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眼睛合上,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凑近她问道:“你说什么?”
“我……好……吃……吗?”她沙哑地低声说。我愣了一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
人们说讲真话非常重要,但我的经验是人们告诉你你想听的话你才会快乐,通常这和真话完全不是一回事儿。真话可以留着以后再说。对萨曼莎来说,已经没有以后了,我实在硬不起心肠告诉她真相。
于是我趴在她耳边说她想听的话。
“你美味极了。”我说。
她笑着闭上了眼睛。
“我们真没工夫弄伤感场面,”布赖恩说,“如果你还想救你那混账妹妹的话。”
“好,”我说,“对不起。”我离开萨曼莎的时候没太难过,只在烧烤架旁的桌前停下,拿了阿兰娜一把非常锋利的刀。
我们在主船舱里原来是小卖部的柜台后面找到了德博拉。她和丘特斯基被绑在通向甲板的洗手池大管子上。他们的手和脚都用胶带绑着。丘特斯基几乎解开了自己的一只手,唯一的那只。他还是很能干的。
“德克斯特!”他喊道,“天哪,见到你太好了。她还在呼吸,我们得把她弄走。”他一看见布赖恩跟在我后面就立刻皱起眉,“嘿,就是那家伙用泰瑟枪的。”
“没事儿了,”我心虚地说,“哦,其实,他是……”
“是意外。”布赖恩飞快地说,好像害怕我会把他的名字告诉丘特斯基。
他把斗篷的帽子翻起来遮住脸:“反正我救了你们,现在赶紧走,别等他们出现,好吗?”
丘特斯基耸耸肩:“嗯,好吧。你有刀吗?”
“当然。”我说着朝他凑过去,他却不耐烦地摇头。
“不是,靠,德克斯特,先给德博拉解开啊。”他说。
在我看来,一个只有单手单脚而且就连这仅有的手脚还被绑在水管子上的人就没资格恶声恶气地发号施令。可是我不跟他计较,在德博拉身旁单膝跪地,将她手腕上的胶带割断,拿起她的一只手。脉搏依然有力而均匀,希望这意味着她仅仅是昏过去了。她很健康强壮,除非骨折了,否则她应该没事儿,但我还是希望她醒过来亲口告诉我。
“好啦,别磨蹭了,伙计。”丘特斯基继续用烦躁的语气说。我割断绳子,把德博拉从管子上解开,又割开绑着她脚踝的胶带。
“我们真得快点儿了,”布赖恩轻声说,“我们也要带着他吗?”
“真他妈够逗的!”丘特斯基说,但我知道我兄弟是认真的。
“我恐怕必须带着他,”我说,“不然德博拉会很生气。”
“那么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快点儿把他松开,咱们赶紧走吧。”布赖恩说着朝船舱门走去,向外张望,手里攥着火枪。我解开丘特斯基,他踉跄着站稳双脚,准确地说是单脚,因为另外一只是假肢,和他的一只手一样。他低头看了德博拉一会儿,布赖恩急躁地清清喉咙。
“好吧,”丘特斯基说,“我来背她,德克斯特,帮我一把。”我们一起把她架到丘特斯基的肩膀上。他一副轻而易举的样子,还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她趴得舒服一点儿。然后他朝船舱门走去,就好像要去远足的人背着一个小小的背包。
在甲板上,丘特斯基在萨曼莎身边略停了一下,这又让布赖恩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这姑娘就是德博拉一心想救的?”丘特斯基问。
我看看我兄弟,他正急得拔脚欲奔。我又看看正耷拉在丘特斯基肩膀上的妹妹,叹口气说:“是她。”
丘特斯基将德博拉轻轻调整一下,俯身用真手探着萨曼莎的喉咙,手指在上面停了几秒,然后摇摇头。“太晚了,”他说,“她已经死了。黛比会非常不高兴。”
“对此我深表遗憾,”布赖恩说,“现在能走了吗?”
丘特斯基看他一眼,耸耸肩,这让德博拉滑下来一点儿,他抓住了她,幸好不是用的钢爪。他又调整一下姿势,然后说:“嗯,好吧,走吧。”我们急急忙忙地向小路奔去。
走下颤颤巍巍的舷梯时费了点儿劲儿,特别是丘特斯基用真手抱着德博拉,只能用钢爪抓缆绳。但我们还是做到了,一踏上地面,我们就飞快地朝大门跑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该为萨曼莎感到难过,我不觉得有什么是我能做而没做的。我连自己都救不了,这原本重要得多。但把她的尸体留在那里让我不踏实。也许是因为血太多了,这总是让我不舒服。也许是因为我总是把自己手下的残余物收拾干净。当然不是因为我觉得她死得悲惨或不值得,完全不是。实际上她的消失对我而言是个小小的解脱,不必我动手了。这意味着我没事儿了,不用付出高昂的代价。我的生活又恢复了滋润舒服的状态,不用再担心吃官司。对,总体上这是件好事儿。萨曼莎得偿所愿,起码是大部分所愿。唯一折磨我的是我禁不住想吹口哨,而这显得不大正常。
然后我发现我竟然觉得内疚!我,内心黑暗的德克斯特,无感之王德克斯特!我居然也会陷入那折磨灵魂的、浪费时间的、终极自恋的内疚!全都是因为她死了对我是件好事儿,我一想到这姑娘的死就偷笑。
难道我最后居然长出了灵魂?
匹诺曹最后终于变成了真正的小男孩?
这太荒唐、太不可能、太没法儿想象。可是我的确在想。也许是真的,因为莉莉·安的出生,我自己变成了德克斯特老爹,近几个星期所有这些不可能的事情杀死了我一直都在扮演的黑暗舞者。
也许就连最后几个小时在阿兰娜那蜥蜴般的眼神注视下令我意识麻木的恐惧也将泥土拨开,让嫩芽长出来。也许我现在就是一个新人,嫩芽盛开,成为一个快乐的感觉丰富的人,可以大笑、哭泣,无须假装。看电视的时候无须再偷偷好奇那男演员如果被绑在桌子上会是什么表情。这可能吗?我已经是新生的德克斯特,终将在人类世界占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这可真是个有趣的推测,差点儿要了我的命。在我被自己搞得晕头转向的时候,我们已经穿过公园来到儿童赛车区,我比别人走得稍快,一心一意琢磨自己的心事,差点儿踩到两个跪在地上想让陈旧的赛车开动起来的海盗身上。他俩抬头看见我,傻乎乎地眨巴着眼睛。他们身旁的地上是两大杯鸡尾酒饮料。
“嘿,”他俩中的一个说道,“这不是咱们的肉吗?”他伸手探入鲜红色的腰带,我们弄不清楚他要掏武器还是口香糖,但布赖恩已经跳过去朝他开了一枪,而丘特斯基也赶过来飞起一脚踢到另一个的脖子上,这脚太狠了,我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他一边后退一边干哕,用手摸着自己的喉咙。
“不错,”布赖恩看着丘特斯基,用亲热的口气说,“原来你不是中看不中用。”
“那是,我棒着呢,哈?”丘特斯基说,“特别有用。”他听着情绪有点儿低落,不像一个刚从食人族手里逃脱的人,但也许被泰瑟枪击中后,精神上有后遗症吧。
“说真的,德克斯特,”布赖恩说,“你得小心看路。”
余下往大门的路上没再发生别的插曲,这真让人松了口气,因为我们随时都有可能碰上大批海盗,也许他们都够清醒,我们就会展开一场恶战。我不清楚布赖恩那借来的火枪里还有几发子弹,大概不会多。当然,丘特斯基还有很多功夫可以施展,但我们也没法儿指望很多坏家伙都用比膝盖低的姿势来袭击我们。总之,我很高兴我们平安地到达德博拉的车旁。
“打开门!”丘特斯基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我去拉门把手。“后门,德克斯特,”他叫起来,“天哪。”我不计较他的态度,他岁数太大,脾气太坏,什么都听不进去。我绕到车后门去拉把手,当然,是锁住的。
“看在×蛋的分儿上……”丘特斯基喊起来,我看见布赖恩挑起眉毛。
“看这语言。”我兄弟说。
“我需要钥匙。”我说。
“在后面的口袋。”丘特斯基说。我愣了一下。尽管我知道他和我妹妹在一起好几年,可我还是被他对我妹妹的了解程度惊到了。他连她习惯把车钥匙放在哪里都知道。这让我明白他所了解的她或许我无从知道。他会知道她的很多秘密。这想法让我迟疑了一秒,显然非常不合时宜。
“快点儿,伙计,看在上帝的分儿上,把你的脑袋摆正好吗?”丘特斯基说。
“德克斯特,劳驾,”布赖恩补充道,“我们得离开这儿。”
显然我今晚是所有人的出气筒,一无是处的蠢货。但抗议只会花去更多的时间,再说,这样的两个人都一致同意的事情完全不容争辩。我走到瘫在丘特斯基肩上的德博拉身边,从她裤子的后袋里取出钥匙。我打开后车门,把门开大,好让丘特斯基将我妹妹放到座位上。
他飞速地检查了一下德博拉。“手电呢?”他扭头问。我从前座上取过德博拉的大号警用手电筒,递给丘特斯基。他撑开她的眼皮检查她对光的反应。
“咳。”布赖恩在我们身后清清嗓子。我转身看他。“如果你们不介意,”他说,“我想撤了。”他笑着朝北边点点头。“我的车在半英里外的一爿商店前面,”他说,“我会把枪和这乡巴佬斗篷扔了,咱们稍后见,也许明天一起吃晚饭?”
“必须的。”我说。居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给他一个拥抱,但我只是说了句:“谢谢你,布赖恩,非常感谢。”
“我非常乐意。”他说着又笑了一下,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她会好起来的,伙计。”丘特斯基说。我回头看见他仍然蹲在开着的车后门那里。他握着她的手,显得无比疲倦。“她会好起来。”
“你肯定吗?”我问。他点点头。
“是的,我肯定,”他说,“你还是应该送她去急诊室,给她全面检查一下,但她会没事儿,别谢我。”他移开目光,半天什么都没说。这段沉默太久,我都开始不安了。不是说要马上走的吗?这可不是沉思默想的时候。“你不一起来医院吗?”我问,倒不是我有多需要他的陪同,只是想打破沉默。
丘特斯基没动,也没吱声。他只是看着公园的方向,夜风中仍能听见音乐的鼓点和零散的叫喊。
“丘特斯基……”我说,越来越着急。
“我搞砸了,”他终于开口,令我惊恐的是,一滴眼泪从他脸上滑落,“我彻底搞砸了。我让她失望了,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她差点儿就死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而且……”
他带着哽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仍然不看我。“我一直拿自己打趣,伙计。我对她来说太老了。我对她或任何人都没用。”他举起铁钩,用头撞了一下,停下来定定地看着他的假腿。“她想要一个家,这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是个蠢主意。糟老头子,残疾,我没法儿保护她,甚至……她不需要我。我是个没用的老……”
从公园里传出女人尖厉的笑声,这声音将丘特斯基带回现实。他猛地抬头,又深吸一口气,这次平稳了一点儿,又低头看看德博拉的脸。他低头吻了她的手一下,闭着眼睛长久的一吻,然后站起来。“送她去急诊室,”他说,“告诉德博拉我爱她。”然后他朝自己的车走去。
“嘿,”我说,“你难道不……”
显然他不会。他没理我,径直上了车,开走了。
我没工夫目送他的尾灯消失,赶紧把德博拉在后座上放好,用安全带绑住她,然后坐进驾驶座。开出两英里后,确定安全了,我才停到路边,摸出自己的手机。我想了想,换成丘特斯基的手机,那是德博拉扔在前座上的。他的手机肯定有隐藏身份标识这些小伎俩。我拨号。
“911。”接线员说。
“你们得赶紧派一队人马来废弃的海盗之地。”我拼命模仿着黑人口音说。
“先生,是什么紧急情况吗?”接线员问。
“我是退伍老兵,”我说,“我去过两次伊拉克,听得出枪响,那边肯定有枪战。”
“先生,您是听到了枪声吗?”
“没错。赶紧来看看,到处都是死人。”我说,“十几二十个,他们还在跳舞,像过节一样。”
“您看见十具死尸,先生?您确定?”
“有人在吃人肉,吃完就跑。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事儿,我可是在巴格达常驻过。”
“他们……他们吃尸体,先生?”
“你们最好派反恐特警部队过来。”我说完挂了电话,发动汽车。他们也许不能把公园里的所有人都抓住,但会抓住大部分,不难问出来发生了什么,这或许能抓住博比·阿科斯塔。我希望这能让德博拉觉得好过一点儿,尽管萨曼莎死了。
我将车开上95号高速公路,朝杰克逊医院开去。近处有几所医院,但迈阿密的警察一般都会去杰克逊,那里有全国最好的创伤科。虽然丘特斯基已经说过这只是例行检查,但我还是决定找专家看看。
我尽量快地向南开,头十分钟很安静,在转向海豚高速公路的时候,我听见了警车声,然后是更多的警车,一长队警车向和我相反的方向风驰电掣开过。它们后面紧跟着本地新闻转播车,全部向北,应该是去海盗之地的。嘈杂渐渐平息,我听见后座上有动静,几秒钟后德博拉说:“靠。”想想说话的人,这开场白没什么好惊讶的。
“你没事儿,德博拉。”我说,伸着脖子从后视镜里看看她。她躺在那里,双手按着肚子,脸上是一种木然的惊恐。“我们现在去杰克逊医院,只是检查一下。不用担心,你没事儿。”
“萨曼莎·阿尔多瓦呢?”她问。
“呃,”我说,“她没挺过来。”我看一眼后视镜。德博拉闭着眼睛,揉着胃。
“丘特斯基在哪儿?”她问。
“嗯,哦,我真不知道。”我说,“我是说,他也挺好,没受伤。他说‘告诉德博拉我爱她’,然后就开车走了,不过……”一辆大卡车猛地蹿到我前面,尽管我是在高承载专用道上。我只好变道并刹车。我又看向后视镜,她仍然闭着眼。
“他走了,”她说,“他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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