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斥他。但我抗斥的力道没有强到会让他感觉到,但足以使他的拳脚都不如他以为的那么重,而且我还知道他根本不晓得我在这么做。当他终于放下拳头,我壮着胆子抬起眼睛的时候,我短暂地感觉到自己赢了,因为塔顶上的其他人都在看着他,眼神中混合了厌恶与畏惧。他的行为过火得连端宁都不能忍受了。他面色苍白地转过身去,那一刻我感觉到他做了个决定。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里,累得不行,但却无法入睡。弄臣留了食物给铁匠,我拿着一大根牛肘子逗它,把骨头拿在它就是差那么一丁点够不到的地方,于是它咬住我的袖子啃个不停。它很喜欢这种游戏,假装发出凶狠的咆哮声,边咬边甩着我的袖子和手臂。它长得很快,已经快要接近它能达到的最大体型了,那粗粗的小脖子上的肌肉令我骄傲。我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捏它的尾巴,它猛然转过身对这番新的攻击发出咆哮。我把骨头在两手间抛来抛去,它的视线跟着骨头来来回回,一边还张着嘴,拼命地想要在什么时候可以突然咬住骨头。“小笨蛋,”我逗它说,“你脑袋里就只想着你想要的东西,小笨蛋,小笨蛋!”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我吓了一跳,铁匠就在那一秒抢到了骨头,咬着它趴下,只敷衍地对弄臣摇了一下尾巴。我有点喘不过气地坐下:“我完全没听到开门或关门的声音。”
他对我这句话不予理会,直接说他的重点:“你认为盖伦会容许你成功吗?”
我沾沾自喜地微笑:“你认为他阻止得了吗?”
弄臣叹了口气坐在我旁边:“我知道他阻止得了,他也知道。但我不确定的是他有没有那么狠,但我猜他有。”
“那就让他试试看吧!”我轻率地说。
“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权利帮你做什么选择。”弄臣坚持严肃的态度,“我本来是希望能说服你不要继续尝试。”
“你希望我放弃?现在?”我不敢置信地问。
“是的。”
“为什么?”我追问。
“因为,”他开口,然后有点沮丧地停下来,“我不知道。有太多事情汇聚在一起,也许如果我抽松一根线,这结就打不起来了。”
我突然觉得很累,之前的胜利所带来的愉悦在弄臣消极的警告之下消失不见。我不耐烦的情绪占了上风,凶巴巴地回了他一句:“要是你没办法把话讲清楚,那干嘛还要讲出来?”
他沉默下来,好像我掴了他一巴掌。“这是另一件我不知道的事。”最后他终于说,然后起身要走。
“弄臣。”我开口叫他。
“对,我是弄臣,弄不清楚的弄。”他说着离去。
就这样,我坚持下去,变得越来越强,对我们上课进度之缓慢感到不耐烦。我们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练习,其他人才逐渐学会对我来说那么自然的东西。我纳闷他们怎么会这么封闭,这么难以打破与外界的隔离?他们怎么会这么难以开启自己的头脑去接受盖伦的精技?而我自己该做的却不是开启,而是要对他保持封闭,让他看不到我不想让他看的东西。在他敷衍地用精技碰触我时,我常感觉到有一条触须想溜进我的脑海,但我避开了。
“你们准备好了。”他在冷冽的一天这么宣布。这时还是下午,但最明亮的那些星星已经出现在深蓝色的天空中,这让我怀念起昨天的云层,那云层虽然把雪下在我们身上,但至少能阻拦住此时这种更深沉的寒冷。我的脚趾头在盖伦恩准我们穿的皮鞋里动了动,试着恢复暖意和知觉。“之前,我让你们习惯我用精技来碰触你们,但现在,今天,我们要来尝试完全的接合,我会向你们每个人伸探过去,你们也要向我伸探过来。但是要小心!你们大部分人都能抗拒精技碰触所带来的令人分心的感觉,但是你们之前感觉到的只是最轻微的一碰而已。今天的会比较强。你们要抗拒它,但同时仍对精技保持开放。”
他再度缓缓地在我们之间移动。我等着,疲倦但并不害怕。我一直期待着尝试这么做,我已经准备好了。
有些人明显失败了,被骂懒惰或者笨蛋。威仪得到称赞,端宁被打了一巴掌,因为她探寻得太过急切。然后他走到了我这里。
我紧张地备战,仿佛要面对一场激烈的角力。我感觉到他的心智拂过我,于是我也谨慎地把思绪朝他伸探过去。是这样吗?
对,小杂种。就是这样。
一时间,我们势均力敌,像坐在翘翘板两端的孩童。我感觉到他把我们之间的接触稳住,然后他突然朝我撞进来。那感觉就像是被重重地打了一下无法呼吸,但这是心智上窒息感而非生理上的,我并不是无法呼吸,而是开始无法驾驭我的思绪。他在我的脑海中洗劫,而我无力应对他乱翻我的隐私。但在他以为自己胜利了而掉以轻心的时刻,我找到了一处开口,朝他猛抓过去,试着夺取他的头脑,就像他夺取我的头脑一样。我抓住了他,紧握着他不放,在令人晕眩的刹那间我知道自己比他强,我可以随意地把任何思绪硬塞进他的脑海里。“不要!”他尖叫,我隐约发现他在以前的某个时候也曾经像这样,在一个他所鄙视的人的精技下挣扎着。“要!”我坚持。“死吧!”他命令我,但我知道我不会去死,而且我知道我会赢,于是我集中意志力,狠狠地紧抓住他。
精技并不在乎谁赢。但它不容许对任何一个思绪投降,一刻也不行。而我就是这样。于是我忘了防备精技那种至极的狂喜,那既是它的蜂蜜也是它的尖刺。短暂的忘我快感涌遍了我的全身,将我淹没,连盖伦也沉在底下,他不再探索我的脑海,只求回到他自己的脑海中。
我从来不曾体会过像那一刻的感觉。
盖伦说过那是一种愉悦,而我原本以为会出现一种愉快的感受,就像冬天里的暖意,或者玫瑰的芬芳,或者口中尝到的甜味。但这感觉跟这些事物完全不像。愉悦这个词已经太具体、太生理性了,无法形容我感觉到的那种东西。它跟皮肤或身体毫不相干,我感觉它充盈着我,像一股潮水般冲刷着我,让我无法抗拒。无比的快感充满了我的内心,在我全身上下翻涌,我忘了盖伦和其他的一切。我感觉到他逃开了我,我也知道这很严重,但我已经无法去在意。我忘记了一切,只知道继续探索这种感受。
“小杂种!”盖伦咆哮,一拳打在我脑袋的一侧。我无助地倒在地上,因为那股疼痛并不足以把我从精技的迷醉出神状态中唤醒。我感觉到他在踢我,我知道身体底下那让我瘀血和刮伤我的石头是冰冷的,但我却仍然觉得我像是被抱着,被厚厚一层短暂而忘我的欢快包裹着,它不让我去注意到自己正被殴打。我的头脑向我确保,尽管我全身疼痛,但一切都不会有问题,我不需要反抗或逃跑。
仿佛某个地方有一波潮水逐渐退去,留下了搁浅在沙滩上喘息着的我。盖伦站着俯视我,他满身大汗,头发和衣服都凌乱着。他俯身靠近我,呼出的气在寒冷中变成白色的雾气。“死吧!”他说,但我不是听到的这两个字,而是感觉到的。他松开我的喉咙,我倒下。
在精技那吞噬一切的无比欢乐的快感过后,留下的是晦暗的失败和一股罪恶感,这强大的感受让我身体上的疼痛相形失色。我的鼻子在流血,每一下呼吸都很痛,他之前使劲地踢我,踢得我在石板地上滚来滚去,我全身的皮肤都刮破擦伤了。各处不同的疼痛似乎正互相强烈抵触,每一处都喧闹着要我注意,让我连自己究竟伤得有多厉害都搞不清楚,我连重新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笼罩在这一切之上的,是我知道我失败了的那种感觉。我被击败了,我不配学精技,盖伦证明了这一点。
我听见他在对其他人吼,声音似乎来自很远的地方。他告诉他们要小心,如果有人不遵守纪律,无法让自己的头脑避开精技的愉悦,就会受到这种对待。他警告他们所有人,如果一个人想使用精技,却又被精技所带来的那种愉悦迷惑的话,就会变得没有头脑,像个大婴儿一样,不会说话,看不到东西,胡乱大小便,忘记思考,甚至忘记吃喝,直到死去。这种人连遭人厌恶都不配。
我就是这种人。我沉入羞愧之中,无助地哭了起来。我活该受到他的这种对待,他甚至应该把我修理得更凶才对。我浪费了他的时间,把他尽心尽力的教导变成了自私的放纵。我想逃离自己,往内心越来越深的地方躲避,但在我的每一层思绪中我都只能找到对自己满满的厌恶和恨意。我最好去死,虽然我就算从塔顶跳下去还是不足以洗刷我的羞耻,但至少这样我就可以再也意识不到它了。我躺着不动,默默地哭泣着。
其他人都离开了,每个人经过的时候都骂我一声,或吐我口水,或踢我、打我一下,但我几乎都没有感觉到,因为我比他们更排斥我自己。然后他们都走了,盖伦站着俯视我,用脚踢踢我,但我无法回应。突然间他无所不在,他出现在我上方、下方、环绕在我四周、进入我的身体里,但我无法拒绝他。“你看吧,小杂种,”他无比狡猾又平静地说,“我早就跟他们说过你不配学,早就跟他们说过这种训练会害死你,但你就是不肯听,还要拼命篡夺已经给了别人的东西。结果我又说对了吧?嗯,能把你除掉,这段时间也就不算白费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过了一段时间,我意识到低头看着我的是月亮而不是盖伦。我翻过身趴着,虽然我站不起来,但是我可以用爬的,就算爬得不快,就算连肚子都没办法完全离地,但我还是可以又拖又拽地让自己往前移动。我开始专心致志地朝那堵矮墙前进,心想可以把自己拉到一张长凳上,再从长凳爬上墙头。然后,坠落。结束一切。
在寒冷的黑暗中,那一路爬起来好长好长。我听见从某处传来了哀鸣,这哀鸣让我更加鄙视自己,但当我越把自己往前拖,那哀鸣声就越来越大,就像远处的一点火星随着你的走近而变成一把火焰。它拒绝被我忽视掉,在我脑海里变得越来越响,哀鸣着抵抗我的命运,那细小的声音努力抗拒着,不许我去死,否认我的失败;而且它是温暖的、透着光亮的,它变得越来越强,我试着找到它的源头。
我停下来。
我躺着不动。
那哀鸣就在我的内心,我越是寻找它,它就变得越强烈。它爱我,就算我不能、不肯,也并不爱我自己,它仍然爱我;就算我恨它,它仍然爱我。它用小小的牙齿咬住我的灵魂,拼了命地紧紧拉住我,让我无法继续往前爬。如果我试图继续爬,它就发出一阵绝望的嚎叫,烧灼着我,禁止我打破这份如此神圣的信任。
是铁匠。
它为了我身体和心理的痛苦而哭叫,当我放弃朝墙边挣扎着爬去的时候,它欢喜不已,庆幸我们得到了胜利。而我能给它的回报却只有躺着不动,不再企图毁灭自己,但它向我保证这样就够了,这样就足够多、足够令它非常欢喜了。我闭上了眼睛。
月亮高挂在天空上,博瑞屈轻轻地把我翻过身来,弄臣高举着一支火把,铁匠在他脚边蹦蹦跳跳。博瑞屈抱着我站起来,仿佛我仍然是那个刚交给他照看的小孩。我短暂地瞥见他那张黝黑的脸,但读不出任何表情。弄臣举着火把把路照亮,他抱着我走下长长的石阶,然后抱着我走出城堡,回到马厩楼上他的房间里。之后弄臣就离开了,剩下博瑞屈、铁匠和我。在我的记忆中,没有人说半个字。博瑞屈把我放在他自己的床上,然后把整张床拉得更靠近炉火。我逐渐恢复温暖,强烈的疼痛也随之而来,我把身体交给博瑞屈,灵魂交给铁匠,让我的头脑放空很长一段时间。
我睁开眼睛,看见不知道是哪一夜的夜色。博瑞屈仍然坐在旁边,他没有在打盹,连歪倒在椅子上都没有。我感觉到肋骨部分被绷带紧紧地包扎着,抬起一只手想摸摸看,但手上也有两根手指被上了夹板。博瑞屈的眼睛看着我的动作,“那两根手指头肿了,而且不只是被冻肿而已。因为肿得太厉害,我看不出是骨折还是扭伤,不过我还是上了夹板,以防万一。我猜只是扭伤。我想,如果那两根手指头是骨折的话,那么我包扎的时候就算你昏迷了也一定会痛醒。”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是在告诉我说,他刚给一只新来的狗打过虫,以防它传染什么病。他平稳的声音和平静的动作能安抚慌张狂躁的动物,这在我身上也发挥了效用。我放松了,心想既然他这么平静,那一定没有大碍。他一只手指插进我肋骨处的绷带,检查松紧度。“发生了什么事?”他边问边转身拿起一杯茶,仿佛我的答案无关紧要似的。
我脑中回想这几个星期以来所发生的事,试着找出方法来解释这结果。事件在我的脑海中跳动,然后溜走,我记得的只有我的挫败。“盖伦给我考试,”我缓缓地说,“我没通过,所以他惩罚我。”说着,一波混合着灰心、羞愧和罪恶感的浪潮扑打上来,冲掉了我在这熟悉的环境里短暂感觉到的安慰。趴在炉火边睡觉的铁匠突然醒过来,坐直身,我的直觉反射式地在它哀鸣出声之前就让它安静下来。趴下。休息吧。没事的。它照做了,让我松了口气;更让我松了口气的是,博瑞屈似乎没意识到我们之间传达了什么。他把茶杯朝我递过来,“把这个喝了。你的身体需要水分,这些药草能够止痛,让你能睡得着。现在就把它喝光。”
“这茶好臭。”我告诉他,他点点头扶住杯子,因为我双手已经瘀血得太厉害,无法弯曲握住杯子。我把药草茶喝光,躺回床上。
“就这样?”他小心地问,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他考你一项他教过你的东西,结果你不会,所以他把你搞成这样?”
“我做不到。我没有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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