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说的……你认为自己就算会杀害一家人也不足为奇,对吧?这十五年来,一直……”
癸之介垂下头去。
布由变得一脸惨白。
“中禅寺,你知道得真清楚哪……”
尾国不怀好意地一笑。
“……中禅寺说的没错。玄藏先生,你的儿子甚八啊,是个罪大恶极的家伙。我只是稍微刺激他一下,他就本性毕露了。”
“他、他做了什么!”
“他强奸了初音女士。”
“啊啊……”癸之介叫出声来。
“癸之介先生,你隐约察觉了吧?没错。甚八爱上了你老婆哪。”
“住、住口!不要胡说!”
癸之介捶打榻榻米。
玄藏望着他。
尾国口气冷彻。
“这不是胡说。因为你的老婆……就像现在的布由小姐一样是个大美人哪。对年幼失恃的甚八来说,初音女士完全就是圣母。他无法克制啊。玄藏先生,有其父必有其子哪。你也爱上了初音女士对吧?”
玄藏默不作声。
癸之介抬起头来。
“嘿嘿嘿,好不容易见了面,这下子场面真难堪哪。我可是听甚八本人亲口说的,说他喜欢初音女士,爱得不得了哪。那一天,甚八就像要发泄抑郁的日常烦忧似地……侵犯了初音。就在这里,这个地方,我看见了。他简直就像头野兽。壬兵卫先生,就是你跟我一起来到这里的那一天。”
壬兵卫望向儿子玄藏,接着视线落向榻榻米。
“壬兵卫先生,你这个人真的很方便。你只因为生为次男,无法获知秘密;最后自甘堕落,被赶出家门。你被岩田家收为养子,却又引发纠纷,不管去到哪里,都会惹出麻烦。你这个人彻头彻尾无法认清现实。你总是对自己过大评价,想要让只是虚像的伟大自己去契合社会。即使如此,你还是每年回到村子里,搅乱村子的安宁……。你这个人真是太好玩了。我打算利用你,彻底扩大佐伯家的隔阂。但是我没有必要这么做。因为我把你带回来的时候……这个家已经一塌糊涂啦!”
“鸣呜……”亥之介呻吟。
“家庭就是这样。一旦产生龟裂,根本不堪一击。你们在家门外、玄关前争执不休的时候,甚八正在里面的房间按倒初音,凌辱她呢。我真是颤栗了哪……”
尾国扫视众人。
“那个时候我还年轻嘛,多少还相信着亲情应该远胜于一切吧。当时我也心想,只是我在旁边这么煽动,家族也不可能崩坏吧。然而事实上怎么样?太简单了。简单得教人说不出话来。我浑身寒毛倒竖哪。事情结束后,甚八道歉了。但是啊,初音女士不原谅他。她一脸凶相……拿着甚八用来胁迫她就範的柴刀……一路把他逼到壁翕那里……一刀劈开他的脑袋。”
“呀啊啊啊……!”布由尖叫,站了起来。“母、母亲……母、母亲!”
玻璃珠般的瞳眸反射出幽微的烛光。
那里例映着过去。
布由慢慢地后退。
“没错……你目睹了这一幕,布由小姐。”
佐伯布由……
她记得的应该是自己用柴刀砍上愣住的哥哥额头。
“初音女士错乱了。其实她……是你们当中压抑最深的一个。你的母亲,斩向喷出脑浆的甚八脖子……”
将父亲的脖子……
“……用柴刀朝他的后脑勺砍了两次。”
将祖父的头……叔公的后脑勺……
布由记得自己对家人做的事……全都是母亲初音对堂兄甚八所做的事。
“母亲她……母亲她……”
布由如同风铃般的声音在大厅回响。
“你一定很害怕吧。玄关前,男人们正大声争吵。你受刭惊吓,才逃进这里来吧。结果却看见母亲砍死了佣人。我忘不了你那个时候的表情哪。你连叫都叫不出来,只是爬进房间里,抓住茫然的母亲……”
布由摇摇晃晃,终于倒下来了。中禅寺敦子跑过来。尾国眯起了眼睛。
“不许杀害任何人……”
中禅寺说道。
“……山边先生如此严命,所以你一定慌了手脚。於是……你决定先隐瞒这件事。无论如何,你都想避免惊动警察吧。所以你……对布由小姐下了催眠诱导吗?”
尾国默默地背向中禅寺。
“做那种事有意义吗?”木场说。“那种事只要压下来不就得了?你上头的老大是内务省吧?”
“事情没那么简单。世上有些事做得到,有些事办不到。就算是官僚,也不一定就什么都办得到。无论什么样的情况,这类伪装工作能够压到最小,才是上策……”
没错,这才是……常理。
杀害五十人这种事,原本就不是可能隐瞒的规模。
会相信这种事根本是愚蠢。
“……而且,我想他们第一个考虑到的是事件对村人造成的影响,就算表面上成功隐匿,也无法堵住村民的嘴。而且原本已经四分五裂的村民,也很有可能因为这件事而重新团结起来。佐伯家也是,如果发生了如此重大的事……根本没功夫去开示什么秘密了。万一那样就糟了。没时间了……”
尾国慢慢地回头,望向驱魔师。
“对……因为那个人不得不动身出发去大陆,确实没时间了,我对布由小姐,对你下了强烈的暗示,让你去了山脚下的驻在所,幸好你因为打击过大,陷入心神丧失状态,我轻而易举地成功催眠你。我让你更衣,洗手,叫你快跑。我指示你,无论如何要驻在所联络山边先生就是了。驻在所的警官也已经事先买通了。”
“刚才我从警官本人口中听说了。有马先生的话,人就在外面。”
“呵。”尾国的脸颊抽动。“中禅寺……你真是滴水不漏哪。”
“不是。是你把他招来的。”
“或许吧。”尾国笑道。“让布由小姐跑到山脚后,我急忙藏起尸体。幸好杀人是在壁龛那边进行的。那一带虽然化成了血海……但榻榻米并没有弄得太脏。而且喏,那个时候其他人为了不让壬兵卫闯进这儿,正闹翻了天。没有任何人进来这个房间。我仔细地擦掉血迹。不过没能完全擦拭干净哪。那一带还留有污渍吧?”
尾国指向中禅寺那里。
没有人去确认。
“我把初音搬到房间,让她入睡,暂时到山脚下去请求指示,那个时候……你们还在为了不让壬兵卫进来而吵闹。真是蠢,蠢得无可救药。你们的老婆、母亲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却丝毫没有注意到!”
癸之介及亥之介跪倒在榻榻米上。
尾国站在他们前面,俯视一家人。
“你们根本是人渣。内厅的秘密比那个女人还重要,就是这样对吧!”
尾国瞪了佐伯一家好一会儿。
“尾国先生,你也太激动了吧……?”
这不是你自己设下的陷阱吗?——中禅寺说。
“甚八先生会侵犯初音女士、初音女士会杀害甚八先生,这些人会没有发现,只顾着争吵……追根究柢,全都是因为你设下的陷阱啊。你在愤慨些什么呢?”
“啰嗦!”尾国说道。“总之,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向山边先生建议,无论如何都要强行调查的话,只能强制收容居民了,但是即使如此,山边先生还是拒绝那类做法。山边先生说,一旦将他们收监,就再也不能把他们放出来了,夺走他们一生的自由,和杀了他们没有两样。”
“所以……才会冒出那个人是吗?”
中禅寺厌恶至极地说。
“没错。最后决定把驻在所警官移到其他地点……迅速地将户人村解体。”
“迅速地……?怎么做?”
鸟口守彥问道。中禅寺静静地移动那凶狠的视线。
“使用药物,让村人同时陷入谵妄状态。然后将他们带出村子,隔离在別的地方以后,赋予他们新的人生——是这样的计划。不……是实验吧。”
“药物……实验……那刚才说的事……”
青木说道,望向玄藏。
但是中禅寺并不是看着玄藏,而是看着不知所措地站着的眼镜男子——宫田。
“於是你被派遣过来,宫田耀一博士。”
“什么……?”玄藏回头。“宫田……你……”
“不只他一个人。负责移送村民任务的人是你吧……?岩井崇中尉。”
“岩、岩井!”癸之介叫道。
宫田也望向岩井。
中禅寺瞪上去。
“然后收拾善后的人是你,刑部昭二博士。”
“刑、刑部……”
“你就是刑部博士吗!你就是那个……”
宫田叫道。中禅寺看出他的脸色。
“你们认识十几年,这是头一次见面吗?……听好了,这些家伙全都是与陆军第十二特別研究所有关的人,换句话说,他们都是那啊个人的属下。”
中禅寺拱起肩膀。
“那……宫田,你早就知道一切……”
玄藏瞪大了眼睛。一脸和善的娃娃脸男子在幽暗中取下他的圆框眼镜。
“嘿嘿嘿,通玄老师,我早就知道了,我当然知道了。正因为知道,我才会接下这种愚蠢的宴会干事工作啊。”
“你……你说什么?那么你们三个人都……”
“不是。”宫田说道。“我们……不知道彼此的长相和身份,也不知道与事件有什么关系。所以我不知道韩流气道会的岩井就是那个岩井中尉……也完全没想到那个音响催眠术的刑部就是成仙道的干部。不过……这种事或许稍微一想就知道了吧……”
“没错。玄藏先生,甲兵卫先生还有癸之介先生,你们都被你们的亲信随心所欲地操纵着。然后亥之介先生,操纵你的是他。”
微微开启的纸门缝隙露出一名男子的身影。
“你,你是津村先生……连你都……”
津村信吾。羽田隆三的第一秘书。
“津村先生……是唯一目击到这场恶魔计划的平民——巡回磨刀师津村辰藏的儿子……”
津村看着尾国。
“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既然宫田博士和刑部博士不知道尾国先生的真面目,这个推测应该不会错。尾国先生,你将布由小姐送出村子后,带着初音女士……离开村子了,对吧?因为那个人吩咐你,说接下来的事,陆军会处理……”
尾国撇过头去。
“……取而代之地,宫田先生,你进入村子,接二连三地袭击村人,只要使用你的药,这应该易如反掌。一碰上就喷药,就能使人陷入浑然不觉的状态长达两天。接着,岩井部队再将村人带走……”
“我……我只是执行我身为帝国军人的任务。是长官……堂岛上校……可是……”
岩井在榎木津的束缚中辩解似地说。中禅寺朝他送上轻蔑的视线。
“津村辰藏先生……应该是岩井部队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进了无人的户人村。那个时候,村子里空无一人。不,那里只有甚八先生的尸体……。我不知道辰藏先生是否目击到尸体,不过他发现到异状,告诉了报社……”
“这样啊,这个人就是那篇报导的……”
“是那篇报导的目击者的儿子啊……”
益田与光保公平交互说道。
“然后流言传开了。刑部先生,你被指派平息这些流言。”
“三木屋的女儿真是教人头大……”
刑部在木场前面说。
“因为她和其他居民不同,有父母住在外头。不过祖父母与父母不和,好像几乎没有交流。问题是那个磨刀师,不能置之不理。”
“但是人手不足,对吧?虽说已经移送,但户人村的居民也不能就这么丟着不管。尾国先生,你全副心神都在处理那边的问题是吧?”
“对。谵妄状态持续不久。我趁着那段期间,决定每个人的去向,并施以强力的后催眠。再怎么说都有五十几个人,不是件易事哪。”
“但是辰藏先生到处宣扬。於是那个人……派来宪兵队,把辰藏先生带走了……”
中禅寺转向尾国。
“……山边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后来知道了。要宪兵抓走一般百姓……这不是山边先生会做的事,而且还是欺骗宪兵,说他是共产党间谍,让宪兵抓走。要制住警方、让报社闭嘴都很简单……但是就算山边先生是内务省的特务机阀负责人,宪兵队也不在他的管辖范围,虽然特高和宪兵队彼此有合作关系哪,但还是没办法轻易地要回那个磨刀师。”
中禅寺望向津村。
“就是这么回事,津村先生。山边先生他……真的对你们母子感到很歉疚。”
津村深深地垂下头去。
尾国继续说道:“嗯,山边先生非常担忧。我和他也为了这件事吵过很几次。但是那个磨刀师不知道为什么,被各个宪兵队推来推去。”
“推来推去?”津村问道。
“对。从静冈到东京、山梨,然后是长野。每次山边先生一出手,人却已经被移走了。”
“是那家伙指使的吗?”中禅寺说。
“不知道。结果……最后是以由特高接收这样的形式,硬是把人抢回来了,那个时候宪兵的数目大增,素质也大为低落。人虽然是抢回来了,但却已经精神异常了。最后对他进行侦讯的长野的宪兵将校……是一柳史郎——你的老公。”
尾国说道,瞪住一柳朱美。
“朱美女士,你的老公似乎非常厌恶宪兵这个工作哪。非常难得。宪兵这种人啊,只要听到一声‘反对战争’,就绝对不会手下留情。他们是一群什么都不怀疑、头脑单纯的家伙。然而……你的老公不一样。所以我们担心他或许从那个磨刀师口中听说了什么,并信以为真。所以我……才会被派去监视你的老公。即使退役之后……也一直监视着。”
朱美以有些怜悯的眼神望了尾国一眼,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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