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自己离这线头已经很近很近了,可他还没有能够看清。
与真骑的那一场战斗其实才是两个月前的事情,在楚双河的感觉里却已经象前世一样遥远。仔细想起来,禁卫虎翼军那些黑甲精骑大概也并不仅仅是“护送”真骑南下。战役结束后驰往八松的快马,与其说是报捷,可能还是复命更加恰当些。
国中疑忌左相,销金营的将领们心里都有数,其实左相自己更清楚。毕竟文官领军,而且在夜北一扎就是好几年,不由得国主不担心,夜北地大,国中的耳目还不知道有多少。不过左相行事坦荡,从来不已谍细为忧。与真骑交战后,他自己也说了,春天路通了,他便回八松去。这话并不仅仅是说给销金营诸将听的。
不料还等不到春日融雪,八松就连续派出几位特使持休王金堞南下天水,剥去应裟的军权相位,最后竟然派了宫中杀手行刺。不管休王的举动显得多么怪异,这一连串的事件已经足以颠覆销金营。
在第一道金堞送到天水的时候,将领们还在驳斥国中无谓的怀疑,把那些虎翼军全给扣了。销金营兵马过万,在夜北高原上没有敌手。骑营列游音和步营楚双河都支持左相拥兵自重,起码也要讨一个说法才行。毕竟这一道道金堞牵涉的不仅是左相,必然还有销金营。只是应裟惨然不语,良久方说:“如此不是坐实了叛逆的罪名?”左相无所作为,将领们便没有了头绪。等第三道金堞到来,步营和骑营早已分崩离析。骑营还有将领私自释放虎翼军,似乎完全忘记了他是怎么被左相一步一步提拔起来的。等到刺客出手,列游音也没有制止,楚双河知道事情再没有转圜的余地,和些死心塌地的弟兄劫了左相,一头扎入了夜北的满天风雪之中。
楚双河始终不明白的一点是:猜疑左相也罢了,休王又怎么至于在短短十数天内不顾道路阻绝连下三道金堞,又怎么至于匆匆忙忙派了刺客跟着使者上来。休王白眭斥一向被称作明君,这次的行事却既不合情又不合理。真要动左相,也该等到春日融雪大军南下,既杜绝了销金营作乱的可能,左相也再没有可以逃的去路。
如今左相说是天驱搅入这一桩桩奇事,楚双河是不明白。可是隐隐约约的,他也似乎也能想到点什么。如果存在一个阴谋,一定是天大的阴谋吧?他觉得皮下冷飕飕的,连汗毛都竖立了起来。
这头还没想明白,那边门“吱”的一声开了。楚双河短刀在手,才跳起身,看见一个秃头跟着仲秋走了进来。
安得返魂香一屡---《柏舟》 天驱
老实说,界明城知道今天多半也找不到什么活儿干,可要是不出来走走,在客栈里只会越坐越郁闷。
才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界明城要去市易司的方向,不料落英街给封了。街上好多靖安司的士兵,行人都绕着道走,原本是人来人去的街头显出几分肃杀来。出了山城客栈右转,第一个十字路口上了落英街,一直往下走,过了听雪楼不远皮市口左转就是市易司。现在得绕个大圈子了,不过界明城倒乐得如此。
从早上关于朱缨的流言到仲秋的出现,现在又封了小井巷,每一桩事情都有些蹊跷。现在界明城的心思散乱,来来回回尽是四月早上的那几句话,市面上的事情都看在眼里,却没有往心里去。
界明城,你来。四月在街头对他招手。
界明城几乎以为自己是在白日做梦,打量了一下四周,才知道自己神不守舍地走回山城客栈来了。
四月他加快步伐走过去,方才想好的一肚子话忽然间抽不出个头来,张了张嘴说:我知道啦!四月奇怪地看着他:你知道什么啦?也不等他回答就急匆匆地说:刚才转了好大一圈都找不到你。界明城吃了一惊,这才看见四月酒红的眸子里面都是焦灼的神情,不由心下一沉,握着她的手问:出了什么事情?四月小手冰凉,看来已经出来有一阵子了。
四月竟然没有抽出手来,拉着他就往客栈里走,眼睛盯着他看:有很要紧的事情,要你帮忙。她顿了下:你肯帮忙的,是么?那是自然。界明城毫不犹豫地说。
如果四月脚下步子并没有放慢,神态却有些迟疑,如果是和天驱有关的呢?什么?界明城再也没有想到四月会那么问,登时收住了脚步,四月牵着他的手一紧,几险些抓脱了。他深深凝视四月,四月也凝视着他。她的眼中几分求恳的意思,显得那么陌生,这样的神态太久没有见过。界明城缓缓点头:肯的。四月展颜一笑,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她脸上有些绯红,说:我知道你肯的。放心吧,不会叫你去做坏事界明城想说便是坏事我也做了,终究还是觉得太过夸张,只有压下喉中的声音,心头已经暖起来了。
屋子里都是熟人。
四月这样突兀地转了态度,界明城知道事情大不一般,可是看见这几个人,还是忍不住变了脸色,忍不住喃喃道:还有没有了?楚双河居然还一本正经地说:有个骑校尉,另外箭及城外还有十来个弟兄。界先生都是打过照面的,只是未必记得。界明城深深吸了口气,说:那好吧,就算反了销金营,怎么又和天驱有关?楚双河看了应裟一眼,应裟面色不改,楚双河恨恨道:要是尚慕舟在这里,原也不用找外人。四月瞪了他一眼:楚将军只管放心!我说可以,自然是可以的。说着轻轻握了握界明城的手。屋子里的人个个目光雪亮,怎么看不见,嘴角微微都是笑意。
山城客栈是魅的地盘,这是界明城头两天就看出来了的。
四月是魅,秃头老板谷雨是魅,帐房三伏先生也是魅。客栈里七八口人,界明城就能认出三个魅来,而且能猜出这几个魅多半都和朱颜海有关。他不是修炼精神力的人,自然体味不到那个层面的波动。只是言语举止之间,他们都跟四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左相应裟是魅,四月早就告诉了他。若这山城客栈是魅的一个什么避难处,应裟犯了事情投奔过来也是再合理不过。不过楚双河和销金营的人也到了山城客栈,可见应裟遇到的麻烦不是一般的大。
等楚双河拉拉杂杂地说完,界明城把思路理了理,大致有了一个谱,又问:就算那个武士是天驱,又怎么说左相大人不要叫左相,叫大暑吧。谷雨打断了他。界明城恍然,原来朱颜海的魅都是用节气时历做名字的。
大暑,念起来颇像大叔,倒也合理,界明城笑了笑,大叔的事情和天驱有什么关系?应裟没有回答。
界明城想了想:这么说吧,大叔打算怎么办?应裟张了张嘴,眼中掠过一丝茫然,竟然还是没有回答。界明城暗暗叹了口气,叱咤夜北的左相大人已经不复存在。
婆婆说还是送去宁州吧。仲秋接过去,指了指应裟,他跟我们不一样,他的身份在东陆总是个麻烦。界明城舒了一口气,点头:那便是了。大叔说可能和天驱有关,大概是有道理的。他心下不定,那天见过老师裴修戎以后,天驱们就搬去了听雪楼。裴修戎固然没有责罚他,脸上却多有沉痛的意思,此后竟然连他的面都不见。
几个人等了一阵,不见他说话。楚双河恼火了起来,道:倒是个什么道理?界明城望着楚双河:一路过来应该一直有追兵吧?楚双河脸上杀气陡然一现:那当然是有的。交手四次,杀了他们十来个,我们自己也折损几个。老跟着,估计这会儿差不多也该赶到箭及了。原来他们从销金营辗转上晋北,雪原上用得全是夜北马。而追击不放的两路虎翼军精锐有百人之多,都是军中好手,乘骑的是北陆马,速度比他们快得多,所以几战之下也没甩掉这个尾巴。好在是进入晋北以后虎翼军才追上来。越界追击,虎翼军颇多顾虑,换了便衣不说,又分多路行动。应裟一行几次战斗都是被小队追上,否则怎么逃得出来。
楚双河是销金步营统领,在休军里也是排得上号的将领,他说是虎翼军那就一定是虎翼军不会有错。不过界明城还是追问了一句:楚将军麾下原来有多少弟兄?都是千中选一的好手么?怎么就能挡得住虎翼军接连的追杀呢?护着应裟北上的二十一人都是对左相死心塌地的销金军士,忠心没有问题,身手却是参次不齐。除了尚慕舟和楚双河自己,称得上一流好手的也不过是三四个。相比之下,虎翼军每一路都有两个硬角色,偏偏每次接战都只遇上一路,让他们屡屡逃脱。楚双河一向只道是运气好,选择的路径又偏僻,却没有往深的地方想过。这时候他愣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道是晋北襄助?!界明城说:说是天驱相助也未尝不可能。在秋叶的这些日子,界明城见到过好几个天驱武士。除了自己的老师裴修戎,他并不认识其他天驱,本来无从认出。可是那些武士公然佩戴天驱的扳指,甚至在斗篷上绣上鹰徽,几乎是要向天下召告身份。这时候初现乱世端倪,的确是天驱们活跃起来的时机,但大胆到了这样的程度,只有一个可能:有雷千叶为天驱们撑腰,或者恰恰相反。
大将军雷千叶监国久矣,一直不肯自称国主,行事称得上低调谨慎。纵然如此,近年来关于雷千叶封侯的流言还是四处飞扬。界明城初到秋叶见到裴修戎的时候,在场的另外两个武士看起来也非常人,都是身居高位的气派。如果不是天驱的高层,只怕就是军中的大将了。秋叶城是晋北国都,是什么军的大将不言自明。
那时候四月对裴修戎大吼了一通,界明城心中却是明白的很。若说真正疼惜他的人,以往只有裴修戎一个。摆出那么凶恶的嘴脸来,多半还是因为裴修戎不想让没有准备好的界明城卷入他的大事来吧?这样的大事,眼下轮廓越来越分明!应裟在休国居左相十数年,实际上统岭夜北,休国的国土倒是有五成在他治下。虽然夜北瘠薄,但古来就是英雄之地。应裟名声既高,势力又大,也通晓休国内情关键。现在被休王追杀逃来晋北,如果能被雷千叶收用的话,最起码也是动摇休国根基的力量。往大里说,则是图谋天下的重要一步。
当然,劫持他国逃亡的大臣,意图未免太过明显。这种事情上不了台面。虎翼军便衣分路,天驱或者晋北军大概也是伪装身份节节抗击拖滞的吧?否则,骑着夜北马的这二十人怎么逃得过虎翼军的追击。
这样说来倒也不错,天驱前任宗主幽长吉可不就是在拜访过雷千叶以后失踪的。雷千叶能有这份野心胆气。楚双河脸色凝重。尽日狂奔,他只有护送左相北上宁州一个念头。这已经是提着脑袋干的事情,不料和眼下面对的这一桩大事比起来,顿成灰泥。
楚双河这句话让界明城大出意外,当下就问:楚将军这是听谁说的?幽长吉以及天驱宗派之争,便是在天驱内部也是秘密。裴修戎对界明城总算用心栽培,也是某日酒醉狂歌后才对他提起。等到裴修戎醒转再问,那老头子便又一脸古板地说:宗派之争,不是你现在要知道的。楚双河摊一摊手:我又不是天驱,怎么知道这些家长里短。自然是尚慕舟那小子说的。他看看界明城郑重的脸色,又看了看应裟,狠狠一拍脑袋,是了,这些事情那小子多半都已经想到了吧?!还说了那个铁甲依然在的口诀给我听,偏我听不明白。他又想一想,忽然把头摇了摇:也不对,要是按这个说法,天驱和雷千叶正等着我们进来秋叶的,那尚慕舟怎么不出言阻止?尚慕舟若是想到了天驱这一层,应该想得很深了。界明城犹豫道,果然可靠?!一直没有说话的秃头老板谷雨笑了起来:这个是你瞎猜了。大暑进晋北快二十天了,要是尚慕舟靠不住,也不用到秋叶来。再说昨天那个天驱说话,分明还不知道大暑已经进了秋叶嘛!嗯界明城沉吟一下,那也简单。尚慕舟虽然也是天驱,却不是长溟宗的武士。管中窥豹,能猜到那么多就很了不起了。天驱内部宗派复杂,晋北这次的局面大概只跟长溟宗有关。
原来是长溟宗的弟兄。一个精悍的武士推门而进,对应裟众人行了一礼:大人,楚将军,各位,昨夜耽搁,来晚了。他身边素白衫子的少女目光流转,紧紧抓着他的衣袖,美得如同画中人一般。
界明城刚才就听见有人接近这屋子,脚步轻捷,分明是个好手。另外一个人步子也很轻巧,却明显是没有练过的。四月的一个眼神告诉他无妨,他便没有出声。现身的果然是尚慕舟,界明城一见之下忽然明白为什么楚双河从未怀疑过尚慕舟!有些人,第一眼就能看出风骨来。
我是界明城。界明城给尚慕舟还了一个礼,我不是天驱。这次愣住的是尚慕舟。
楚双河忽然跳了起来,却不是因为界明城的这句话,他总算看清了少女的眼睛:尚慕舟,那那个小姑娘不是昨天的朱缨么?
安得返魂香一屡---《柏舟》 易容
三骑骏马奔出箭及门,留下一缕轻尘。三匹都是晋北少有的北陆良马,骑者也都是着意打扮的出众男女。尤其是第二匹白马背上坐着的两名女子,一个秀丽一个妩媚,那份光彩就是初放的雪菊花也要被她们比了下去。经过城门的时候,那妩媚的少女还害羞些,清丽的女子把酒红的眸子四下一扫,城门底下竟是鸦雀无声。那个平日里免不了要在进出城门的妇女身上揩一把油的卫兵,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马上的人明明已经去得远了,城门下的卫兵行旅还在朝那方向张望。
“啧啧……”一个卫兵用力咋咋嘴,“真是好一双璧人!我在这城门口都驻守了三年多了,怎么从来就没见过呢?”“嘁!”带队的校尉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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