?”尚慕舟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投向百里峡中的目光就多了几分牵挂。烟尘滚滚,哪里看得出这兰黑色的铁甲洪流里面是不是有那个熟悉的娇小身影?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铁甲
对面的真骑也在整队。当青石军的援兵出现在百里峡口,眼前这些渺小的斥侯就丧失了最后的价值。真骑一定愤怒满怀,这块小小的香饵虽然钓到了青石援军,他们却不曾想过要在这里付出那么惨重的代价。
“不知道他们赶不赶得及。”一名周捷军回首眺望,拦在斥侯们和左路游击中间的,是黑压压的燮军,而面前的真骑已经排成了攻击的阵势。虽然问出这样的话,他心里其实也明白,燮军的战争机器可以在瞬间就碾碎他们小小的抵抗。人总是这样,当不存在出路的时候,他们可以从容面对一切;但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的希望露头,求生的欲望就象疯狂的野草那样生长起来。
“挂了红旗了。”为首的鹰旗军装作无所谓地笑了笑。他心中也有什么东西在迅速蔓延壮大,可他是斥侯们的主心骨,在这一刻还不能让这样的欲望蒙蔽自己的眼睛。也许,这一点抵抗就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祝罗万掂起步军弩,展颜一笑:“老实说,听见他们来,我就心足。”他说得是真心话,尽管燮军的布局大家都看在眼里,可他还是忍不住幻想来自偏马的救援,仅仅是因为孤独面对敌人的感觉比死亡更糟糕。“我现在就希望,这剩下的七支箭,每一支都能射倒一名燮军,那就彻底够本了。”斥侯们本来都被疲累和绝望所压倒,只是默默准备着最后一战。可听见了祝罗万的话,忍不住纷纷点头。
为首的鹰旗军环视一圈,把手按在胸甲上,被血污肮脏了的胸甲上是一只叼住星辰的鹰首。他抬头仰望天空,低声喝道:“铁甲依然在!”几个鹰旗军也同样行礼,低声呼应:“依然在。”低声的呼号传递的不仅仅是勇气,更多的还是信念。
祝罗万只觉得热血沸腾,虽然他的皮甲上没有鹰徽,也还是同样按住了胸甲,把探询的目光投向鹰旗军们。鹰旗军微笑点头,在这支军队里,有没有鹰徽或板指都不是天驱的要件。天驱不仅仅是一个身分,而是一种信仰,只要他们愿意为这信仰战斗,他们就是当之无愧的天驱。
鹰旗军继续低喝:“铁甲依然在!”祝罗万响亮地回答:“依然在!”身边的周捷军和金矩军都按住了胸膛大声呼喊:“依然在!”这一刻,前几日积攒骄傲与豪情重新占领了斥侯们的身躯,他们自信满满地遥望着对面的真骑,觉得没有什么对手不可以击败。
和沉闷般的蹄声一起扫荡着燮军阵列的,也是滚雷一般的“依然在”。
被头盔面具包裹的左路游击其实根本听不清外面的呼喊,他们只是在伸出刺枪的那一刹那,凭着本能爆发出这样的嘶吼。
骤雨般的箭矢扑面而来,在蓝色的铁流中弹出一片清脆的声响,却没有留住任何一名骑士和战马。对于左路游击这样的重甲骑兵来说,别说箭矢,就是刀剑也是无效的攻击手段。“铁骑不过百,过百不可敌。”这是蛮族铁浮屠的战法,只是左路游击拥有蛮族人所不具备的防护力和速度。
太快了!弓箭手的第二轮齐射才窜入天空,左路游击的刺枪就已经逼到了阵前。从百里峡外开始启动加速,冲击到这里,重骑们的速度正好达到颠峰。节律一致的马蹄,完美阵型,钢蓝色的杀气中间整齐地包裹着白马的将领和不断投射出致命箭石的骑射。这一次突击,对于游击们来说简直就是一次完美的演练,一切都那么中规中距,就连燮军的抵抗也是如此。
突击!突击!突击!这是鹰旗军中最骄傲的部队,他们的面前不存在障碍。对于左路游击来说,自己有多少人不重要,对手有多少人也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两点:队列和目标。他们形成锐利的刀锋,朝着燮军还没有完全成型的右翼扑了过去。左路游击虽然强悍,却绝不会把自己的速度和力量用在对手最坚强的位置。他们的任务是在敌军防线最薄弱的地方切开破口,然后用自己的速度和防护力反复拖拉,在敌军的阵型里面绞碎防御。
森林一样的长枪指向鹰旗军冲来的方向,雪亮的枪尖在午后的阳光里如星辰般耀眼。谁也不想正面撞击这样的锋利。谁也不想,除了左路游击。
游击们手中的刺枪象毒蛇一般险恶,抖动的枪尖不是震碎沉重的木盾,就是绞飞步军的长枪。燮军惊恐地发现原来鹰旗军的长枪是活的,鲜红的枪缨在面前活泼地跳跃,锋利的枪刃根本无法封堵。仅仅是呼吸之间,阵线最前方的长枪手和盾牌手就已经被左路游击的铁蹄践踏入尘埃之中。
仓促形成的防线几乎完全没有迟滞鹰旗军的攻击,穿越了燮军阵线的重骑兵们毫不犹豫地扑向斥侯们面对的第二道阵列,右路游击的骑射们却象筛子里漏出来的水一样凝结在斥侯们的周围,他们还带来了宝贵的战马。
正是时机!真骑才刚刚发动,他们原本打算用平推的方式彻底踏平斥侯们的阵地,这时候就不得不变阵成为同样的刀锋了。这是真骑中的精锐。前阵的挫败没有给他们带来一丝一毫的影响,行进中的变阵有如行云流水,恰在左路游击到达第二道阵列之前截住了他们。
两枚刀锋相撞,受伤的是那一枚呢?这是真骑中最精良的部队,骑士们几乎是长在马背上的,他们一手控弦,一手执刃,象流水一样善于寻找敌军队列中的缝隙。他们的速度更快,应变更敏捷。但是很可惜,他们没有杀伤对手的手段。弓箭是徒劳的,左路游击的全身都被钢甲覆盖,只露出一对眼睛,他们的战马也是一样。刀枪也一样,游击们身上的甲胄明明是鳞片衔接的软甲,可是刀砍枪刺的那一刹那就会坚硬如同板铠。只有重兵器能派上些用场,可是游击们手中跳动的刺枪,五尺长的斩马刀把粗短的锤斧都拦在了攻击范围之外。
两枚刀锋交错而过,燮军阵前倒下了一片人马,左路游击的攻击势头也被阻遏。两百铁骑贴着燮军的第二道阵列划了一个圈子,转回斥侯们的阵地,有不少人带伤挂彩,可是两百骑完完整整,一个不少。
象是示威,也象是庆贺自己的胜利,左路游击中有人拔起了阵地上的那面血旗,取而代之的钢蓝色阵营里面的一面青旗,叼着星辰的鹰首在烈烈抖动的大旗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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