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庆幸了。同时,我内心第一次承认,我对帝尊的看法不只是厌恶而已。卢睿史以兄长的身份对珂翠肯皱眉表示责备,然后转过身去跟一个急着要问他某件事的仆役说话。我四周的人群全在夏日的色彩和香气中愉快地交谈,而我却觉得五脏六腑都冻成了冰。
我回过神来,珂翠肯正在拉我的袖子。“这边走,”她对我说,“也许你现在太累了,不想去?如果你想先去休息,也没有什么失礼的。据我了解,你们当中有很多人都太累了,连走进城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我们当中也有很多人并不累,很愿意借进城的机会在颉昂佩散个步。我听说过‘蓝色喷泉’,也很想去看一看。”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只稍微迟疑了一下,希望这跟她之前对我说的话有一点关联。至少这跟毒药没什么关系。
“一定会有人带你去看的,也许今天晚上就可以。但现在我们从这里走吧!”她没再多说或客气什么,直接带我离开了人群。威仪看着我们离开,我看见帝尊转身低声对劳得说了什么。伊尤国王已经退出了人群,在一处高台上和蔼地看着所有的人。我纳闷劳得为什么没有跟马匹和其他仆役待在城外,但此时珂翠肯已经拉开了一处上面有些绘制图案的门扇,我们离开了宫殿的主要房间。
事实上,我们已经来到户外,走在石块铺成的小径上,头顶上是树木构成的拱顶。这些是柳树,它们仍在生长的枝条被交错着编织起来,形成了绿色的棚顶,挡住此刻中午的阳光。“而且还能遮雨,至少可以遮掉大部分的雨。”珂翠肯注意到我对棚顶的兴趣,补充说道,“这条小径通往遮荫花园,那是我最喜欢的花园。不过你或许想先看看药草园?”
“不管是哪个花园我都很乐意去看,公主殿下。”我回答,至少这一点是真的。远离人群来到屋外,让我有机会理清思绪,思考在这棘手的处境中该怎么做。这时我才突然想到,卢睿史王子完全没有帝尊所说的受伤或生病的迹象。我需要退出这个情境,重新加以衡量,这里的情况比我预期的复杂太多了,我丝毫没有心理准备。
但我努力把思绪从我自己的两难处境转移开,专心听公主跟我说的话。她说话咬字清晰,在离开了人声嘈杂的大厅之后,我发现我可以更容易地理解她的话了。她对花园似乎非常了解,并让我知道园艺并不只是一项嗜好,而是她身为公主必须具备的知识。
我们边走边谈,我得一直提醒自己她是位公主,是惟真的未婚妻。我从来没遇到过像她这样的女人。她有一种宁静而庄重的神态,不像我常看到的那些出身比我高贵的人,通常只是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地位而已。但她也会毫不迟疑地微笑,会变得热情,会弯下身挖掘某棵植物四周的泥土,让我看看她描述的那种植物的根长什么样。她把那块根上的泥土擦干净,用她腰带上的小刀切了一片根上的中心部位,让我尝尝它特殊的味道。她给我看某种味道辛烈、用来给肉类调味的药草,坚持要我把它三个品种的叶子都各尝一片,因为那些植物虽然看起来很像,但味道却非常不一样。在某一方面,她很像耐辛,却没有耐辛那种古怪的习性;另一方面,她又像莫莉,但没有莫莉为了生存而不得不生长出的冷硬无情。她跟我讲起话来直接又坦率,就像莫莉一样,仿佛我们两个地位相当。我开始想,惟真可能会发现这个女人比他预期的还要令他喜欢。
然而我内心的另一个部分又感到担心,不知惟真会对他的新娘有什么看法。他不是那种会到处猎艳的男人,但只要是跟他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人,都很容易看得出他所喜欢的类型。他会报以微笑的女人通常是娇小、丰满、深色发肤的,其中很多是一头卷发,还有稚气的笑声和一双柔软的小手。这个女人身材较高、皮肤苍白,穿着简单得像仆人,还说她很喜欢自己照料花园,他会对她有什么看法?在我们的谈话中,我发现她谈起养鹰驯鹰、养马配种也头头是道,不输任何一个马夫。我问她闲暇时喜欢做什么,她说她有个小工作间,里面有冶炼炉和打造金属的工具,还掀起头发让我看她自己做的耳环,那耳环是朵小花的形状,锤炼得非常精细的银花瓣包围着一颗白如雪珠的小小宝石。我曾经告诉莫莉说惟真值得配上一个能干又活跃的妻子,但现在我却不知道她能不能迷住他。我知道他会尊敬她,但国王和王后之间只有尊敬又是否足够呢?
我决心不要自寻烦恼,还是信守我对惟真的承诺比较重要。我问她帝尊有没有跟她说过很多她丈夫的事,她突然安静下来。我感觉到她坚定起自己的意志回答说,她知道他是一位面临许多国事问题的王储。帝尊警告过她说,他比她老很多,是个单纯的男人,可能不会对她很有兴趣。帝尊答应要一直陪在她身边帮助她适应宫里的生活,尽力让她在宫里不会感到寂寞,所以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你几岁?”我脱口而出。
“十八。”她回答,看到我惊讶的表情她微笑起来,“因为我个子高,所以你们似乎觉得我的年纪远不只十八岁。”她向我透露。
“唔,那你是比惟真小,但你们之间的年龄差距也没有比许多夫妇大多少。他到明年春天满三十三岁。”
“我一直以为他老得多。”她惊异地说,“帝尊解释说,他们是同父异母。”
“骏骑和惟真确实是黠谋国王的第一任王后生的,但他们并没有差很多岁。而且,在不需要为国事操劳的时候,惟真也不像你可能想象的那么阴郁和严肃,他是个懂得开怀大笑的人。”
她侧眼瞥了我一下,仿佛想看出我是不是要特意美化惟真。
“真的,公主,我看过他在春季庆的时候边看木偶戏边笑得像个孩子,而且当大家都到榨酒间去酿制秋天的酒以求好运的时候,他也照样参加。但他最大的乐趣还是打猎,他有一只猎狼犬叫力昂,有些男人对自己儿子的疼爱程度还比不上他对力昂的疼爱呢!”
“可是,”珂翠肯壮起胆子打岔说,“这只是以前的他吧!因为帝尊说他是个比实际年纪更苍老的男人,被国家和人民的烦忧压弯了腰。”
“他是像一棵大树被雪压弯了腰,等春天一到就会弹起来恢复笔直。在我离开前,公主,他对我交代的最后一句话是希望我替他在你面前说些好话。”
她很快垂下眼睛,仿佛想隐瞒她突然变得轻盈的心情。“你讲起他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她顿了顿,然后紧闭着嘴,不准自己问出那个我已经听到的问题。
“我一直认为他是个仁慈的人。他的出身让他肩负着重大责任,他非常严肃地看待他的职责,坚持为人民的需要尽心尽力。所以他才没有办法亲自来这里迎娶你,他正在跟红船劫匪作战,而他无法在这里跟他们对抗。他放弃了身为男人的愿望,只为努力尽到身为王子的职责,而不是因为他自己性情冷淡或者缺乏活力。”
她侧眼瞥了我一下,努力抑制脸上的笑意,仿佛我说的都是一个公主不可以当真的甜言蜜语。
“他比我高,不过只高一点。他的头发很黑,他有时候留胡子,胡子也很黑。他的眼睛就更黑了,但当他很热心、很感兴趣的时候,眼睛会闪闪发亮。没错,他的头发现在确实掺杂了一些灰色,是一年前没有的;他的工作也确实让他没有机会接受风吹日晒,所以他肩膀的肌肉不像以前那样壮得好像要撑裂衬衫。但我叔叔仍然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汉,我相信等红船的危险被驱离开我们的海岸之后,他一定会再度骑马、呐喊、跟他的猎犬一起去打猎的。”
“你让我的精神振作起来了。”她含糊地说,然后直起身子,仿佛她承认了自己的某项弱点。她神色凝重地看着我,问,“为什么帝尊讲起他的哥哥不是这个样子?我以为我是要嫁给一个双手发抖的老头,他被国事压得喘不过气来,只会把妻子当成是另一项职责而已。”
“也许他……”我开口,但想不出什么高尚合宜的方式来说帝尊常常会骗人,只要他能因此达成目标他就会这么做。就算把我杀了,我也想不出他让珂翠肯对惟真这么又厌又怕到底能达成什么目标。
“也许他……把别的事情……也讲得很难听。”珂翠肯突然把她心里的疑虑说了出来。她似乎开始担忧起某件事,深吸一口气,突然坦白起来,“有一天晚上,我们在我房里吃过晚饭,帝尊可能有点喝多了。他说了一些你的事,说你以前是个成天摆着臭脸、被宠坏的小孩,怀抱着跟你的出身不符的野心,不过自从国王派你专门替他下毒杀人,你似乎就对你的地位感到很满意。他说这工作很适合你,因为你从小就喜欢偷听,喜欢到处偷偷摸摸做些不可告人的事。现在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挑拨离间,只是让你知道我一开始以为你是什么样的人。第二天帝尊拜托我相信他说的那些话是醉酒后的胡说八道,而不是酒后吐真言,但他那天晚上说的其中一件事对我来说是一项过于冰冷的恐惧,我无法完全抛到脑后。他说如果国王把你或者百里香夫人派来,那就是要毒死我哥哥,让我变成群山王国的唯一继承人。”
“你说得太快了。”我温和地责怪她,同时希望我脸上的微笑没有泄漏出我突然觉得晕眩想吐。“你说的话我没有完全听懂。”我拼命努力想找出该说什么话。即使我对于说谎早就训练有素,但如此直接的对质仍然让我感到不自在。
“对不起。但你说我们的语言说得这么好,简直就像本地人一样,仿佛你是回想起来而不是新学会这种语言的。现在我说慢一点。几个星期,不,是一个多月以前,帝尊到我房间来。他问我们两人可不可以单独用餐,好多了解对方一点,然后——”
“珂翠肯!”卢睿史沿着小径走来找我们,朝我们喊道,“帝尊想找你去见见那些远道而来观礼的爵士和夫人们。”
姜萁跟在他身后匆匆走过来,一阵毋庸置疑的晕眩感再度袭向我,刹那间我意识到她的神色看起来太胸有成竹了。我自问,如果有人派了用毒高手到黠谋的宫里来想除掉惟真,切德会怎么做?答案太明显了。
“也许,”姜萁突然建议,“蜚滋骏骑现在比较想去看看蓝色喷泉。莉崔丝说她很乐意带他去。”
“也许等下午晚一点的时候再说吧!”我努力说出话来,“我现在突然觉得很累,我想我该回房去了。”
他们三个人看起来都不觉得意外。“要不要我派人送点酒去给你?”姜萁殷勤地问,“或者要不要喝点汤?其他人很快就会开始用餐了,但是如果你累了,我们也可以把食物送去给你,一点都不麻烦的。”
多年的训练发挥了效用。我保持身体笔直,虽然我的肚子突然像火烧般痛了起来,“那就太谢谢你们了。”我努力说出口,强迫自己稍微鞠了个躬,那简直像是精致的酷刑,“我相信我很快就会再加入你们的。”
然后我告退了,没有跑,也没有蜷缩成一团倒在地上哀嚎,虽然我恨不得这么做。我带着欣赏各类植物的神色漫步走着,穿过花园走回大厅门口。他们三个人看着我离开,轻声交谈着,说着我们全都心照不宣的事。
我只剩下一招可用,也不确定它能不能奏效。回到房间后,我掏出弄臣给我的海之清涤,一边想着我吃下那些蜂蜜蛋糕已经多久了。因为如果换成是我,我就会选择在蛋糕里动手脚。我侥幸地决定信任我房里的那壶水,想着如果它有什么问题那大概就是我命该如此了。我脑中的一小部分说这样太愚蠢了,但一波波晕眩紧接着席卷而来,我已经无力多想别的事了。我用发抖的手把海之清涤倒进水里,干药草吸了水变成绿色的黏糊糊的一团,我好不容易连灌带吞地咽了下去。我知道它会把我的肠胃清空的,唯一的问题是,来得及吗?齐兀达的毒药是否已经扩散到我全身了?
我过了悲惨的一晚,此刻我就不多加描述了。在我神智清醒的时间里,没有人拿汤或者酒到我房间来。我判断他们会一直等到确定毒药已经发挥作用之后才来,也就是明天早上。我判断他们会派一个仆人来叫我起床,然后仆人会发现我已经死了。到早上之前我还有一点时间。
过了午夜,我终于站得起来了。我迈开发抖的双腿,尽可能安静地离开房间,走进花园里。我在园里找到一池水,拼命喝到我觉得肚子快撑裂为止。我冒险往花园更深处走去,步伐很慢很小心,因为我像被殴打过一顿似的全身疼痛,每走一步头就阵阵作痛。但最后我终于找到了一处有很多果树的地方,果树优雅地沿墙栽种,树上如我期望的结满了累累的果实。我动手摘起果子,塞进背心。我会把这些水果藏在房里,让我有安全的食物可以吃,然后明天我会找个时间、编个借口到城下去看看煤灰,我马鞍上的袋子里还有一些肉干和硬面包,希望能足够我熬过这段作客的时间。
我走回房间,心想,等他们发现毒药没有发挥作用的时候,不知道还会再试什么其他的方法。
21 王子
关于齐兀达人的“带我走”这种草药,当地有一句俗语说:“一片叶入睡两片叶止痛,三片叶慈悲送人进坟墓。”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结果又被卢睿史吵醒。他一把推开那片充当我房门的拉门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装着液体哗啦哗啦响的瓶子,他身上那件宽松飘扬的衣服显然是睡袍。我迅速从床上一翻身滚了下来,好不容易站住了,让床架挡在我们之间。我无路可退,而且病恹恹的又没武器,只有腰带上的一把小刀。
“你还活着!”他惊诧地叫道,然后拿着瓶子朝我走来,“快,把这个喝了!”
“我宁可不喝。”我对他说,他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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