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糊涂了,竟然把阿零当成筱千夏一类的人物。“是我疏忽。”他说,“解释一下吧。”说起宛州,往往人们只说十城,其实下唐和燮都是横跨中宛的大国,南淮也算得上宛州名城了。地理上而言,下唐国土比燮国所处更南,直接与宛州商会的领地相交。燮国虽然也与商会领地交境,但翻越高高的雷眼山从鬼怒川南渡才能抵达沁阳。这条路只有苦行的夫子和猎人才走,大军通行是不可能的。
青石领地向北一直延伸到百里峡中的枣林村,再往北就是下唐国境,国境继续北上,出百里峡才是下唐重镇万宜关。万宜关处在中宛交通咽喉上,跟青石好象是官道上的两把锁,锁住百里峡两端。这样重要的地理位置,当然也是下唐重兵驻扎之地,威南将军兰擒虎的两万略商军就守在官道边上。下唐军虽说算不上东陆强兵,可是兰擒虎兵甲传家世袭将门,略商军又是先帝亲笔书写的“永驻万宜”,任何人想要叩关南向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但是燮军来了,而且是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一路直插枣林,他们的身后却安静依旧。即使是傻子也可以想到万宜关发生了什么。
青石虽然是坚城,毕竟是商会地方重利轻兵,不像北方诸侯动则拥兵十数万。区区数千私兵要想挡住南下的铁骑,即使在青石城主筱千夏的眼里,也是不可能的任务。正因为如此,青石的城防从来都不仅仅是建立在青石地方,整个防御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合纵。临夏堂的马,往近里说,卖给了下唐军燮军,北去则一直卖到晋北休国。在东陆军界中,筱千夏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有分量的人物。他手里或许没有足够的兵将,但是有着金钱和战马,在各国都能调动起一些影响力来。
燮军还没有东征真国的时候,商人们就已经嗅到了弥漫在雷眼山上空的杀伐气息,也看见了北方诸侯们紧张的目光。除去与其他九城商会安排援兵军资之外,筱千夏最重要的牌就压在了楚卫和下唐。燮王姬野攻打的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真侯,可是人人都知道他的心有多大。一个蛮荒山岭之国居然有二十万雄兵,这绝不是燮国自身所能负担的。真侯后面是商公,再后面呢?当然,诸侯们不会给一个卖马的商人任何郑重的承诺。可是如果姬野真的可以控制宛州,那么诸侯们的日子也就不久长了。就算下唐军不愿意与燮军正面冲突,把住百里峡的一侧也能让燮军呼吸艰难。他们甚至不用做什么,只要保持住那么一个戒备的资态。
燮军南下枣林的时候,主力正在从宁浪赶回来的路上,也就是说,驻在百里峡里的这两万燮军也许是谢玄从九原干枯的城防里面挤出来的。这大概就是燮军始终没有强攻偏马的原因――他们只是来为主力建立一个前进的跳板的。这样的一支军队可以轻易南下,只能说明万宜关的下唐军有意放水。而在燮军彻底封死南下的官道前,往来的行商带来了更为震惊的消息:一、万宜关现在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永驻万宜”的略商军北上了。二,大量粮草辎重正在源源不断的南下。这两条消息,加上早先燮军出其不意的出现,只能说明一个事实:下唐与燮妥协了。虽然不知道幕后到底是怎么样的交易,但是下唐的位置已经可以从这场牌局中清除,青石面对的燮军背后是稳定而安全的粮道。
“所以我们要守偏马。”界明城总结说,“除了偏马,再也没有可以威胁燮军补给的位置了。”阿零仔细地看着沙盘。“我明白了,这是个很危险的地方,所以我才会那么不踏实。”她抬起头来坚定地说,“所以我一定要去。”她没有说,可是她的脸上清清楚楚写着决心――最危险的时刻,她要守在丈夫的身边。
界明城摇摇头:“你还没有明白。”他仔细地斟酌字句,“偏马……不是很……危险那么简单。”他叹了口气,“那些偏马的驻军本来就是派去被包围的。”从青石到枣林,一路上都没有可以饮用的水源。
偏马倒是有山泉,但是没有流入坏水河就渗入了山间。多少年以前,在河络的文明闪耀在宛州上空的时候,这里曾经有过一座古寨,华族士兵的饥渴目光从这里投向辉煌的青石城,征服河络的第一声战鼓是在偏马敲响的。当青石落入了华族的掌握,偏马也就被废弃了――在拥有了这样的大城之后,谁还需要山间的这个寨子呢?从偏马寨到官道还有两里山路,青石三军并没有守在官道上。除非燮军主动攻击,青石军的箭石甚至不能投射到燮军的头上。换句话说,如果燮军决意南下,他们大可以大模大样地穿过偏马寨下方的官道直奔青石,而任何来自山上的攻击都会被强大的燮军毫不犹豫的碾碎,毕竟这山寨只能容纳两千士兵。
青石军驻守在这里的唯一意义就是替代万宜关的下唐军,这是一个压箱子底的预案,为得就是防备下唐退出万宜关的这一天。不管是商人还是军人,都不会百分之百地把所有赌注压在一张牌上。对于二十万燮军来说,两千青石军确实微不足道,但是燮军不可能永远在偏马下放的官道上强大。姬野需要的,是青石!当燮军大队穿越百里峡进入青石平原,他们也同样要面对没有粮水补给的窘境。而偏马的青石军足以对押运粮草辎重的燮军构成有力的威胁。百里峡的交通不能保障,燮军就不可能对青石展开有力的攻击。如果燮军每次都用重兵押运粮草,那么攻击青石的力度也必然因此而减弱。无论如何,只要青石军还守在偏马一日,燮军就不能从容地对付青石。
但是青石军也同样不能增援偏马。青石到偏马的这百五十里官道对任何军队都是极大的负担,携带着大量饮水的青石军将会由于行动缓慢被燮军轻易歼灭。实际上,眼下驻扎在偏马寨外的一千青曹骑军就已经让青石的补给能力承受了重大压力。这也是鹰旗军没有北上增援的主要原因。这样一来,偏马守军其实就是一支孤军,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在燮军包围之下多守住些日子。筱千夏对此倒是颇有期望,因为寨子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而且寨子里不但饮水和还能种些土豆番瓜之类的粮食。
问题在于:青石军对死守偏马并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筱千夏虽然有这个预案,但是象所有人一样,他也没有把极大的力气花在最坏的可能性上。更重要的是,青石军不同燮军,或者任何一支北方诸侯的职业军队,他们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单是出城作战就已经让他们怨声载道了。筱啸风的失踪给了筱千夏沉重的打击,而杜若澜的军书说明他完全没有领会偏马作战的意图。尚慕舟到偏马的主要目的也就一目了然了:他要带领青石军在偏马牢牢扎下来,并且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坚持得尽可能久!“慕舟他能守住么?”阿零问,她仅仅是有不好的感觉,但是没有什么具体的判断。在军机问题上,她愿意全心全意相信界明城的判断。
“偏马寨的地形很好。”界明城慢慢说,他决定说实话,“我以前去看过。不过……燮军连白辽那样的城池都能打下来,偏马再坚固再险要也比不过白辽吧?”阿零的眼睛亮了,她想了想,说:“界大哥,那你让不让我去偏马?”界明城愣了愣,摇摇头笑了。阿零是这样聪明的女子,即使她完全不懂打仗的事情,也可以从只言片语里面探查出她需要的消息来。
“界大哥说的,慕舟一定都知道了。”阿零接着说,“既然你们都清楚这样的结果,当然不会任由这样的结果发生。不管慕舟需要作什么,我知道,那一定是很困难的事情,这个时候,我应该在他的身边。”界明城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一片柔软。那么多年了,她还是象那个背负着全族人期望的小姑娘一样,随时准备为她爱的人放弃自己的一切。“你不知道会有多苦。”他说。
“界大哥,你别忘了,我是一个朱缨,”阿零微笑,“你不知道我能承受什么苦。”界明城默然了半晌,点了点头:“把月儿留下,别让孩子吃这样的苦,我会照顾她。”“……”阿零没有继续争论,她知道这是更好的决定。“只是……”她忽然又害羞起来,“慕舟一定不高兴我去。”“你能说服我,”界明城摊手,“难道还不能说服慕舟?”阿零低头看地,只是不语。他看着忸怩的阿零,终于放声大笑,“好吧,我给他写封信。”“我去磨墨。”阿零吐了下舌头,飞快地跑到书桌边去。
都是作了妈妈的人,阿零依然充满了活力和朝气。已经多少年了?界明城回想着最初的日子,秋叶城石板路上走着的高大武士和小小朱缨。他应该感谢星辰诸神,在这坎坷的世界中始终把那么多美好的东西放在他的身边,让他知道生存的意义。那两个身影在阳光下的石板路走着,依稀又变成了别人的模样,陌生而熟悉。他的心中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忍不住重重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界大哥?”阿零紧张地回过头来,慌张之下,连墨都溅了出来。
“没什么。”界明城淡淡地说,“你知道我爱喝茶么?”阿零愣了愣,缓缓摇头。这么多年,界明城在她几乎是亲兄长一样的情感。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段过去的关系,然而她也许是最接近界明城的人之一。但她确实不知道界明城爱喝茶。这个曾经的行吟者似乎是明朗的,可是他的世界里有太多的东西不能为外人所探知,即使是身边亲近的人。不知道为甚么,阿零感到有一种浓重的悲哀。
“有意思,”界明城举起水晶茶盏,“筱千夏居然知道。”他轻轻尝了口茶,已经凉了,可是清冽的茶香还是直透脾肺。“阿零,你知道青石之战,我们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现在界明城已经完全转移到另外一个话题上来了。
阿零一脸茫然,她并不关心军事,可是尚慕舟也从来不刻意瞒她什么。几次推演青石之战,尚慕舟的脸色都不好看。在强横无匹的燮军面前,她不知道青石还有什么可以倚仗的秘密实力。
“是这个。”界明城举了举茶盏,“是那沙盘,是文庙的卷宗堂,是行商的会档。”“你说的是消息。”阿零明白了过来。
界明城慢慢点了点头:“这也许能让我们变得比姬野强大,在某一个点上。”他又走到了沙盘的边上。
窗外正传来呜咽的笛声,这是游击们在吹奏梦沼的渔歌。
武皇开边意未已---《白驹》 示箭
尚慕舟翻身上马,对杜若澜说:“带上两个兵,我们到那个山头去。”他手一指远处寨墙箭阁上的两名守卫,“就是他们吧!”杜若澜愣了一愣。这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情,他心下原本已经有了人选,却被界明城突然打乱,但他明白界明城的意思:打仗不是比武,容不得他挑来拣去。杜若澜是极传统的军人,最好面子,尚慕舟既然点了人,他也就不肯反悔。他咬了咬牙,当下吩咐身边的亲兵:“你去叫箭阁上那两个兵下来跟我走。”亲兵小声嘀咕:“要不要……”杜若澜不耐烦地挥挥手:“要什么要!我们青石六军中有扶不上墙的男儿么?叫你去你就去。”亲兵张了张嘴,没了声响,重重地一跺脚,奔着箭阁去了。
“你这卫士很不错。”尚慕舟笑道,“挺有想法的。”杜若澜脸色一变。忠于主将在军中原是常态,但这时候被尚慕舟点出来可就有点不对味道,毕竟权力交接时机太过敏感。他的声音一时都有些嘶哑:“尚副帅,他不过是尽忠职守……”尚慕舟点点头:“就是说这个,青石军中有几个可以这般尽忠职守的?”杜若澜不知道尚慕舟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时沉吟不语。
“不占你便宜。”尚慕舟说,“除了一个路牵机,我身后这些都是普通鹰旗军,你随便挑两个。”“尚副帅说笑……”杜若澜脸色沉了下来?尚慕舟到偏马只带了百余人。他带在身边的兵,还能普通到什么程度?不过若是借这一点优势立威,也太小气了。杜若澜虽然性子内敛,对自己的属下却是极有信心的,青石六军只是私兵,然而训练配备之精,他自认甲于东陆了。当下也不客气,指着一个姑娘般秀气的鹰旗军士兵说,“就是他和旁边的。”尚慕舟忍不住摸了把脸,忍着笑说:“说了不占你便宜,你不妨再选一次。”杜若澜愕然道:“这还有什么道理么?”尚慕舟说:“道理是没有的,只是我刚才也疏忽了,索隐虽然只是校尉,却是鹰旗军中数得上的人物……说他是东陆第一号的神箭手大概也不为过,那对你也太不公平了。”杜若澜嘿嘿冷笑,大声说:“尚副帅,我知道鹰旗军好大名声,不过你也别把青石军瞧得小了,在这里挡着燮军的可都是我们青石子弟。”杜若澜的声音很大,周围的士兵都望了过来。尚慕舟肃容说:“杜将军说得是,我没有那个意思。”见尚慕舟神色诚恳,杜若澜也不好再发作,定睛看了看箭阁上下来的士兵,忍不住也笑了起来:“尚副帅倒是好眼力,怎么一点就是周捷军中的第一号的神箭手呢?”说到这里,他心中微微一惊:难道界明城是故意点的这人么?山路崎岖,两个青石军的士兵骑得脸色苍白,首先连滚带爬地下了马。
骑兵最是花钱,江紫桉养着鹰旗军可以说花了血本,众人本来都觉得不解。那时候,谁会想到有跟燮军交战这一天?尽管筱千夏做得就是马匹生意,却也不舍得给自己的私兵都配上坐骑。青石六军只有青曹一路骑军,除此之外,除了高阶军官和令兵可以乘马,其余各军都是纯粹的步兵,很多人从来就没有骑过马。这两个兵骑马也是生手,在陡峭的山道上转了一会儿就受不了了,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