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稳定下来变成了很单调的例行公事,唯一有变化的只有我们经过的地方。一路上每一个小村落的居民都跑出来迎接我们,耽搁我们的时间以致上地方官员对王储婚礼的祝福与恭贺。
不过等我们到达法洛的广阔平原之后,就很少碰到这类小村庄了,因为法洛的肥沃土地和贸易城市都在偏北的酒河沿岸地带,离我们的路线很远。我们穿过法洛的平原地区,那里的居民大多是四处游牧的牧人,只有冬天才会聚集起来形成城镇,他们沿着通商路径定居下来度过他们所称的“绿色季节”。我们经过一群群的绵羊、山羊、马匹,偶尔也会经过一群那种看起来十分危险、长得瘦瘦高高的猪,他们称之为“哈拉嘎”。但我们与那个地区的人的接触通常都很有限,只会远远地看见他们圆锥形的帐篷,或者某个牧人从马上站起身、高举着手杖向我们打招呼。
阿手和我又重新熟稔起来。晚上我们会一起生堆小火煮东西、一起吃饭,他会告诉我塞夫伦是多么紧张兮兮,怕灰尘弄脏了丝袍、怕毛皮领子被虫蛀、怕天鹅绒在这一路长途跋涉之下被磨损成碎片。至于劳得,他带来的问题就有些让人笑不出来了。我对那个人的印象本来也不好,阿手则说跟他一起旅行让人很受不了,因为他好像老是在怀疑阿手要偷帝尊行李里的东西。有一天晚上劳得甚至来到我们的火堆旁,辛苦地做出了一番不直接的模糊警告,不许任何人蓄谋偷窃他主人的东西。不过除了这类不愉快的场面之外,我们的夜晚都过得很安宁。
好天气持续着,虽然我们白天热得流汗,但晚上的天气却很温和。我把毛毯垫在身下睡觉,很少需要再另外盖什么东西。每天晚上我都检查我那口箱子里的东西,尽量让那些植物的根不要完全干掉,也尽量避免卷轴和木牍在箱子里移来蹭去造成磨损。有天晚上我被煤灰一声响亮的嘶鸣惊醒,觉得那口杉木箱的位置好像有点移动,但我很快检查了一遍箱里的东西,一切都井然有序。稍后我跟阿手提起这件事,他只问我是不是被劳得传染了。
我们经过的村庄和牧人常向我们提供新鲜的食物,而且给的量都非常慷慨,因此我们一路上没吃什么苦头。在穿过法洛国境的路上,露天的水源或许没有我们期望的多,但我们每天也都能找到泉水或者积着灰尘的井可以取水饮用,所以这一点也不算太难受。
我很少看到博瑞屈。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起床,走在主队伍的前面,这样他照顾的那些马就可以吃到最好的草、喝到最干净的水。我知道他会希望他那些马到达颉昂佩的时候处在巅峰状态。而威仪几乎也看不见人,虽然名义上这趟行程是由他来管辖的,但他把实际的管理工作交给了他仪仗卫队的队长,至于他这么做是出于明智还是懒惰,我就不知道了。总之他大部分时间都独自一人,不过他倒是允许塞夫伦服侍他,并跟他睡同一个帐篷、一起用餐。
对我而言,这旅程几乎像是重返童年。我要负责的事情很少,阿手又是个好旅伴,不需要特别问他什么他就会说出一大堆故事和闲话。我常常会几乎一整天都没有想起来一件事,那就是等我们到达目的地之后我要杀死一位王子。
这个念头通常在我深夜醒来的时候出现。比起公鹿堡的夜空,法洛的夜空似乎缀满了更多的星星,我会一边盯着星星看,一边在脑海里演练各种杀死卢睿史的方法。我有另外一个小木盒,很小心地包在装着我的衣物和私人用品的那个袋子里。给那个小木盒装东西的时候,我煞费心思而且充满焦虑,因为这项任务必须达成得非常完美,事情必须做得干净利落,不可以引起一丝一毫的怀疑。而且时机也很重要,不能让他在我们还在颉昂佩的时候死掉,不可以有任何事让婚礼染上半点阴影;他也不能死在公鹿堡举行的婚礼上,或者说这桩婚姻被安全地确立之前,因为这样可能会被视为不祥的预兆。要安排这样的死亡可不容易。
有时候我会纳闷,为什么这件事被交给我而不是交给切德。这是不是某种考试,如果我失败了就会被处死?切德是因为太老了无法面对这项挑战,还是他是个太珍贵的人,所以不能冒这项任务的风险?或者只是因为他负责照顾惟真的健康,必须得寸步不离?如果我不让自己去想这些问题,那接下来纳闷的内容就变成我是不是该用某种药粉刺激卢睿史已经受过伤的肺,让他活活咳死;或许我可以把药粉洒在他的枕头和床褥上;或者我是不是该给他某种止痛药,让他慢慢上瘾,最后在睡梦中死去?我有种可以冲淡血液的药,如果他的肺本来就已经慢性出血,用这种药或许足以送他上路;我还有一种又快又致命且如水般无味的毒药,但我得想出办法,确保他会在某个足够遥远的未来吃下去。想这些事都无助于睡眠,然而新鲜空气和整天骑马的疲累通常都足以对抗这些念头,我一觉醒来多半又开始热切期待启程了。
我们终于看到了蓝湖,它就像是远方的一个奇迹。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离开海边这么久了,此时惊讶地发现见到水让我有多高兴。我们队伍中每一只动物都在我的脑海里填满了清水的干净气息。越朝那座大湖走,景物就变得更绿、看起来更加温和,因此我们很难制止马匹晚上吃太多草。
许多帆船在蓝湖上来来往往做生意,船帆的颜色各异,不仅表示他们卖的是什么,也表示他们为哪个家族航行。蓝湖旁的居民房子是建在打入水中的桩基上的。我们在那里得到了款待,大嚼新鲜的淡水鱼,不过以我这个吃惯海水鱼的舌头尝起淡水鱼来觉得味道很奇怪。我觉得自己俨然是个经验丰富的旅人,有一天晚上阿手和我简直对自己太刮目相看了,因为几个绿眼睛的女孩咯咯笑着来到了我们的火堆旁。她们来自当地一个买卖谷物的家族,带着色彩鲜艳的小鼓,每一个鼓的音调都不同,她们打鼓唱歌给我们听,直到她们的母亲边骂边找到这里来,把她们带回家去。这段经历冲昏了我们的头,那天晚上我完全没想到卢睿史王子的事。
我们现在往西北方前进,搭乘几艘我一点都不信任的平底驳船渡越蓝湖。到了对岸,我们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森林之地,法洛的炎热天气也只能在记忆里回味了。我们的路线穿越一片参入天际的广袤杉木林,其间偶尔夹杂着几棵白桦树,有些烧过的地方则点缀着赤杨和柳树。马蹄踩在森林小径的黑土上,四周尽是秋天的甜美气息。我们看到许多不熟悉的鸟,有一次我还瞥见一头巨大的雄鹿,那颜色和种类我之前从未见过,之后也没再见过。马匹晚上吃不到很多草,但幸好我们从湖边的居民那里拿了谷子来。夜里我们生起火堆,阿手和我共享一个帐篷。
如今我们的路线是一直朝着山上走,弯弯曲曲地穿过陡峭的山坡与山坡之间,但高度确实是在逐渐上升的。一天下午,我们碰到了一个颉昂佩来的代表团,他们是派来欢迎我们并替我们带路的。之后我们的行进速度似乎就变快了,每天晚上还有乐手、诗人、杂耍艺人表演助兴,更有当地的佳肴可以享用。他们尽一切力量来欢迎我们、款待我们,但我觉得他们非常奇怪,他们迥然不同的模样几乎让我感到害怕。我常常要逼自己记住博瑞屈和切德都教过我的礼节,可怜的阿手则几乎是完全躲着这些新同伴。
从外表看来,他们大多数都是齐兀达人,也就是我预期的模样:高个子,肤色苍白,头发和眼睛都是浅色的,有些人的头发则红得像狐狸一样。这个民族不论男人还是女人肌肉都非常结实。他们每个人似乎都带着一把弓或者投石器,走起路来显然要比骑马要自在得多;他们身上穿的是羊毛和皮革,就连最普通、最朴素的人也穿着上好的毛皮,仿佛这只是平常的服装。他们步行走在骑马的我们身旁,跟上马匹的速度走一整天却似乎毫不吃力。他们边走边唱歌,那些长长的歌曲是用一种古老的语言唱的,听来儿乎都偏向哀愁,但他们不时会穿插胜利或高兴的呼喊声。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在把他们的历史唱给我们听,好让我们更了解我们借由王子结盟的是什么样的民族。我想他们大多数是吟游歌者和诗人,用他们的语言说就是“好客”之人,传统上都是派他们来接待客人,让客人在还没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就对自己能来到这个地方感到高兴。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走的路越来越宽,因为我们离颉昂佩越来越近了,有其他的小径和道路汇集于这条路,变成一条宽广的通商道路,有些地方还铺着一层白色岩石的碎片。我们离颉昂佩越近,队伍就变得越壮观,因为有许多村庄和部族的代表团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列,从群山王国的深处前来,观看他们的公主与平地那位有权势的王子缔结婚约。不久后,在狗、马,和他们用来当驮兽的某种山羊包围之中,在一辆辆装着礼物的运货马车、一群群各行各业以及各种阶层的人尾随之下,我们来到了颉昂佩。
20 颉昂佩
“……让他们来吧!我所属的人民,当他们来到这个城市,让他们永远都能够说:‘这是我们的城市、我们的家,我们愿意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让这里永远都有空间,让牛群和羊群(以下字句佚失)。如此,颉昂佩城里便没有陌生人,只有邻居和朋友,随意地来来去去。”牺牲与献祭的意旨在这一点和其他所有事情上都得到了遵守。
多年之后,我在一片残缺的齐兀达神圣木牍上读到这些字句,终于了解了颉昂佩。但在我第一次随着队伍骑马上山前往颉昂佩的时候,我对于所见到的景物感到既失望又惊诧。
那里的寺庙、宫殿,以及公共建筑,不管是颜色还是形状都让我联想到巨大的郁金香花苞。这些建筑的形状继承自当初创建这座城市的游牧民族用兽皮撑开搭建的传统营帐,至于颜色则纯粹是因为山区民族喜欢让所有东西都色彩缤纷。为了迎接我们的到来以及公主的婚礼,每一栋建筑都重新涂过颜色,因此颜色鲜艳得近乎有些俗气。最主要的颜色似乎是各种深浅不同的紫色,然后以黄色衬托搭配,但其他每一种颜色都没有漏掉。最好的比喻或许是,这就像是突然来到了一片穿透雪地与黑土长出来的番红花花园,因为山区光秃秃的黑色岩石和深绿色的长青树让这些建筑的鲜艳色彩显得更加炫目。此外,这座城市本身座落地点的陡峭程度完全不输公鹿堡,因此当你从山下仰望,城里的各种色彩和线条看起来是一层一层的,就像在花篮里插得错落有致的花朵。
但当我们逐渐走近,我们看到在各大建筑之间遍布着帐篷和临时搭盖的小屋,还有各式各样遮风避雨用的小棚架。因为在颉昂佩,只有公共建筑和王宫才是永久性的,其他全都是来来去去的人民,到这里来看看首都,来请他们称之为“牺牲献祭”的国王或女王主持公道,来造访存放着财宝和知识的地方,又或者只是来跟其他游牧人交易、互访。部族来来去去,搭起帐篷在这里住上一个月左右,然后某一天早上就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空地,直到另一群人来这块地方暂住。然而这地方并不混乱失序,街道都规划得清楚、整齐,比较陡峭的地方也建有台阶。全城到处分布设置着水井、浴室、温泉,垃圾和污物也有非常严格的管理规定。这里同时也是一个绿色的城市,边缘都是草地,让带着牲畜和马匹来的人可以在那里放牧,而搭建帐篷的区域则以遮荫树木和水井做为分界。城里处处是花园、花朵和修剪成各种形状的树木,精心照料的程度胜过我在公鹿堡里看过的任何东西。造访此城的人在花园里留下他们的创作,可能是石雕或木刻,或者是涂着鲜艳色彩的陶制动物。就某一方面来说,这里让我想起弄臣的房间,因为这两个地方都充满了纯粹为追求赏心悦目而创作的色彩和形状。
我们的向导带我们在城外的一处草地驻足,表示这块地方是留给我们用的。经过一番交流,原来他们以为我们会把马匹和骡子留在这里,步行进城。名义上是我们领队的威仪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不太圆滑,看着他几乎是生气地解释说,我们带来的东西太多了,不可能自己扛进城,而且我们队伍中有很多人经过这么久的长途跋涉已经很累了,想到要步行上坡更是高兴不起来,这让我颇感不安也认为不甚妥当。看着我们礼貌又困惑的东道主,我咬住嘴唇逼自己安静地站在一旁。帝尊一定早就知道这些习俗,他为什么不事先警告我们,让我们不至于一到这里就显得粗鲁又野蛮?
但这些接待我们的好客之人很快就配合了我们的奇怪习惯。他们请我们先休息,耐心等候一下。有一段时间我们全都站在那里,徒劳无功地想表现出舒服的样子。劳得和塞夫伦过来跟阿手和我站在一起,阿手的酒袋里还有几口酒,分给大家喝了,于是劳得也不情愿地分享了几条烟熏肉干。我们闲聊着,但我得承认我根本没专心参与其中,只希望自己有勇气去找威仪,请他表现得稍微入乡随俗一点,我们是来此地作客的,而且新郎本人没来迎娶新娘已经够糟了。我远远地看着威仪跟几个同行前来的老贵族商量,但从他们的手势和姿态推断,我想他们全都同意他的看法。
过了一阵子,我们前面上方的路上有许多强健的齐兀达青年男女鱼贯而出,是来把我们的东西扛进城里去的,同时色彩鲜艳的帐篷也一个个搭起来了,给留在这里照顾马匹和骡子的仆役住。我非常遗憾地发现阿手也得留在这里。我把煤灰托给他照顾,然后一肩扛着那口装着药草的杉木箱,另一肩背着我自己的行李袋,跟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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