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变成不好的词了,我不想让我的小狗背上这个恶名。前两天我才在城里听到一个喝醉的人对一个扒手大吼,‘希望你的女人被冶炼。’街上每个人都停了下来盯着他看。”
弄臣耸耸肩。“或许吧!”他跟我走进我房里,“那就叫‘打铁’或‘铁匠’。让我看看它?”
我迟疑地交出小狗,它动了动醒过来,在弄臣的双手中扭来扭去。没味道,没味道。我大为惊诧地赞同小狗收到的讯息。即使有它的小黑鼻子替我去东闻闻西嗅嗅,我们还是闻不到弄臣身上的任何味道。
“小心,别把它摔着了。”
“我是弄臣,又不是笨蛋。”弄臣说,不过他还是在我的床上坐下,把小狗放在他身旁。铁匠立刻开始嗅来嗅去,把床单弄得皱巴巴。我坐在它另外一边,以防它爬到太靠近床边的地方。
“所以,”弄臣用随意的口气问,“你打算让她用礼物收买你吗?”
“有何不可?”我试着摆出一副轻蔑的样子。
“这对你们两人都会造成某种错误。”弄臣拧了一拧铁匠的小尾巴,它扭过身对他发出小幼犬的咆哮,“她一定会想送你各种东西,而你得收下,因为你没有办法不失礼地拒绝。但你必须想清楚那些礼物是要在你们两人之间搭起一座桥,还是盖起一面墙。”
“你认识切德吗?”我问得有些突兀,因为弄臣的语气听起来太像他了,我突然很好奇。除了黠谋之外我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切德,也没听过堡里的任何人有说起他。
“我不知道什么切的还是砍的,但我知道什么时候该闭上嘴巴。你也应该学会这一点。”弄臣突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那时候,她只有最初的那几个月恨你,而且也不是真正地恨你,只是盲目嫉妒你的母亲,因为她可以为骏骑生个孩子,而耐辛却不能。之后她就心软了,想派人来接你,想把你当成她自己的孩子来抚养。也许有些人会说她只是想占有任何能跟骏骑沾上点关系的东西,但我不这么认为。”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弄臣。
“你嘴巴张成这样,看起来像条鱼。”他观察道,“但你父亲当然是拒绝了,他说这样会显得他好像正式承认了你是他的私生子。但我认为根本不是这样,我想是因为那样做你会有危险。”弄臣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一条肉干就出现在他手指间。我知道肉干本来就藏在了他袖子里,但看不清楚他是怎么把它变出来的。他把肉干抛到我床上,小狗贪婪地扑了上去。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轻易伤害她。”他提出,“看到你一直都这么孤单,她内疚得不得了,而且你长得太像骏骑了,随便你说什么都会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她就像一块有瑕疵的宝石,你只要对准地方敲一下,她就会粉身碎骨。你知道她现在其实差不多就是半疯的状态了。要不是当初她同意骏骑退位,他们根本没办法杀害他,至少不能杀得这么轻松且不必顾虑后果,现在她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了。”
“‘他们’是哪个?”我追问。
“应该说他们是哪些?”弄臣纠正我,然后咻的一下就没了踪影。等我跑到门口时他已经不见了,我用我的感官知觉去寻找他,但什么也没找到,他简直就像被冶炼过一样。想到这一点我打了个冷颤,回到铁匠身旁,它正在把肉干咬成一块块黏糊糊的小肉块,搞得满床都是。“弄臣走了。”我告诉铁匠。它随便摇几下尾巴表示知道了,然后继续啃它的肉干。
它是我的,是送给我的。不是马厩里那种我负责照顾的狗,而是我的狗,而且博瑞屈不知道它,因此它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除了衣服和切德给我的那只黄铜手环外,我没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但铁匠足以弥补我有生以来所有可能的缺憾。
它是只毛色光亮的健康小狗,现在它的毛皮还很平滑,但等它长大之后就会变得硬梆梆、刺扎扎的。当我把它举起来对着窗户的亮光时,可以看见它的毛皮上有浅浅的杂色斑点,所以它长大后会是只黑色的带着斑点的狗。我还发现它的下巴处有一块白色,左后脚上也有一块。它的小牙紧紧咬住我的衬衫袖子,凶猛地甩起来,发出幼犬凶狠的咆哮。我跟它在床上扭打一番,直到它全身软趴趴地熟睡过去,然后我把它移到它的稻草铺垫上,不情愿地去上下午的课,做下午的工作。
在刚开始跟耐辛上课的那第一个星期里,我们两个都很不好受。因为我学会总是把很大一部分注意力保持在它身上,这样在我没有跟它在一起的时候它就不会因为太过寂寞而嚎叫起来,但这么做需要时间练习。这么做导致我的精神有点不太集中,对此博瑞屈会皱眉表示不满,但我说服了他,让他相信这是因为我跟耐辛上那些课的关系。“我实在不知道那女人要我怎么样。”第三天我告诉他,“昨天上是音乐课。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她试图教我弹竖琴、吹海笛,接着还要吹长笛,每一次当我好不容易快要摸索出几个音的时候,她就把我手上的乐器夺过去,叫我再试另外一种。最后她下结论说我没有音乐天分,然后我们就下课了。今天早上上的是诗词。她开始教我那首关于疗众王后和她的花园的诗,那首诗很长,讲述的是她种的那一大堆药草和每一种药草是做什么用的。她老是把句子念错,等我也把错的句子复述出来的时候她就生气了,说我一定知道猫薄荷不是拿来敷的,说我是在取笑她。最后她说我害她头痛得厉害,让她连课都上不下去了,这倒让我几乎是松了口气。然后我问她要不要我去摘点‘仕女之手’的花苞来给她治头痛,她马上坐起来说,‘你看!我就知道你是在取笑我。’博瑞屈,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取悦她。”
“你干吗要取悦她?”他满脸怒容,于是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那天晚上蕾细到我房间来找我。她敲敲门,然后进了房间,皱起了鼻子,“如果你要把那只小狗养在这里,最好弄些芳香味的药草来洒在地上,还有,替它清理大小便的时候用加了点醋的水来洗。这里闻起来简直像马厩一样。”
“确实有点像。”我承认。我好奇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些什么。
“我拿这个来给你,你似乎最喜欢它。”她伸手递出一只海笛。我看着那些用细皮绳绑在一起的粗短管子,在那三样乐器中我最喜欢这个。竖琴的弦太多了,长笛的声音听起来又太尖,就算耐辛吹起来也是一样。
“是耐辛夫人要给我的吗?”我不解地问。
“不是。她不知道我把它拿走了。她会以为它是埋在她那一大堆东西里不见了,这种事常常发生。”
“你为什么把它拿来呢?”
“我是想让你练习的。等你练习得比较好的时候,可以把它拿回来吹给她听。”
“为什么?”
蕾细叹气,“因为这会让她感觉好一点,也会让我的日子好过得多。没有比服侍像耐辛夫人这样心里如此难受的人更糟糕的事了。她一心渴望你能擅长某种东西,她一直在让你尝试各种东西,希望你会突然展现出某种才华,这样她就可以把你拿出去炫耀,告诉别人说,‘看吧,我早就说过他有天分。’呐,我自己也有儿子,我知道男孩子不是这样的。他们不会在你盯着他们看的时候突然学会什么东西,不会突然间长大长高或变得有礼貌守规矩,但是你只要转过身去,再转回来,他们就变啦,变得更聪明、更高大,足以迷倒除了他们母亲之外的每个人。”
这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你是要我学会吹这个,好让耐辛高兴?”
“是好让她觉得她给了你什么东西。”
“她已经给了我铁匠,不管给我什么东西都比不上它。”
蕾细对我这句突如其来的诚恳之言颇感惊讶,我自己也是。“唔,那你也可以这么告诉她。不过如果你可以试着学会吹海笛、或者背诵一首抒情诗、吟唱一篇古老的祈祷文,这样她也许比较能感受到这点。”
蕾细离开后,我坐在那里思索着,情绪半是愤怒半是惆怅。耐辛希望我能争气争光,自以为必须找出一样我能做的事情,仿佛我在她来之前从来没做过、成就过什么似的。但我仔细想想自己做过的事、想想她对我所知的部分,意识到我在她脑海中的形象必定是相当平庸的。我会读会写,会照顾马和狗;我也会调制毒药、制作安眠药剂、偷偷夹带东西、说谎、做掩人耳目的灵巧手势,不过这些能耐就算让她知道她也不会高兴的。那么,我除了当间谍和刺客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吗?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床去找费德伦。我向他借画笔和颜料,这让他很高兴,于是他给我的纸比平常练习时用的好,还要我答应把成果拿给他看。我一边走上楼梯,一边心想不知道当费德伦的学徒会是什么滋味,一定不会比耐辛最近安排我做的这些事更难吧!
但结果,我自己决定要做的这项工作比耐辛要我做的任何事都难。我看见铁匠趴在它的垫子上睡觉,它背部的弯曲幅度不会跟符文字母的弯曲差多少,它耳朵的阴影也不会跟我辛苦临摹的那些费德伦画的植物图片差多少。但它们确实差了很多,我浪费了一张又一张的纸,最后终于突然看出,是小狗周遭的阴影衬托出它背部的曲线和它后腿的线条。我应该少画而不是多画一些,要画我眼睛看到的而不是我脑袋里记住的东西。
等我把画笔洗干净收好,时间已经晚了。有两张成果足以悦目,还有一张我自己很喜欢,虽然那张看起来有些柔和的模糊感,比较像是梦见的小狗而不是真实的,也比较像是我感觉到的而非看到的。
但当我站在耐辛夫人的房门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张时,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三岁小孩,正拿着一朵被压扁的枯萎蒲公英要送给母亲。但对一个少年来说,这算是哪门子的消遣?如果我真的是费德伦的学徒,那么这种练习还算说得过去,因为好的文书除了字要写得漂亮之外,还得会绘图和装饰字母。然而还没等我敲门,门就开了,我傻站在那里,手指上沾着颜料,手里的纸张还是潮湿的。
耐辛很不高兴地叫我进去,说我已经迟到了。我一言不发,坐在一张椅子的边缘上,因为椅子上有揉成一团的斗蓬和绣到一半的刺绣。我把我的画放在旁边的一叠木牍上。
“我想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学会背诵诗词。”她说,态度有点粗蛮,“然后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学会写诗。节奏和格律只不过是……这画的是那只小狗吗?”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我嘀咕,感觉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窘迫过。
她小心地拿起那几张纸一一审视,先是拿近了看,然后伸直手臂拉远了看,其中模糊的那张她看得最久。“这是谁帮你画的?”她终于问,“这可不能当作你迟到的借口,不过这个人能把眼睛看到的东西画在纸上,颜色还这么逼真,我可以好好地善用他。我手上有的植物图鉴都是这个毛病,不管药草长得是灰色还是带着点粉红色,最后都被画成同一种绿色。那种木牍要拿来学东西的话根本没有用——”
“我猜这小狗是他自己画的,夫人。”蕾细和气地打断她说。
“而且这纸质真好,比我以前用过的——”耐辛突然顿了顿,“你,汤玛斯?”(我想这是她第一次记得用她给我取的这个名字来叫我。)“你画得这么好?”
在她不可置信的眼神下,我勉强地迅速点了点头。她又把那几张画拿起来,“你父亲连条曲线都画不好,除非是在地图上画。你母亲会画画吗?”
“我完全不记得她,夫人。”我僵硬地回答。在我能回想起来的记忆里,从来没人这么勇敢地直接问我这种问题。
“什么,一点也不记得吗?可是你当时已经六岁了,你一定记得什么吧——她头发的颜色,她的声音,她是怎么叫你的……”她脸上那神情是种痛苦的饥渴吗?一种对她不太能承受的答案的强烈好奇心?
一时之间,我几乎确实记起了些什么,好像是一股薄荷的味道,还是……消失了。“完全不记得了,夫人。我想如果她想要我记得她,应该就会把我留在身边吧。”我关上了自己的心门。对于一个没有把我留在身边、甚至连找都没来找过我的母亲,我不记得她也没什么对不起她的吧!
“唔。”我想这是耐辛第一次意识到她提了一个棘手的话题,于是她望向窗外阴灰的天色,“有人把你教得很好。”她突然指出,表情有点太过开朗。
“费德伦。”她什么也没说,于是我补充道,“你知道,他是宫里的文书。他想要我当他的学徒。他对我写的字很满意,现在开始叫我临摹他的那些图了。但这是在我们都有时间的时候。我通常都很忙,而他通常都出门去忙着找新的制纸用草。”
“制纸用草?”她心不在焉地说。
“他本来有好几捆的纸张,可是快用完了。那纸张他是跟一个商人买的,而那商人是跟另一个商人买的,另一个商人又是跟另一个人买的,所以他不知道它原先来自哪里,不过人家告诉他说那是用捣碎的草做的。商人带来的那种纸的质量比我们制作的任何一种都要好得多,它很薄、很有韧性,时间久了也不会那么容易粉碎,而且吸墨量很适中,不会吸得太多以至于符文字母的形状边缘都变得模糊。费德伦说要是我们能复制这种纸,就能改变很多事。譬如有了质量好又结实的纸,那随便谁都可以拿到一份城堡里木牍知识的副本;要是后来纸变得比较便宜,那就可以有更多小孩学会读写,至少他是这样说的。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
“我不知道这里也有人对这种事情感兴趣。”夫人的脸色突然一亮,一下子生气盎然起来。“他有没有试过用捣碎的百合花根来做纸?我做过,还挺成功的。还有一种纸,是把用祁努埃树的树皮做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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