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说,“秋叶城里豪门大户家里多少美貌妻妾,你这一辈子也见不到两个。”那卫兵认命地叹了口气,悻悻地问校尉:“那你说这是谁家的妻妾呢?”校尉也正究肠刮肚地猜测,听到问话,没好气地答道:“我怎么就知道了?!你当我是靖安司的都统么?”白马大约是在客栈里住得久了,难得跑得这样高兴。界明城又拉了拉缰绳,它才舒缓了步子,骤雨般连绵不断的蹄声转成节奏悠扬的敲击。界明城和应裟的坐骑都是北陆来的良马,白马和四月那匹倏马处得久了,虽然脚力远远不及,跑起来却是合拍的很。应裟那匹青马就不行,开始还跟得住,过了十几里就慢了下来。现在更是连打了几个响鼻,远远落在了后头。
界明城赶上了四月,两个人齐齐勒马等待应裟。看了一眼马上的两个女子,界明城也不由赞叹了一声:“真是好看。”两日里面,已经第二次有人夸她生得好看,阿零脸上飞红,抱着倏马的脖子说:“飞飞才真是好看哪!”阿零这十四年都生长在柏树,原来连马都没有怎么见过,更不用说倏马了。四月同她一起乘坐倏马,起先她还颇为心惊,等倏马跑开了真是乐得嘴也合不拢了。
四月抚了抚阿零乌黑的长发,心里实在是很喜欢这年少勇敢的朱缨女孩子,温言对她说:“阿零,等到了我们登排上了霍北,你便可以天天和飞飞一起。”搭朱缨的排上霍北,目前还是未定之数,四月说起来却是胸有成竹。
阿零也全不怀疑,在她看来,四月和应裟这样大本领的人物要救治德叔还不是手到擒来?而救了德叔以后,族人怎么能拒绝四月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她唯一担心的是:四月应裟这样好看的人儿,是不是能忍受放排的艰苦生涯。
“真的可以么?”界明城问,这个问题已经在他心里闷了很久了。尚慕舟的质问并不只是朱缨答应不答应的问题。若是朱缨协助了应裟的出逃,一旦消息走漏,带来的只怕就是灭族的灾祸。
四月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阿零为了营救德叔来到秋叶城,这本身就已经是诛族的罪名。四月不知道玉壶堂的破邪丹是不是真的能够挽救德叔,可若是那长门修士的诊断正确,她的秘术驱恶的效果一定会比丹剂更好。从这个角度来说,朱缨一定愿意载他们上行霍北。
更重要的是,木材生意对晋北国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没有了朱缨,有多少人敢放排,肯放排,都是未知之数。前代晋北候设立柏树特区禁止私人扑杀朱缨,必然有这方面的考虑。雷千叶若是仅仅因为一个应裟诛灭朱缨,也是绝对划不来的。
然而,这都只是推断。四月不会占星术,将来要发生什么,她不能预料。
不过,界明城的问题并不在此。为了应裟而让朱缨全族冒险,是不是值得呢?这问题到底该怎么判断呢?四月没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她指了指赶过来的应裟对界明城说:“大暑一心要成为真正的人类,所以他去了八松。这二三十年,因为害怕暴露自己的来历,他没有跟朱颜海有一丝联系,也没有给休国任何一个危难中的魅族援手。他现在来找我们,我们却要帮他。不仅仅是因为他来自朱颜海,而是因为……”她迟疑了一下,试图说得妥帖,“我们的来历蹊跷,本领也特别,独自一个的话,难免逃不出玩偶和工具的命运。大暑不想为人使用,他只是想做一个人……我说得乱了,可是,明城,你明白的!是么?”界明城用力点了点头。对于所有的人来说,都有一些事情是非常重大的吧?!重大到了这样的程度,以至于要牺牲一些什么去获得。在他自己,原来以为那是巨大的责任和挑战。可是眼下,四月的笑颜却暂时漫过了那些概念。“如果要做这样的决定来获得四月的心,我会么?”界明城问自己。这个想法让他额前出了一片冷汗,但是他知道他会的。他会那么做,也会尽力保护朱缨。他并且飞快地发现:朱缨的命运,原来并不是那么脆弱。
界明城举起袖子想擦擦头上的汗,抬起手来才发现穿得是崭新的雪纺。
和楚双河他们埋没身份的想法不同,四月说大家都要打扮得出众。这时候人人都知道应裟微服出逃,生怕引起注意,可事实恰恰是:离别人的预期越远,也就越安全。
界明城没有办法变得好看起来。他原本就是寻常模样,往人堆里一撒就找不出来。然而现在好歹换得是新衣裳,蛋青的撒蛮衣,箭袖短打扮,正是最适合骑马的装束。四月给他买的衣服,合身熨体,穿起来果然显得英气勃勃。可要是和应裟那副病公子的高贵模样比起来,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仆从。
阿零觉得四月很了不起,是因为应裟听四月的话。阿零觉得应裟很了不起,是因为他突然就会变得很帅。如果阿零有那样变换的本领,自己就可以溜进秋叶城。
那时候楚双河还有很多问题,只是热血沸腾的时候暂时忘记了。过了那劲头,他忧心忡忡地问四月:“若是天驱布的局,想必城门口也伏了认识大人的人。你们可怎么出城?”四月的笑声象是玉器碰在一块儿,叮当作响,好听得紧:“楚将军,你真以为你知道你家左相原来的模样么?!”凝聚成功的魅,多数是极英俊或者极美丽的,因为喜好俊美本来就是人们最顽固的念头。应裟和谷雨三伏一样,为了顺利地在人群中生存,都用精神力改变了自己的面容。那种手段其实连秘术都不算,只是高等魅族的一种特殊能力。
应裟对着楚双河和尚慕舟歉然点头,说:“还以为可以把这副模样带到棺材里去,还是痴心妄想啊!”他苦笑着望四月:“这许多年,原来的模样自己都要忘记了。”说着捧住了脸,似乎回忆着什么。
应裟终于解除了他的伪装,这伪装现在已经成了他的包袱。他转过脸来的时候,楚双河和尚慕舟的视线都不由在他和仲秋之间转来转去。是的,两个人的面貌全然不同,却有着说不出的相似,都是极清极冷极苍白的英俊,岁月似乎没有在应裟的面容上留下什么印记。其实应裟的轮廓和五官都在原来的位置,看起来却是那么陌生。若不是眼光神态中熟悉的沧桑和疲倦,楚双河就再认不出这是他的左相了。
阿零相信四月和应裟有本领医治德叔,她的理由看似有些无稽:因为德叔也是变了相貌的。他不仅仅是忽然瘦了许多,连容貌也一天天不一样。长门修士的话,阿零有一些听懂了,有一些没有。听懂的部分是说破邪丹可以挽救德叔的性命,但能不能恢复到从前的模样还未可知。德叔是朱缨放排的头一把好手,若是失去了他,排固然也得走,过滩过哨的又不知道要多赔进多少条命去。
自箭及往北七十里,就是销金河与大溪的交会处。官道经过跨越销金河的铁桥转上了河西。而往柏树去的人就得沿着大溪往山里走。没有官道,甚至也没有山道,只有模糊不清的兽路可以踏足。大溪岭和秋叶岭一样都是擎梁山的一脉,却因为山势太过险峻,鲜少人家住宿。大溪岭的外段不仅少山民,就是树也不多。山坡陡峭,土壤瘠薄,满山都是稀稀拉拉的灌木。若听名字,往往会以为柏树是长满了紫柏的地方,其实那也是一个杂木林立的小山谷,真正的紫柏都在大溪源头的擎梁山里。
不过这一段溪水面开阔,又有一道回水湾。擎梁山里伐下来的紫柏从大溪上游漂来,被朱缨们在这里截住,编成木排,然后放到销金河,一路放去天拓峡。
“放排的时候,要唱歌的吧?”界明城来了兴趣。这种苦生活,往往都有极悠扬的号子。要不然,怎么干得下去?“当然有啦!你要听么?”阿零高兴地说。毕竟还是小女孩子家,爱唱爱跳。虽然朱缨没有华服香粉,唱歌却是只凭一条嗓子的,她尽可以负担的起。
“好啊!”界明城的歌谣倒有一大半是这样在路上学来的。
“我唱号子了好么,姐姐。”阿零扭头又问四月,她的“姐姐”已经叫得很顺了,不等四月回答便开了口:“销金河上十八滩,一滩愁过另一滩,一篙撑出白水去,篙头都是血花翻,…………排过滚马滩呀,人心寒!……排过白狼滩呀,索命关!”阿零嗓子清亮,一首放排号子唱得悠悠扬扬说不出的好听。“人心寒,索命关”唱得又脆又甜。她却红了脸,惴惴道:“总之,我唱得就是不对啦!德叔他们唱起来可要好听得多。”四月笑道:“不对才好。山上多少总有一两个山民,看见你这样的姑娘家唱朱缨的号子可不是要奇怪么?”她象是玩笑的口气,这番话说得其实认真。
阿零听她不赞许,吐了吐舌头,悄声说:“我就不唱啦!姐姐你听德叔唱,真好听啊!我也不会说,你听了就知道了。”说着,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出神,显然是想到了德叔和柏树。
从柏树走到秋叶城,阿零用了整整十一天。这一次乘马回去,四月说两天就能到。离开柏树的每一步,她都走得沉重,只是托着那么一个希望在坚持。现在每近柏树一分,她都越发振奋,因为她带了那么了不起的人回来,德叔或许会恢复得和从前一样。
安得返魂香一屡---《柏舟》 柏树
柏树好香。
离着大溪的水边还挺远,吸入喉中的空气就已经是又清又甜的紫柏味。紫柏味这样的浓,人的神志都好像脱体而出,在这香海里漂浮游荡。若不是放眼望去尽是一人来高的灌木,界明城几乎要以为自己就在紫柏的林中。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多的紫柏木,密密麻麻地浮在水里,足足几里长的水面都被遮蔽。紫柏是晋北独有的名贵木材。在晋北擎梁雪山上长出来的紫柏木质细腻,坚而不脆,香气宜人,有百年不腐千年不蛀的说法。宛州一般的富户人家,不过在中厅用上几根紫柏的立柱,就已经是很体面的了。
这满满一河的紫柏,不知道究竟价值多少?而柏树的朱缨们,空守着价值连城的木材,却因少了一两趟放排的收入,连吃饭都成问题。纵然界明城见过再穷再苦的百姓,面对眼前的反差也还是免不了心情激荡。
天气很好,朱缨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房子外面晒太阳。那些其实不能叫做房子,草草用树枝和石头垒就,用些泥沙抹了抹墙缝,勉强比窝棚强了些。穿了肥大黑衣的朱缨们就那么靠在自家的墙上,眯着眼睛让阳光在脸上身上爬来爬去,呆滞的面容中微微流露出一丝满足来。三匹骏马蹄声得得地走进柏树,坐在路边的朱缨也不过抬一抬眼,稍稍惊异一下便又管自晒太阳去了。
不是朱缨惫懒,吃不饱饭的人坐在那里晒太阳消耗气力最少,是极聪明的办法。可是挺大的一个柏树都是坐卧在阳光里的朱缨,看上去一丝生气也无。界明城也不由有些发毛,驱马靠近四月。四月看他一眼,知道是他下意识的护卫动作,心下也挺高兴,嘴里却还是解释说:“象快要断粮的样子。”阿零坐在高高的倏马背上左顾右盼。她毕竟还是孩子心性,只盼族人们能够惊喜交加地认出自己来。不料朱缨们只是一眼瞥过,再也没有想到马背上这个美丽耀眼的小姑娘竟然是他们的阿零。
走了几步,阿零终于按捺不住,“托”的一声跳下马背,抓住路边的一个朱缨大声说:“彭叔,我是阿零啊!我回来啦!德叔还好么?”那彭叔愣了好一阵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阿零,终于猛地坐直了身子:“阿零,你带药回来了吗?!”他的语气又急又冲,阿零一去十数日,他没有问候一声路途是不是艰险,只是一味问带药回来没有。
阿零急急点头,说:“带回来啦!带回来啦!”那彭叔却还是紧紧抓着她不放,一叠声地问:“你带药回来了么?果然带回来了么?”四月和界明城对视了一眼,知道德叔的情况只怕已经十分糟糕了。界明城跳下马来,柔声道:“彭叔,我们这就去救治德叔,他在哪里啊?”说着轻轻掰开彭叔抓着四月的手指。一掰之下不由心惊,原来彭叔的手长得如鸡爪一般,赫然只有三只手指。那三只手指也是颜色斑白,大异于常人。界明城往他脸上一望,脖子上好大一块白斑,左耳也烂掉一半。原来彭叔是染了温疠的。温疠病人的情形,他早已经听说过,可是一见之下,还是忍不住胃中翻腾。
阿零见他忽然停手,知道他被彭叔吓到了,伸手捉住他还握着彭叔的手,轻轻牵他站了起来,说:“我们快去德叔那里吧!”阿零的手又滑又软,不像彭叔那种腐肉包裹着骨头的虚无感,界明城深深吸了口气,总算回过味儿来,点头说:“好。”他托着阿零的腰肢把她送上四月的倏马,忽然大力抓住四月的手,迫切地问:“四月,你真的没有办法么?”他也没有说是关于什么的办法,可是四月知道他是被温疠震惊了。一双酒红色的眸子里满是黯然和歉意,四月摇摇头:“先治了德叔吧!”德叔的小屋离大溪最近,在柏树的外沿。阿零先进去报信,低头才进了屋子,就听见里面有人惊呼:“阿零回来了?阿当几个呢?”阿零没有作声。界明城记得尚慕舟说起过阿零的同伴都在路上被杀死了,想必就是阿当几个,心下忽然一凉。走了这两日,竟然忘记了阿零目击过如此残酷的事实。
不多时,阿零出来,眼睛红红地说:“四月姐姐,你们快进来吧。”那个长门修士说得不错,德叔果然是染了恶气。
二十多天的功夫,德叔已经只剩下了一口气。他瘦得脱了形,有如骷髅一般,怎么也看不出曾经是销金河上的排头老大。德叔的面容极狰狞,时时咬牙切齿,似乎在与什么东西苦苦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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