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上天为了无论环境如何改变,都能够有生物存活下来而做的安排……”只二郎咬住干燥的嘴唇。
“……加藤先生。包括人类在内,生物只是个筒子罢了。”“筒子?”
“从父母到儿女,传递生命这股气的筒子。气通过之后,筒子的任务就结束了。”“任务……?”
“所以呢,加藤先生……现在虽然是人类君临世界,但万一这个世界不适合人居了,那么人类就会灭绝了。到时候能够存活下来的生物自然会存活下来。”“就会灭绝了……?”
“是的,灭绝。然而……人执着于生,眷恋不舍,同时人拥有多余的智慧,於是人类使尽各种手段,试图延长壽命。但是……如果人类能够因此长壽,那也是上天的意志。”“上天的意志……?”
老人充满不安的表情变得更阴沉了。
“不是人的意志吗?”
“当然是上天的意志。这个世上能够实现的事,全都是上天允许的。换言之,如果人为了生活而不得不伐木,同时有树木可供砍伐,那么那些树木仍旧应该被砍伐,这是自然之理。所以抗议砍伐树木是破坏自然,是不对的。大地并不感到困扰,上天也没有哭泣。因为采伐过度而没了树木,会困扰的是人类。对自然而言完全无关痛痒。”“唔唔……”只二郎低吟。
“主张这是为了自然,为了地球,是一种巨大欺瞒——加藤先生,你不觉得吗?说什么保护环境、保护自然,其实并不是为了环境与自然,这一切都是为了人的私慾。”“是这样吗?”
“是啊。物种会灭绝,是因为无法顺应环境,不是人所造成的。自然包括人在内,全都是自然。人类是地球的一部分,然而却误把自己当成了神一般,叫嚣着应该保护即将灭绝的野兽、豪语人类必须守护地球,这不是很荒谬吗?如果真心感到忧虑,先自我灭绝就行了,然而人类却不这么做。所以,如果老实地说:再这样下去我们人类会面临危机,人类还想要多活一分一秒,还想要尽可能奢侈享受,所以不要再伐木了——那还可以理解。所谓本末倒置,指的就是这种事吧。““这……或许如此……“
只二郎踩着颤颤巍巍的脚步,走出三步。
“……客人。”
接着他静静地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是乡土史家还是学者……但你似乎学识相当渊博。我想借重你的智慧,请教几件事。”“请。”
“你怎么看?与自己所知道的不同的,自己的过去和现在……唔……我没办法说明得很好呢。”“是什么事呢?”我问。
老人似乎很苦恼。
“你……我记得你第一次忽然来到我这里,是大前年的事吧。因为你留下的杂志……我得知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事,所以是昭和二十六年吧。”“是啊。我是大前年前来蒐集韮山的传说的。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借宿在此。”“那个时候……米子……那个女佣,真的是女佣吗……?”只二郎的问法支离破碎。
他的表情也同样是崩坏的。
“……还是……是我的妻子……?”只二郎才一说完,就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弄得惴惴不安,说着:“什么?什么?我到底在问些什么?”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我疯了吗?我疯了是吧?”只二郎大叫,倒进杂草当中。
“你的问题真是奇怪。喏,请起来。”我伸出手去。但是老人用手中的枴杖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地面,挥开杂草。
“我
……”
接着只二郎背对我,肩膀微微颤抖。
“我的脑袋……已经完全不行了吗?我是谁?我不是加藤只二郎吗?我的人生、我知道的我的历史……吶,客人,你大前年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形?那个时候那个、那个米子是我的妻子吗?还是女佣?”“这个嘛……我只是个旅客,而且也只借宿了一宿,府上的情形实在不甚清楚……”我说,於是只二郎的肩膀垂了下来。
“米……米子是我的老婆吗?麻美子是我跟米子的女儿吗?我的人生里没有那样的历史。一开始我以为那个女人是在觊觎我的财产……可是不是。她疯了。不……疯的是我吗?麻美子是我的孙女。我的老婆是十年前过世的繁子。这……这是我编出来的妄想吗?”“加藤先生……”
我一叫名字,只二郎便害怕地回过头来。
“什、什么?”
“你为何狼狈?”
“这……”
“听好了,加藤先生,这个世上的一切……全都是不可思议之事,世上充满了不可思议。我会在这里,与你会在那里,若说不可思议,全都十分不可思议。所以你所记忆的你的人生,与米子婶所记忆的人生完全不同,这点小事……完全不值得惊惶。”“这……”
“你凭借什么,相信你所记忆的你的历史?”“咦?”
“你真的是你吗?”
“你……你在说些什么?我就是我啊。”只二郎背对我说。
“……如、如果我不是我……那么我是谁?这……或许我有些胡涂了……可是我就是我。”“是吗……?”
只是一个问号,转眼间就让只二郎陷入不安。
“难、难道不是吗?我弄错什么了吗?我七十八年来,一直都是我。这……”“那种个体的经验无法保证任何事,加藤先生。没用的。”“这、这样吗?”
“对你而言的你,对我而言的你,对米子婶而言的你,对麻美子女士而言的你……这些全都不同。对贵公司的员工来说,或许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上司。但是对于在路上擦身而过的人而言,你只是一个年老的男子。这……两边都是真实。我没有说错吧?”“你说的没错,可是……”
“那么你是什么?根本没有所谓你这个确实的东西啊。你——加藤只二郎这个人,只是在众多的你当中,视不同的情况选出适合的你而成立的罢了。无论你再怎么自我主张,那也只对你一个人有意义。不管你再怎么宣称,对別人来说,你也只是个老人、是个客人、是公司的上司,如此罢了。”“所以说……”
“所以你并没有实体。”
“怎、怎么会……”
只二郎……应该陷入了恐惧之中。
“不,就是如此。对你来说,米子婶是女佣。从几十年前开始就是女佣,但是对米子婶来说,你是她的配偶。只是这样而已。这有什么不妥吗?”“当、当然不妥了。”
“会吗……?”
只二郎猛烈地颤抖。
“财、财产怎么办?如果米子真的是我的妻子,法律上她就有继承的权利。当然前提是她真的是我的妻子。”“事实如何,根本无所谓,不是吗?你打算将你所有的财产捐赠给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就算米子婶是你的配偶,你的意志也不会改变吧?”“可、可是……”
“可是什么?有什么关系呢?照你想的去做就是了。你对米子婶觉得感激,因此想要将一部分财产分给她——如果你这么想,这么做就是了,不要捐赠出去就行了。即便她是女佣,但她长年以来也一直支持着你吧?这一点不会改变,不是吗?”老人用力握住枴杖。
“不管別人怎么想,就算你不是你所想象的人,即使你的人生全是一派谎言……纵然你这个人只是一场梦幻虚构……也不需要慌张,不需要困扰。因为你依然存在于这里啊。看看这座庭院的杂草吧。”只二郎闻言,凹陷的眼睛里的瞳孔忙乱地转动起来。
“它们自由自在、强健地生长着。天然的力量教人叹为观止。这些草只是存在于这里,只是生长而已,没有任何过与不足。草不会烦恼。即使被人当成杂草,被一视同仁地受到轻蔑,也不会主张个体。天然总是顺其自然而满足……”“教人叹为观止是吗……?”只二郎说道,崩溃似地蹲了下去。接着他更细细地盯着青葱茂盛的杂草看,就这样静止了好一会儿,不久后无力地呢喃:“是啊……。你的意思是,人无法胜过天然吗?”“我是说,人也是天然的一部分。”“听、听着你的话……我的确逐渐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在天地之间,这些事根本微不足道,不管米子是我的妻子还是女佣,或是我是谁,每天的生活……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吗……?不会……吧……”只二郎重复道。
“可是啊……或许不管我是谁,找的人生是怎样的人生,都无所谓吧。但是这说起来算是心态问题吧。是一种比喻,不管我怎么想,真实都不可能扭曲。”“没那回事,无论何时,决定真实的都是你。”“请別说笑了。”老人说道,细瘦的脖子上浮现青筋,笨拙地望向我。“客……客人,真实不是用决定的。真实总是只有一个。不对吗?”真实只有一个——多么肤浅的话啊。
老人像是被什么给催促似地,不断地发出无用的话语。
“……例、例如说,即使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觉,都是米子的妄想,真实也屹立不摇地存在于某个地方,不是吗?喏,怎么样?客人?我的外侧有真实存在对吧?那样的话,如果真实存在于某处的话,到底哪边才是真实呢?”“哪边……?”
“米子是女佣的过去……还有米子是我的妻子的过去……对第三者来说,哪边才是真实?”老人挤出声音似地问。
“到底是哪边?客人?”
“所以说,哪边都无所谓吧。”
我不置可否。
因为太愚蠢了。
老人紧抓上来,更愚蠢了。
“确、确实,或许哪边都无所谓。不,哪边都没关系。因、因为就像你说的,即使如此我还是存在于这里。没关系,这样就好。……即使如此,真实、真实这种东西……”牙齿合不拢。
即使如此,真实、真实这种东西——衰老的男子诵经似地念个不停。
“加藤先生。”
老人张开牙齿脱落的嘴巴。
“真实、真理,那是什么?假设真有这种东西,知道了它,又有什么意义?加藤先生,你听好了,现世呢,说穿了只是华胥氏之国罢了。”“华胥氏的……?那、那是中国传说中的……对,黄帝午睡时梦见的……梦中的理想国吗?”“对……这个世界是白日梦中的理想乡。加藤先生,你知道为什么华胥氏之国会是理想国吗?”“这……这种事……”
“那是因为啊,加藤先生……”
我不想听到什么愚蠢的回答。
“……因为那是个梦。”
“梦?”
“梦是无法共享的。因为梦是个人、单独一个人看见的。梦确实地反映了欲望、嗜好、忌讳、恐怖、一切的一切。梦是旁人无法涉足的、只存在于自己心中的世界。不受第三者干涉,也不会被客观评价,所以不可能不是理想国。可是加藤先生……”“什……”
“这个世界并不是理想国。为什么?因为人会制造外侧。不管怎么样,你都只能够透过你的眼睛来认识世界。然而你们却不向内在寻求理想,而是向外在寻求理想。你们并没有大到可以包容外侧,而外侧也没有真实。所以呢,你们所看见的这个世界的形相,全都有如白日梦一般。”“华胥……之梦。”
“华胥之梦,剎那即会清醒。”
我伸手指去。
老人略为后退。
“梦与现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別。加藤先生,虚构与真实没有分別的。所以无论何时,你都只能是你,你也无法容纳超出于你的事物。你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虽然没有意义,但也不会因此消失。如果你……承受了无法容纳的两种过去,这个时候,你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一……一条路?“
“所以……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说、说什么?”
“我说,不必去想。根本没必要去想啊,加藤先生。能够决定你的真实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所以……你必须决定才行。”“决……决定什么?”老人问。
“也就是……决定哪边的过去才是真实啊,加藤先生。”“你、你是说,由我来决定真实吗?”“我……已经这么说过很多次了。”“哪、哪有这么荒唐的事!”
“荒唐?这话可奇了。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啊。你的未来由你决定——这不是你们现代人成天掛在嘴边的口号吗?同样地,你的过去也是由你来决定。这是你唯一的、身为一个人的尊严,不是吗?”“可……可是……这……”
老人如同空壳般的身子僵直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我……”“很困扰是吧?”
“別……別耍我了。我……就算老糊涂了,也、也还有理解能力……”没错……你的理解力将会要了你的命。
明明刚才已经说了那么多,叫他根本不需要理解了。
存在只是存在就已经足够了。没必要自觉到存在,也没必要去探索、理解存在的理由。
只要存在就是了,还不瞭解吗?
“对……对了。”老人想到什么似地说道。“那样的话,客人,例如说要判断一件事,岂不是没有任何基準了吗?人赖以成立的事物,不是只有自己经验性的知识吗?”“是吗?”
“当、当然是了。不管是自己还是他人,主观的事实完全不可信任,这我可以瞭解。可是如果连客观的事实都无法相信的话……就等于所有的事象都无法相信了。那么要拿什么来判断才好?岂不是无法下决定了!”“为什么不行?”
“所以说……”
“所以说?”
“所以说……这样一来,不是什么都不能决定了吗?我等于没有任何可以依据的事物了。那我要怎么下决定才好?你说我只要照自己的心意去做……”“没错,你只要照你的心意去做。”“可是……”
“可是什么?你在迷惘些什么?不依赖那种经验性的知识就无法保证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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