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爬上隧道般的楼梯。他再也没有回头。
看见四角形的白色天空。
出口处有一个戴着圆眼镜的男子,正担心地朝下看。男子伸出手来,想要先搀扶阿润,但阿润甩开他的手说:“我没事,重要的是我的店……”看起来像个好好先生的眼镜男子接着扶起青木的肩膀。然后他看着青木的脖子,说:“啊啊,这一定很痛。”瞬间,青木全身痛了起来。
“敝姓宫田,在世田谷经营汉药处方的条山房员工。我马上替您疗伤……”“条、条山房?”
青木钻出男子手中,躲了开去。
——这些家伙……也是敌人吗?
背后窜过一阵剧痛。“啊啊,动得那么厉害,会伤到肌肉的。”宫田再次抓住他的手。青木困惑地望向他,宫田正在微笑。
在宫田身后,遥远的、马路另一头的混合大楼屋顶上,青木幻视到不存在于此世之物。
一群异国打扮的人正俯视着青木等人。
正中央的人物有着一颗大得异样的头,金光闪闪。那是面具吗?巨大的耳朵、高挺的鼻子、扁塌的下巴。而那双睁得大大的双眼之中……眼珠子蹦了出来。
岩井的尖叫声传来。
第三章-1
第三章-1
武藏野平原上并列着几个台地,中野就是位于台地上的平坦城镇。尽管如此,若往郊区走去,仍有坡道极多的地区.虽然都是坡道,但并非整片土地倾斜,而是倾斜的方向纷乱不一。小巷也都是人工建造的,给人一种勉强将高台与低地缝合在一起的印象。或许因为如此,许多细小的坡道任意切割城镇,结果仿佛把地面给弄低了似地,造成有些场所景观意外地美丽。
所以,这里并存着视野极佳的地方,与感觉极为封闭的地方。
例如,有条俗称眩晕坡的坡道。
这条坡道很狭窄,倾斜度也不上不下。
站在眩晕坡底下,给人一种城镇到此结束的感觉。
它的坡度决不陡峭,但是除了坡道以外,什么都看不见。左右两旁是无尽延伸的油土墙。坡道平缓地延续,一瞬间让人有种尽头上什么都没有的错觉,仿佛坡道将永远延续下去。
当然没有那种事。
事实上,眩晕坡很短。只要稍微走上一段路,坡道就结束了。尽管如此,登上坡道顶端后,不知为何会留下一股徒劳感。坡道途中的风景自始至终几乎没有变化,所以让登坡者有种不断原地踏步、绕圈子走的错觉吧。
甚至让人在途中陷入眩晕。
据说因此它才会叫做眩晕坡。
但是,无限被有限所包覆,结果爬上坡道以后,上面只是个普通的小镇。
鸟口守彥站在视野狭隘、坡度平缓的坡道下,想起从这里看不见的坡上城镇。
那并不是什么特別的风景。
只是个……普通的城镇。
即使如此,鸟口在爬上眩晕坡前都一定会这么做。因为他觉得若不这么做,就仿佛不知自己即将前往何处。鸟口觉得很不可思议。如果不去意识,根本没有什么好在意的。这只是一条普通的坡道,然而一旦意识到就不行了。对鸟口来说,这条坡道……是一条特別的坡道。
踏出一步。
接着一股作气爬到最上面。他预感到,要是在途中稍作喘息,肯定会陷入眩晕。
只要爬到顶端,那奇怪的预感就会烟消云散。
那是只有短短几分
钟的、细长的异界。
眩晕坡上的风景,真的是平凡到近乎乏味。杂木林和竹林里并列着平房老民宅,另一头则有五金行和杂货店。就连那些店也是因为屋檐下襬着金属脸盆、掛着束起来的扫把,才勉强看得出是店舖,一旦关店,便与一般民家毫无区別了。
再过去一些,有一家两侧都是竹林的蒿麦面店,隔壁就是旧书店。旧书店的店面很不起眼,要是不留神地走着,可能就会错过了。写着店名的扁额也在风吹雨打中褪色了。
店名叫“京极堂”。
鸟口隔着玻璃门窥看内部。
被太阳晒旧的黑色书架、成排褪色而蒙尘的书背。书。除了书还是书。书与书之间,书的另一头也堆满了书。从书的隙缝间露出来的柜台前,坐着一个身穿和服的男子,表情仿佛北半球已经毁灭似地臭到了极点,也在看书。
那是店主人中禅寺秋彥。
店里没有半个客人。但是他不管有没有客人,无时无刻总是像这样在看书。日复一日、无论天黑天明、是睡是醒,总是在看书。
在鸟口看来,这个人真正是稀世怪人。听说他以前在高等学校担任教师,相当有才能,而且也前途无量,但是他几年前辞了职,有一天突然开起了古书肆,而理由似乎就是因为开旧书店可以镇日读书。因此这家店的老板从早到晚都坐在柜台里,无时无刻读着书。
至于没有在看书的时候,这个怪人都在做些什么呢?说起来令人吃惊,他是个弥宜。据说中禅寺家代代都是后面的神社的宫守,他代替宗派不同的父亲,继承祖父的职位,但鸟口未曾见过他神主的打扮。
旧书店兼神主,无论怎么放宽标準来看,都不可能赚得了钱。然而中禅寺也没有半点做生意的意思。
但他却有个极贤慧的夫人。
这一点实在教鸟口无法理解。
中禅寺表情凶恶,嘴巴恶毒,实在算不上是好好先生的类型。的确,他那有些过瘦的身形和古典的外貌,睁只眼闭只眼来看,也不能说不英俊;而且他能言善道,甚至饶舌过头,所以应该也不是不受欢迎,但鸟口还是无法信服。他怎么样都无法想象中禅寺谈情说爱的样子。不管怎么想,京极堂店主的嘴巴都不可能吐出那种娘娘腔的话来。
鸟口再一次往里窥看。
他扶住玻璃门,然后犹豫了。
不是不方便进去,而是他想起了初次拜访京极堂的日子。
那是个燠热的日子。
鸟口守彥在去年夏天过后与中禅寺秋彥相识。那时鸟口因缘际会涉入某猎奇事件的调查。
鸟口的职业是所谓的事件记者。
这是好听的说法,但鸟口参与编辑的杂志,是只能够不定期发行的粗劣出版品——亦即俗称的糟粕杂志;不仅如此,里面刊登的报导全都是犯罪题材,而且猎奇犯罪的比重高得异常。因此鸟口虽然是一般平民,却经常得涉入这类阴惨的事件中。
但是,去年的事件很特別。
由于涉入那个事件,鸟口经历了深刻的体验,几乎颠覆了过去的人生观。
那宗猎奇事件就是去年夏天到秋天震惊社会、恶名昭彰的“武藏野连续分尸杀人事件”。
这宗连续猎奇杀人事件后来被评为史上最惨绝人寰的案子,就如同它的恶名,仿佛是一种传染病,感染了所有接触到它的人,一边在牵涉其中的人心中注入黑暗,一边不断地扩散开来。鸟口在不知不觉间被卷入事件,心中的盒子因而被撬开,窥见了黑暗的、无底的深渊。笼罩事件的黑暗,不允许事件记者鸟口置身事外,只是做一个单纯的旁观者。
鸟口追查着复杂奇妙的事件,在这当中,他透过朋友作家关口,认识了这个怪人古书商。这宗棘手的事件几乎有如恶魔一般,毫无解决的迹象;而使它闭幕的既不是刑警也不是侦探,而是这个古书商——中禅寺秋彥。
鸟口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历历在目。
然后……今年春天——鸟口再次被卷入棘手而且奇妙的事件。
鸟口误闯受到超越人智的不文律所支配的异界,被囚禁在无法逃脱的牢槛里,他挣扎、抵抗,最后还受了伤。将那件教人一筹莫展的诡异事件——“箱根山连续僧侣杀害事件”导向终结的,也是中禅寺。
这只是……短短数个月前的事。
两个事件都令鸟口生涯难忘的事件。
——是因为如此吗?
或许在那样特殊的状况下几次共同行动,鸟口有种错觉,仿佛他与中禅寺相处了相当长的时光。尽管他们没认识多久,然而每次一见到中禅寺那张不高兴的脸,鸟口不知为何就感到放心。虽然认识还不满一年,鸟口却怎么样都不觉得他们的交情只有如此。鸟口实在无法想像他们短短一年前还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或许是一起历经凄惨事件始末、这种日常难得的体验所造成的错觉。那么就某种意义来说,这可能接近战友,是共享非日常记忆的人拥有的一种连带感情。不过一切只是鸟口单方面这么感觉,至于中禅寺怎么想,鸟口无从得知。
鸟口仍然不是很瞭解中禅寺。冷静想想,中禅寺这个人算是难应付的类型吧。
鸟口也觉得中禅寺是自己这种货色无论如何也应付不了的家伙。而且中禅寺也决非能草率应付的人。但鸟口仍然不知好歹地动辄拜访中禅寺。拜访的理由总是形形色色,不过更重要的是,鸟口也觉得自己是为了寻求那种不可思议的连带感才来到这里的。
鸟口平整呼吸,打开玻璃门。
店主人连头也不抬。
看来他正耽溺于读书中而没有发现,但,怎么可能。他不是没有注意到,而是连看都不必看就识破进来的是不是客人了。
他很敏锐。
总是如此。然而鸟口却有些困惑了。
“师傅……”
最近鸟口都这么称呼中禅寺。
鸟口边叫着,边横着身体,穿过被书墙包夹的狭窄通道。古书独特的霉味、墨水味及灰尘混合的气味掠过鼻腔。脚下及前后左右都是书山,接着他跨过绑起来的杂志。
“师傅,呃……”
“我不记得我收过徒弟。”
中禅寺头也不抬地说。
鸟口总觉得手足无措,什么也没说,拉过柜台旁边的椅子坐下。
“可以打扰一下吗?”
“如果我说不行,你会回去吗?”冷淡到了极点。
“师傅还是老样子,好冷漠唷。理我一下有什么关系嘛?看这样子也没有客人,师傅一定正閒着吧?”店主人怫然作色。尽管怫然,却仍然看也不看鸟口。或者说,虽然他与鸟口说话了,但现在他的眼中连鸟口的鸟字都没有。他的眼睛正顽固地紧追着铅字。
京极堂说了:
“你看到我这样子还不明白吗?我一点都不閒好吗?”我总是忙得很——店主人作结说。
鸟口将他的话当成耳边风,边说着“看起来不像呀”,边环顾店内。
一如往常。若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书变多了。一定是生意不好吧。书卖不掉。
“生意不好呢。”
“要你多管閒事。”
京极堂说道,总算斜眼望向鸟口,逞强似地说:“珍贵的藏书岂能那么轻易卖人?”然后他终于抬起头。
“我并不是喜欢才读这种书的。我和朋友说好要为他调查麻烦的东西,才会读这种不想读的书。可是每次好不容易进入佳境,不是你就是木场和关口之流的出现,拿些有的没的事来妨碍我。我和人家一月四日就说好了,今天都已经五月二十九日了,却一点进展也没有。”鸟口苦笑。天底下只有这个人,不可能有任何不想读的书。而且就算没人拜托,他也总在看书。不管是约定还是调查,只要有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读书,他肯定会读得更卖力。
鸟口这么说,中禅寺便露出极不愉快的表情。接着他端正坐姿,用说教般的口吻,针对义务感与幸福感的关系和人类自由意志的问题,讽刺加指桑骂槐地滔滔不绝起来。
这样一来……鸟口別说是回嘴,连应和都插不了口。听众只能毕恭毕敬,嘴巴半开地拜听他的高论。不管训示有多么地令人感激、理论有多么地深奥,鸟口至多也只能在中禅寺说完的时候,“唔嘿”一声而已。
中禅寺就是如此饶舌的人。
不仅如此,在这类日常对话中,从他的口中源源不绝地湧出来的话语,大部分都是由讽刺、歪理、抓语病、诡辩所构成的。而且全都有外行人无法招架的庞大资料来撑腰,更教人无从抵挡。再也没有比理论武装后的谩骂更恶毒的了。
不过中禅寺这个人就像之前说的,成天都在看书,而且不只是读艰涩的专门,赤本(注:此指内容迎合一般大众口味的低级廉价本。)和漫画他也读,古文书也翻阅,若真的有心,甚至还会从国外调来科学论文研读,他会如此博学多闻,说当然也算理所当然。然而即便如此,中禅寺所蓄积的所谓一般派不上用场的知识量,真的是非比寻常。
鸟口也经常过来求助於他的智慧。所以耐着性子聆听充满了讽刺挖苦的长篇大论,也算是获得必要知识的一种手段。中禅寺的话值得他去忍耐,而且那些无谓的长篇大论当中经常隐藏着重要线索。
狠狠地念了一顿之后,中禅寺的演说总算结束,於是鸟口立刻开口:“开门见山……”今天他并不是来借重中禅寺的智慧的。
“其实大前天……”
“你逮到华仙姑了……是吧?”
中禅寺当下介面说。
“师、师傅怎么知道?”
“那种事连地鼠都知道。这阵子你每次到我这儿来,开口闭口就是华仙姑,随便猜都猜得到。顺道一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不敢告诉我?”“咦?”
“你有事瞒着我对吧?不过我大概猜得出来。一定是敦子那家伙又干了什么蠢事吧。不对吗?”“呃……”
完全没错。是不是蠢事姑且不论,中禅寺的妹妹敦子确实与鸟口正在追查的事件有关系,而且鸟口也的确被要求不能透露。
“……为、为什么师傅会……”
简直就像看卦的。默默地坐着就能说中。
“想要瞒我,你还早了五十年。”中禅寺把书挪到一边去。
“早了五十年吗?”
“如果敦子做了什么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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