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都很大了。待在后方村子里的,不是女人小孩就是老年人啊。剩下的一个去了哪里呢……?
嗯。我不想死。我才不要死。就算活到了这把岁数,还是想活下去。所以我才会加入成仙道。嗯,有祭典呀,很快就会到韮山这里来了。
方士大人就要来了……
*
庭院是一片郁郁青青的杂草。根据建筑物主人的说法,是一年以上疏于整理才变成这样。从里面种着苏铁来看,这里原本似乎是个略带南国风味的洋式庭园,但是种类繁多的植物无穷无尽地茂盛生长,几乎不留原形,现在它与其说是个庭院,景象更接近南方丛林。
高度约至腰部的丛林当中,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老人穿着木绵质内衣,上面覆着一件碎白花纹和服,样子有些无精打采。他高高的颊骨上浮现老人斑,皮肤干燥,整个人除了筋疲力竭外,找不到其它的形容了。
他是这个家的主人——加藤只二郎。
从外表无法判断草丛中的只二郎在生气还是悲伤。但是如果他的表情种类当中有柔和这种,当时的他确实不是这种表情。
只二郎倾斜重心,往前走去。
他拄着枴杖。左脚似乎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只二郎只走了三步就停下来,用枴杖拨开杂草,於是后面冒出了另一个人影。
也是一个老人。
老人个子很小,他穿着尺寸不合的松垮西装,打着一条直条纹细领带。他的头部红秃秃的,除了鬓角以外,全都秃光了。那张脸上刻满了皱纹,一双大眼睛夹在三、四层的上下眼皮之中,一片黄浊,给人一种狡狯的印象。
这个老人自称磐田纯阳。
这个小个子的老人,主持一个叫做“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可疑启蒙团体,宣称能够启发众人,唤醒沉眠的自我,使人奋发向上。那双混浊的眼睛散发出来的狡猾印象,不必说,是他扭曲的人生经验所造成的。他钻营法律漏洞,捞取从社会的扭曲之处滴漏出来的甜头,长久以来就这么过活。
“看哪……”
只二郎环顾庭院说。
“……杂草的生命力真是非同小可。即使只是微弱地从石板间探出头来的一根草叶,置之不理的话,一年后也会成长为几乎冲破石头的雄壮形姿。人是赢不了天然的。吶,会长……”只二郎唤道。
“不……还是我可以叫你岩田?”磐田答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没关系。”“这样啊,那么岩田……”
只二郎摇晃着身体,又踏出一步。
“你想谈你的孙女是吗?”
“嗯,是啊。”
“她不是不去了吗?”
磐田沙沙作响地穿过草丛,来到只二郎旁边。
“不再去那个……假占卜师那里了。”“她说她没再去了。”只二郎说道,仰望阴天。“一切就像你说的。”“是吗。那么她也不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胡言乱语了吗?”“她写了封信过来,说她错了。她说她是中了叫什么华仙姑的女人的妖术,好像也被骗了不少钱。如果没有你告诉我,真不晓得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得先向你道谢才行。”只二郎将重心移到枴杖,改变身体方向,朝着磐田行了个礼。
“……谢谢你。”
“加藤,把头抬起来。我们两个不需要这样。”“不……我现在不是以修身会同志加藤引导员的身分向磐田纯阳会长说话。我是以加藤只二郎个人的身分,向寻常小学校的同窗岩田壬兵卫低头致谢。”只二郎把头垂得更低了。
“那么你更不需要低头了。”磐田说道,把手放到只二郎肩上。“那么加藤……已经可以不必再向你孙女进行我们会的启发活动了吧?”“啊啊……”只二郎发出呻吟般的声音。接着他再一次发出喘息声,费劲地起身。“如果更早点拜托你启发我的孙女的话……不,如果更早点相信你的话……不不不,不管怎么样,这或许都是无可避免的。”只二郎放松脖子,摇了几下头。
“怎么了,加藤?”
磐田摇摇晃晃地走到只二郎面前。只二郎垂下嘴角,望着腐朽的晾衣台。那里已经许久一段时间没有晾晒东西了。
“我说过……孙女死了孩子的事吗?”“我听说了。是去年春天的事吧?”“那个时候恰好是你……不,会长遭到暴徒攻击的危急时候。听孙女说……婴儿会死,还有她和丈夫会离婚、失去工作,全都是那个占卜师害的。曾孙……我的曾孙……”只二郎说到这里,忍不住哽咽,视线在荒废的庭院中游移。
“我只抱过那孩子一次而已啊。”磐田顿时露出不知该如何应对的表情,接着转向只二郎说:“就算悔恨,死者也不能复生。”“我知道。我知道啊,会长……”只二郎撑住枴杖,背向磐田。
“要积极,要堂堂正正……如此一来,祸害自会远避……我也是这么教导会员的。只要前景改变,过去的意义也会随之改变。如果未来有不幸守候,无论什么样的快乐和喜悅,都只是不幸的种子;但是如果未来是幸福的,无论什么样的悲伤和痛苦,都会变成幸福的种子。我也是这么引导着会员。只是……”“只是什么?”
“现在,我想稍微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只二郎说道,拖着脚走近檐廊。
磐田望着他削瘦衰老的背景。
“会长……”只二郎背对着磐田说道。“孙女……仍然劝说我退会。”“她还在说那种话吗?说什么我对你施法,改变你的想法什么的……”“对。她说是洗脑。”
“这个误会不是已经洗清了吗?对你孙女灌输一些有的没的想法的,不是占卜师华仙姑处女吗?”只二郎慢慢地回过头来。
“她说……这是两码子事。”
“两码子事……?”
“华仙姑确实是个恶劣的诈欺师,但孙女说……你也一样是个诈欺师。”“什么?”
磐田小跑步赶上只二郎。
“加藤,你……”
磐田赶上来的时候,只二郎已经走到檐廊边了。老人辛苦地改变方向,坐了下来。
“无所谓。”
“什么叫无所谓?哪有什么无所谓?”“就算……”
只二郎稍微放大音量说。
“……就算你是个诈欺师也无所谓。”“连……”
磐田转过身体,在只二郎旁边坐下。
“……连你都说我是诈欺师吗?”“不是。你应该不是诈欺师吧。我……相信你。”“那么加藤……”
“岩田。”
只二郎凹陷眼窝中的圆眼珠盯住一脸狡猾相的老人。磐田则以被皱纹环绕的巨大三白眼回望干瘦的老人。
只二郎以不带喜怒哀乐、完全干涸的表情说:“岩田——不,会长,你……是个不得了的人。”平常应该老狯而且大胆的煽动者——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会长的大眼睛隐约闪过慌乱神色。
“加藤……你……”
只二郎再次转向庭院。
“岩田,我很清楚你。打从年轻的时候,就是个投机分子。常常规模搞到太大,无法收拾而失败。村里的人都说你是个夸大妄想狂。”“都……”
他应该想说“都过去的事了”。但是磐田吞回了话,在他透露出真意之前,只二郎接下去说了。
“可是……以结果来看,你救了许多人。志向平凡的人是没办法救助多少人的。无论你的话是真是假,许多人被你激励,因而对世界改观。你救了许多人,所以假设十人里面有一个你救不到,而当救助的人多达百人千人时,救不到的也会增加到十人百人。所以你会遭人怨恨,也在所难免吧。可是啊,感谢你的人……包括我在内,是多得数不清。所以啊……”“加藤……”
“抱歉。我一看到你,就会心想自己是不是也能够做些什么,所以我相信了你。既然相信了,就不该说这种话吧。不……不能说这种话。”只二郎告戒自己似地说。
“孙女不明白这些事。依我看,她可能是听信了怨恨你的人的说词吧。所以才会谆谆告诫我,说你是诈欺,问我难道要当诈欺师的爪牙吗?她还说,我的财产全被你骗走了。她觉得那片山里的土地也是被骗走的。”“什么骗走,说的太难听了。我从以前就要求透过正式的契约买卖啊。”“当然,是我拒绝的。我想要捐出那片土地。”“所以叫你別那么见外……”
“我不能收你的钱。”只二郎说。
“可是……那样会招来无谓的误会。我不是看上你的财产。这一点你也明白吧?”磐田瞪大了眼睛说。
“嗳,別急。”
只二郎伸手制止。
“我之所以拒绝买卖,不完全是因为客气,而且收到钱的话,又会被课稅,还有最重要的是……”只二郎说到这里,缄默不语,在意起背后。磐田也偷看背后。
“……米子她啊……”
“你说那个女佣吗?”
磐田转过头来。
“你孙女不知道那个女佣变得不对劲吗?”“不知道……或者说,她根本听不进我的话。她完全认定我被你操纵了……”只二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孙女之所以会固执地劝说我退会,当然是因为听到了修身会的负面传闻……不过我想一部分也是因为米子吧。孙女非常信赖米子啊。她完全没想到米子会那么疯狂地迷上那种奇怪的宗教。”“哼……”磐田兴致索然地冷哼一声。要是站在讲坛上滔滔雄辩,他看起来也未必不像个大人物,但是像这样坐在檐廊边,连一丝威严都感觉不到,完全就是副狡猾的色老头相。
“无聊。”磐田说。“说起来,盯上你的财产的,是那个老太婆——不,是成仙道那些人吧?被洗脑的是那个女佣才对吧?”“是啊。起初,我就是去找你商量这件事。结果反而让你遭到怀疑了哪。”只二郎说道。稍微咳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早早把她解雇了?”“要是把她解雇,孙女不会默不吭声的。我老伴过世后,孙女就把她当成自己的祖母——不,当成母亲一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儿子和媳妇都早死,这个家等于是靠我老伴和米子撑起来的。对孙女来说,她完全就等于母亲。事实上,她也……真的是鞠躬尽瘁了。”“好像是吧。”磐田望向天空。“可是……不管那个女佣过去对你多么地尽心尽力,现在那种样子,根本莫可奈何。那已经没救了。完全无法区別现实和虚构。我说过好几次了,她才是被施了法。最近她不是还开始宣称她是你的正房吗?”“嗯。她甚至还说孙女是她生的……”只二郎抱住了头。
“米子是我死去的老伴的远亲,年轻的时候害了病,没办法生孩子,所以才被休妻回到了老家,而我雇用了她。当时我家里人手不足,米子的娘家又穷,没办法维持生计。”“没想到好心没好报哪。”
“不,小犬过世的时候,还有媳妇过世的时候,都是因为有米子在,才能撑持过来,我现在还是很感激她。没想到……都是因为和那种假宗教扯上关系,她整个人变得莫名其妙。米子现在的记忆,有一半是我过世的老伴的记忆,她把我死去的老婆的人生当成了自己的人生。最近连媳妇的记忆也混了进去,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所以才会去拜托你。然而孙女……孙女却站在米子那一边,说疯的人是我,说我不当地对待米子,还说是你教唆我这么做的。对不起啊,岩田……”只二郎再次垂下头来。
磐田皱起眉头。
“吶,加藤。”
只二郎低着头仰望着磐田。
“已经够了吧?那个女佣——米子婶吗?把她交给我吧。虽然你不愿意,但那些家伙也太为所欲为了。这个节骨眼,就算是骗她,即使方法稍微粗鲁一点也无妨吧?我来抓住她,重新帮她洗脑。一星期——不,只要十天,我就可以让她恢复成原本的人格。”只二郎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
“会长……可是这实在……”
“幸好『创业家的自我启发研修』也进行得很顺利。已经过了第二周,再一星期就结束了。到时候那栋山中小屋也会空出来,我也比较有时间。由我亲自……”“会长……不,岩田。呃……我不是在批评你的做法,但是操弄记忆实在是……”“反正都已经被操弄过了。我只是让她恢复原状而已。”磐田严厉地说。
“加藤,事到如今,你还在犹豫些什么?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就算我是诈欺也无所谓。”“会长……你在说些什么……?”“没错,我干的事有一半是诈欺。”磐田豁出去似地说道,表情也突然变得卑俗。“没错,把人从社会隔离开来,不断地重复相同的事好几遍,每个人都会变得深信不疑的。只要覆诵我会成功我会成功几百遍,就会自以为成功,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啊,加藤,认定自己会失败、自己很没用地活着,和认定自己绝对会成功地活下去,到底哪边比较幸福?这种事不必想都知道。不管怎么想、怎么做,社会都不会改变。人是无法改变社会的。可是人能用不一样的角度去看社会。社会这种东西不是外在,而是内在的。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知道的都只有自己而已。”“你说的没错。说的是没错,可是……”“加藤,不要怕,你怎么能害怕呢?你可是『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引导员啊。听好了,所以我的做法是诈欺,但也不是诈欺。就如你说的,也有许多人因此得救。不,没有人不会因此得救,会怨恨我的人,全都是些半途而废的人。只要相信就是了,相信。相信的人就能得救。”不知不觉间,磐田的表情从卑微的色老头转变为煽动者。只二郎疲倦的脸上浮现苦涩的表情。
第四章-2
第四章-2
“加藤啊,如果我想操弄你的记忆、改变你的人格,那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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