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如果可以的话,我就跟你一起走,因为我有件很重要的事必须跟你谈。”我刻意说得很正式、很拘谨。博瑞屈又凝视了我一会儿。“把公主的牝马牵过来,”最后他终于说,“还有那匹枣红色的小牝马。我来牵那几匹灰色的,柯布,替我看着其他的马,我马上就回来。”
于是我拉着牝马的辔头和小牝马的缰绳,跟在博瑞屈后面走,他慢慢地带着马匹穿过人群走出门外。“那里有一片放牧的草地,往这边走。”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我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出了宫殿之后,人群很快就没那么拥挤了,马匹踏在地上的蹄声听来十分悦耳。我们来到了那片放牧草地,草地那一头有一间小谷仓和一间马具房。一时之间,回到博瑞屈身旁工作几乎像是很正常的事,我卸下牝马的马鞍,擦去它身上紧张的汗水,他则把我们带来的谷子倒进饲料箱给它们吃。“它真美。”我赞叹地说,“是从林杰爵士的马群里来的?”
“是的。”他截断了对话,“你说你有事要跟我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简单的字句说,“我刚刚看到了大鼻子,它很好。它现在老了,但是过了快乐的一生。博瑞屈,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你那天晚上杀了它。打烂了它的头,割断它的喉咙,把它勒死——我想象了十几种可能,想象了几千几百遍。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相信我会为了你做的错事去杀死一只狗?”
“我只知道它不在了,我想象不出有其他的可能。我以为杀死它是你惩罚我的方式。”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动不动。最后他终于抬头看向我,我看得出他的挣扎和痛苦:“你当时一定很恨我。”
“而且怕你。”
“这么多年来一直这样?你难道没有更了解我一点,从来没有想过‘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我缓缓摇头。
“哦,蜚滋。”他悲哀地说。其中一匹马走过来用鼻子拱拱他,他心不在焉地拍拍它,“我以为你是顽固而别扭,而你以为你是受到了严重的不公平对待。难怪我们一直处得这么不好。”
“事情还来得及挽回。”我静静地说,“这段时间我很想念你,你知道。我非常想念你,尽管我们有那么多不合的地方。”
我看着他思索,一瞬间我以为他会微笑着一巴掌拍上我的肩膀,叫我去把其他的马也牵来。但他的神色静止下来,然后变得坚定:“但尽管这样,你还是照做不误。你相信我做得出那种事,我会杀死你用原智对待的动物,但你还是照做不误。”
“我对这件事的看法跟你不一样。”我开口说,但他摇摇头。
“我们最好还是分开吧,小子,这样对我们两个都好。如果完全不了解,就不会有误解。我永远也不能赞同或者忽视你做的那种事。永远也不能。等到你可以说你永远不会再那么做了,再来找我,我会相信你的话,因为你从来没对我说话不算话过。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最好还是分开。”
他走回去牵其他的马,留下我站在草地旁。我站了很久,感觉难受而疲惫,而且不只是因为珂翠肯给我下毒的关系。但我仍旧回到宫里,四处走动,跟别人谈话、吃东西,甚至沉默地忍受了柯布对我投来讥讽的胜利微笑。
那一天感觉比我这辈子任何两天加起来都更为漫长。要不是我的胃正灼痛而且还咕噜作响,我一定会觉得这一切既刺激又吸引人。下午和傍晚进行了友好的比赛,项目包括射箭、摔角、赛跑,参赛者不分男女老少,山区似乎有项传统是只要能在这种吉祥喜庆的场合赢得这类比赛,就会带来一整年的好运。然后上了更多的食物,还有歌唱、舞蹈,还有一场类似木偶戏的节目,不过是用投射在丝幕上的影子来表演的。等到人们开始告退回房,我已经恨不得赶快上床了。能拉上我房间的拉门独处,真让我松了一口气。我正一边把那件烦人的衬衫脱下来,一边想着这真是奇怪的一天时,门上传来了轻敲声。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塞夫伦就推开拉门钻了进来。“帝尊召唤你去见他。”他对我说。
“现在?”我板着脸说。
“不然他为什么现在派我来?”塞夫伦质问。
我疲倦地重新穿好衬衫,跟着他走出房间。帝尊的房间在宫殿中比较高的一层,但那并不是真的二楼,而比较像是建在大厅一侧的一处木制露台。房间的墙是帘帐,也有一处类似阳台的地方,他下楼之前可以站在那里往下看。这些房间的装饰华丽多了,有些图案显然是齐兀达风格,如绘制在丝质屏风上色彩鲜艳的鸟类,还有琥珀刻成的小雕像,但很多织锦挂毯、雕像和帷幔在我看来则像是帝尊为了自己享受而弄来的。我站在他房间的前厅等他洗完澡,等到他穿着睡衣晃出来时,我的眼皮已经沉重得快睁不开了。
“怎么样?”他质问我。
我毫无表情地看着他,“是你找我来的。”我提醒他。
“是的,没错。我倒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还需要找你来,你不是受了某些这方面的训练吗?你还要等多久才来向我汇报?”
我想不出该说什么,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向帝尊做报告。向黠谋或切德报告是当然的,还有惟真。但是帝尊?
“我是不是需要提醒你关于你的职责?报告啊!”
我匆匆整理思绪:“你是要听我对齐兀达人这个民族的观察?还是关于他们种的药草的信息?还是——”
“我想知道你的……任务进行得怎么样了。你采取行动了吗?你拟好计划了吗?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看到结果,又是什么样的结果?我可不希望王子就这么死在我脚边,而我却毫无准备。”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黠谋从来没有这么粗鲁、这么公开地谈过我的工作,就连在我们完全独处的时候,他也是绕着圈子暗示,让我自己得出结论的。之前我看见塞夫伦走进他旁边的房间,但我完全不知道那人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房间的隔音效果如何。帝尊说起话来好像我们是在讨论给一匹马钉蹄铁一样。
“你这是傲慢还是愚蠢?”帝尊质问。
“都不是。”我尽可能有礼地回答,“我只是力求谨慎,王子殿下。”我加上最后这一句,希望能让这番对话变得比较正式一点。
“你的谨慎太愚蠢了。我信任我的随身侍仆,这里没有别人,所以你就开始报告吧,我的小杂种刺客。”从最后一句的语气听来,他仿佛觉得这话说得既聪明又讽刺。
我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说我是吾王子民,而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他就是最接近国王的人了。我谨慎地用词,“昨天,珂翠肯公主在花园里告诉我说,你已经告诉她我是下毒的刺客,而她的哥哥卢睿史则是我的目标。”
“她说谎。”帝尊立刻接口,“我从没跟她说过这种话。要不是你笨拙地泄漏了自己的身份,就是她只是在探你的口风。我希望你没有把自己的身份泄漏给她,毁了一切。”
他说谎的技术可比我差多了。我不理会他说的话,继续讲下去,对他做了一份完整的报告,叙述我被下毒的事,叙述卢睿史和珂翠肯一大早跑到我房里的情形,更把我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等我说完之后,帝尊看他的指甲看了好几分钟,然后才开口:“你决定好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下手了吗?”
我试着不显露出我的惊讶:“在这个情况下,我认为最好放弃执行任务。”
“没胆子。”帝尊鄙夷地说,“我就说要父亲派那个老婊子百里香夫人来吧!换成是她,她早就把他送进坟墓了。”
“大人?”我带着疑问的口气说。他把切德说成百里香夫人,让我几乎可以确定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当然有所怀疑,但泄漏切德的身份绝对不是我该做的事。
“大人?”帝尊模仿我的话,我这才第一次意识到他喝醉了。在外观、动作上,他维持得很好,身上没有酒臭味,但酒意让他的小心眼全都清楚显露了出来。他沉重地叹了口气,似乎厌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然后躺上一张铺着毛毯和垫子的躺椅。“一切都没有改变。”他告诉我,“任务已经交代给你,你就去做。如果你够聪明,就能让事情看起来像是意外。你之前对珂翠肯和卢睿史那么天真坦白,他们两个都料想不到你会这么做的。但我要你赶快动手,在明天晚上之前办好。”
“在婚礼之前?”我不可置信地问,“你难道不认为新娘哥哥的死会导致她取消婚礼吗?”
“就算取消,也只是暂时的。我可以把她控制得好好的,她很容易哄。这件事的那一部分归我负责,你要负责的就是除掉她哥哥。好了,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这样回答似乎比说“我不打算做”要好一些。我要回到公鹿堡去向黠谋和切德报告,如果他们说我做错了,那么我就任他们处置。但我记得帝尊曾在很久以前引述过黠谋的话:不要做你无法撤回的事,除非你已经先考虑过你一旦做了它之后,哪些事就不能再做了。
“那你什么时候才会知道?”他讽刺地质问。
“我不知道。”我虚以委蛇,“做这种事不能草率随便。我需要研究那个人和他的习惯,探索他的房间,还要知道他仆人的习惯。我必须找出方法——”
“婚礼只剩两天了。”帝尊打断我的话,他眼神的焦点有点涣散,“你说你必须去查的那些事我都已经知道了,所以让我来替你计划比较容易。明天晚上来见我,我会给你指令。记住,小杂种,我不要你没来向我通报就擅自行事。如果你让我意外,我会很不高兴,而你会丢掉小命。”他抬眼注视我,但我脸上保持一片小心的空白。
“你可以走了。”他一副帝王之尊的姿态对我说,“明天晚上同一时间,到这里来向我报到。不要让我派塞夫伦去找你,他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你也别以为我父亲不会听说你的松懈怠惰,他会听说的,他会后悔没有派百里香那贱女人来做这桩小差事。”他重重往后一靠,打了个呵欠,我闻到一股酒气和淡淡的烟熏味,心想不知他是否也开始学起他母亲的习惯了。
我回到房里,打算仔细思考我所有的选择,拟定一个计划。但我实在太累了,而且身体也还没完全恢复,于是我头一碰到枕头就睡着了。
22 两难
梦中,弄臣站在我床边,低头看着我,摇摇头。“为什么我不能把话讲清楚?因为你把一切都弄得混淆不清。我看见雾中有一处十字路口,还有永远都站在路口的人是谁?是你。你以为我帮助你继续活命是因为我对你特别着迷吗?不是。是因为你会创造许许多多的可能性。只要你活着,就能给我们更多的选择;选择越多,就越有可能航向比较平静的水域。所以我保住你的性命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六大公国的利益。你的职责也是如此。你的职责就是活下去,好继续提供更多的可能性。”
我醒来时跟睡着的时候同样困惑为难,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我躺在床上,听着宫殿这里那里传来逐渐苏醒的声音。我需要跟切德谈谈,但这是不可能的,于是我轻轻闭上眼睛,试着照他教导我的方式去思考。“你知道些什么?”他会这样问我,还有,“你怀疑些什么?”
关于卢睿史的健康情况和他对六大公国的态度,帝尊对黠谋国王说了谎。或者,也有可能是黠谋国王对我说谎,扭曲了帝尊向他报告的内容。又或者是卢睿史说谎,他对我们的态度其实并非如此。我思考了一会儿,决定相信我的第一项假设。黠谋从未对我说过谎,这点我是知道的,而卢睿史可以直接让我死掉就好了,不必匆匆忙忙冲进我房间。所以……
所以帝尊想置卢睿史于死地,是吗?如果他想置卢睿史于死地,那他为什么要把我的身份泄漏给珂翠肯?除非是她在这件事情上说谎。我思索着,不太可能。她也许会猜疑黠谋是否有派刺客来,但她为什么立刻就能决定指控我?不,她是从我的名字认出我来的,而且她知道百里香夫人。所以……
帝尊昨夜两次说他要他父亲派百里香夫人来,而他也把百里香夫人的名字泄漏给了珂翠肯。帝尊究竟真正想害死谁?卢睿史王子?还是在暗杀企图被揭发之后的百里香夫人,或者我?这一切、还有他安排的这桩婚姻,到底又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又为什么坚持要我杀死卢睿史,后者明明活着会对我们更有政治利益?
我需要跟切德谈谈,但是办不到。我必须想办法靠自己做出决定。除非……
仆人再度端来了水和水果。我起身换上那些麻烦又讨厌的正式服装,吃了东西,离开房间。今天跟昨天没什么两样,这种节日的气氛已经开始让我疲倦了。我试着加以利用我的时间,增加我对宫殿的了解,包括宫里的例行公事和地形。我找到了伊尤的房间、珂翠肯的房间和卢睿史的房间,也仔细研究了通往帝尊房间的台阶和支架。我发现柯布跟博瑞屈一样,都睡在马厩里。博瑞屈这么做并不令我意外,他在离开颉昂佩之前一定不会让别人接手照管那些公鹿堡来的马,但柯布为什么睡在那里?是要给博瑞屈留下好印象,还是要监视他?塞夫伦和劳得都睡在帝尊房间的前厅,虽然宫里明明还有很多空房间。我试着研究守卫和哨兵的位置及值班时间,却没见到半个守卫或哨兵。而且我一直在注意威仪,等了大半个早上才有机会在接近四下无人的情况下找他讲话。“我需要跟你谈谈,私下谈。”我对他说。
他一副恼怒的样子,瞥视四周看有没有人在看我们:“不要在这里谈,蜚滋。也许等我们回到公鹿堡之后再说。我有公务在身,而且——”
我已经料到他会有此反应。我打开手掌,让他看见国王许多年前给我的那枚别针:“看到了吗?这是黠谋国王很久以前给我的。这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