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赐给他们的大海、捕捞埃尔赐给他们的渔获的子民越来越少,埃尔在人们祝福或咒骂的话里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只以埃尔之名来祝福或咒骂的人只剩下一个,这是个瘦巴巴的老人,老得不能出海了,他的关节肿痛,嘴里也没剩几颗牙。他开口祝福或咒骂都十分软弱无力,埃尔听起来只觉得受到侮辱而不是高兴,因为埃尔不喜欢骨瘦如柴的老人。
最后,一场暴风雨来袭,本来是要了结那个老人和他的小船的,但是当冰冷的浪涛打在老人身上时,他紧抓着小船的残骸,竟然胆敢喊起埃尔的名字请他发发慈悲,尽管所有人都知道埃尔不知慈悲为何物。老人这渎神的言词让埃尔勃然大怒,他拒绝把老人收进他的大海里,还把老人冲到海岸上,对他下了诅咒,让他不仅再也不能出海航行,而且还死不了。老人从咸咸的浪潮中爬出来,脸上和身上满是疤痕,仿佛藤壶曾经紧紧捆住他。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上柔软富饶的土地,但不管去到哪里,看到的都是软弱的挖土人。他对他们的愚昧发出警告,说埃尔会培养出一批更坚强的新子民,把原先由他们继承的东西赐给那些新子民;但这些人已经变得太软弱、太墨守成规,根本不听他的话。而不管老人去到哪里,疾病都会随之而来。他散播的都是这种脓包痘疹式的疾病,这种病才不管你强壮还是虚弱,坚强还是软弱,只要碰上了就会生病。而这片土地正适合散播这种疾病,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脓包痘疹是从脏污的尘埃中来的,而且经由挖土犁地来传播。
故事的内容就是这样。于是麻脸人变成了死亡和疾病的预兆,用以谴责那些因为土地肥沃而过着软弱轻松生活的人。
冶炼镇发生的事给惟真返回公鹿堡之行罩上一层浓密的乌云。惟真是个务实得几乎过了头的人,一等到克尔伐公爵和歇姆西公爵对守望岛的事情达成协议,他就马上离开洁宜湾。事实上,惟真和他的精英部队在切德和我回到客栈前就已经离开了,因此我们一行人的回程有种空荡荡的感觉。不管是在白天,还是在黑夜里的火堆旁,人们都讲着冶炼镇的事,光是在我们的车队里,那些故事就已经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添油加醋。
切德继续扮演他那个不仅恶臭而且恶毒的老夫人,让我回家的旅程非常难捱。我得替她拿这个拿那个,随时待命等着她的吩咐,直到她在公鹿堡的仆人出现、护送她回房,我才得以解脱。“她”住在女眷的那一厢,虽然我决定此后要特别注意打听关于她的闲话,但我只听到人家说她性情难缠,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里而已,切德到底是怎么把她创造出来并维持她虚幻的存在的,我始终没能完全查清楚。
我们不在的时候,公鹿堡似乎经历了一连串事件的风暴,让我觉得我们好像离开了十年而不是几个星期。但就连冶炼镇的事情都没能完全抢去贤雅夫人的风头。这个故事被一讲再讲,被各个吟游歌者争相吟唱,看谁唱的内容会成为标准版本。我听说,在她非常精彩流畅地讲完要让瞭望台成为他们国土上的璀璨珠宝之后,克尔伐公爵还单膝跪下亲吻了她的指尖。另一个消息来源甚至告诉我说,歇姆西爵士不但亲自向贤雅夫人道谢,当天晚上还总是邀她共舞,差点因此在这两个大公国之间造成另一种性质完全不同的纠纷。
听到她这么成功,我很高兴。我甚至不只一次听到人们悄悄说,惟真王子也应该给自己找个这样的夫人。由于他常常出门在外,处理内政、追赶劫匪,人民开始觉得应该有个强有力的统治者坐镇在公鹿堡。老国王黠谋名义上仍然是我们的君主,但是,就像博瑞屈说过的,人们通常会向前看。“而且,”他又说,“人们喜欢知道王储家里有张温暖的床在等他,这让他们有些东西可以幻想。一般人的生活中很少能负担得起浪漫的恋爱,所以他们就把想象力全都放在国王或者王子身上。”
但我知道惟真本人没时间去想温暖的床,事实上他根本没时间想任何床。冶炼镇已经成为一个先例,也是一项威胁。同样被劫掠的消息很快又从其他三个地方传来,一个紧接着一个。用现在流传的说法来形容,北方近邻群岛的克罗夫特显然早在几星期前就已经被“劫匪冶炼”了。北方的冰封海岸消息传来得比较慢,但消息的内容同样阴森恐怖。克罗夫特也有居民被掳走成为人质,红船劫匪也下达最后通牒说若不付钱那些人就会被放回来,而该城的议会也跟黠谋一样如坠云雾中。他们没付钱,人质也跟冶炼镇的人质一样被放了回来,大部分身体状况都很正常,但毫无人性中的良善。人们窃窃私语、相互议论,说克罗夫特采取了更为直接的解决之道。近邻群岛严酷的气候孕育出性情严酷的人民,但就算是他们,也认为对那些如今已经没有心的亲友举剑相向是件仁慈的事。
另两个村子是在冶炼镇之后遭劫的。岩门的村民付了赎金,第二天海浪冲来了残缺不全的尸块,全村聚在一起埋葬了死者。这消息传到公鹿堡,没有附加任何替自己辩护的词句,只有不言而喻的村民的看法,那就是如果国王的部队够有警戒心的话,他们村子至少可以事先得知劫匪要来的警讯。
绵羊沼则正面迎接挑战。他们拒绝付钱,但冶炼镇的消息已经传遍各地,他们也做了准备。他们带着笼子和手铐脚镣去迎接被放回来的人质,把自己人领了回去,其中有些人还得先打昏,然后绑起来带回他们各自的家。全村人团结一致,试着让这些人恢复以前的样子。因此绵羊沼的故事被传得最多最广:有个母亲凶巴巴地拒绝为别人已经送到她面前的婴儿哺乳,咒骂着说她讨厌这个只会哭又湿答答的东西,有个被绑起来的小孩又哭又叫,等到心碎的父亲忍不住给他松了绑,他却立刻拿起烤面包用的长柄叉朝自己的父亲扑过去。有些人则满口咒骂、整天扭打在一起,还对自己的亲人吐口水;有些人则安于被绑,过着闲散的生活,享用着别人放在他们面前的食物和麦酒,但从来不会说半个字表达谢意或好感。这些人松绑后并不会攻击自己的家人,但也不会去工作,更不会跟大家坐在一起消遣晚上的时光。他们对偷窃毫无悔意,甚至会偷自己孩子的东西,他们乱花钱,吃起东西狼吞虎咽;他们不会带给任何人半点快乐,连句亲切的话也没有。但绵羊沼传来的消息是,村民打算坚持下去,直到这“红船病”过去为止。这让公鹿堡的贵族有了一点点希望,他们赞佩绵羊沼村民的勇气,发誓说如果他们自己的亲人遭到劫匪冶炼,他们一定也会这么做。
绵羊沼和当地勇敢的居民成为六大公国重振精神、号召子民团结的宣传重点。黠谋国王以他们之名征更多的税,一部分税金用来买谷子,给那些忙着照顾被绑起来的亲人、无暇重整残破牲口群的人,或是重新耕作烧毁的田野的人;另一部分的税金则用来建造更多船只,雇用更多人手,以巡防海岸。
一开始,人们对自己能帮上忙都感到很骄傲。住在海边悬崖上的人开始自发地进行瞭望,信差、送信的鸟和烽火全都设置起来了;有些村子送绵羊和补给品到绵羊沼去,给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但漫长的好几个星期过去了,被送回来的人质完全没有恢复神智的迹象,这些期待和奉献便开始显得可悲而非高贵。原先最支持这番努力的人现在宣称,要是他们被抓去当人质,他们宁愿选择被大卸八块丢进海里,也不愿回来给自己的家人带来如此艰苦和令人心碎的生活。
我想,更糟糕的是,皇室本身在这样的非常时期也不确定要怎么做。要是国王发布命令,说人民必须或者不可以为人质付赎金,情况会比较好一点。不管是下令必须付钱还是不可以付钱,总是会有人不同意,但如此一来至少国王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人民多少会觉得皇室有在面对这项威胁。结果,增加的巡逻和瞭望只让人觉得公鹿堡本身都被这项新的威胁吓坏了,而且没有任何面对威胁的策略。没有国王的命令,沿岸的村镇便自己拿主意,各镇议会开会决定万一被冶炼的话该怎么办。有些村子决定这样,有些村子则决定那样。
“但无论在哪里,”切德疲惫地告诉我,“他们决定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削弱了他们对王国的忠诚。不管他们是付钱还是不付钱,劫匪都可以边喝他们的血麦酒边嘲笑我们,因为当我们的各处村镇做出这个决定时,他们脑袋里想的不是‘万一我们被冶炼了’而是‘等到我们被冶炼的时候’。他们就算身体没有遭到强暴,但在精神上已经先被强暴了。他们看着自己的家人,母亲看着孩子,男人看着父母,心里已经放弃他们了,觉得他们不是得死就是得被冶炼。这样子王国无法真正运作下去,因为每个城镇都各自做决定,脱离了整体。我们会碎成一千个小镇,每个镇都只担心万一自己被打劫了要怎么办。如果黠谋和惟真不赶快采取行动,这王国会变得名存实亡,只能存在它原先统治者的脑海里。”
“但他们能做什么?”我质问,“不管下什么命令,都会是错的啊!”我拿起火钳,把我正在照看的那口坩埚往火里推进一点。
“有时候,”切德咕哝着说,“大胆犯错比保持沉默要好。小子,如果连你这么个小男孩都看得出不管决定付钱或不付钱都会是错的,其他人当然也看得出来,但至少下这么道命令能让我们有个全国一致的反应,不会好像每个城镇都得各自舔自己的伤口。而且除了下这么一道命令之外,黠谋和惟真还应该采取其他的行动。”他靠近一点,探头看看坩埚里冒泡的液体。“再热一点。”他建议。
我拿起一个小风箱,小心地鼓起风,吹盛火焰:“比方说?”
“组织起来,反过去打劫那些外岛人。提供船只和补给给任何愿意前去打劫他们的人。禁止人们让牛羊在海岸边的草地上吃草,那景象太诱惑人了。如果我们不能派兵去保护每一个村子,那就提供更多武器给村民。看在艾达神耕犁土地的份上,给他们用卡芮丝籽和颠茄做的药丸,让他们装在小袋子里挂在手腕上,这样万一他们被劫匪抓到,他们可以自杀,避免成为人质。不管做什么都好,小子,不管国王在这个时候做什么,都比现在这该死的举棋不定要好。”
我坐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切德,我从来没听过他讲话这么激动有力,也从没听过他这么直言不讳地批评黠谋。这令我大为震惊,我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既希望他继续说,又有些害怕听见他还会说出什么话来。而他似乎没意识到我在盯着他看。“再往里面一点,不过要小心,万一它爆炸了,黠谋国王手下的麻脸人可能就要从一个变成两个了。”他瞥了我一眼,“没错,我身上的疤就是这么来的。不过从黠谋国王最近对我所提出的意见的态度来看,我好像是真的长了脓包痘疹一样。‘你满脑袋想着不祥的预兆、警告和戒备,’他对我说,‘但我认为你想让那男孩接受精技训练只是因为你自己没能受训罢了。这是个很不好的野心,切德,去除它吧!’简直像是王后的鬼魂借国王的嘴巴说话似的。”
切德的怨恨让我静止不动。
“骏骑,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他。”过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黠谋按兵不动,惟真是个好军人,但他太听他父亲的话了。惟真应当老二的,而不是当老大,他是不会抓住主动权的。我们需要骏骑。如果他在,他会到那些城镇去,跟那些有亲人被冶炼夺走的人谈一谈。他妈的,他甚至会去跟那些被冶炼的人讲话……”
“你认为这样做会有什么好处吗?”我轻声问,几乎不敢动,感觉到切德与其说是在跟我说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这样是不会解决问题没错,但是会让我们的人民觉得统治者有参与其中,而且很关心他们。有时候这样就够了,小子。但惟真只知道把他的玩具兵搬来搬去、思考战略,而黠谋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心里想的不是他的人民,而是想着万一惟真害自己送了命,他要怎么确保帝尊可以安全又稳妥地掌权、即位。”
“帝尊?”我惊诧地脱口而出。那个只知道穿漂亮衣服、趾高气昂的帝尊?他总是跟在黠谋身后团团转,但我从来没把他当作真正的王子,听到他的名字出现在这种讨论里让我很是惊愕。
“他已经成了他父亲的宠儿。”切德满脸怒容,“自从王后死后,黠谋就一味地宠他。现在帝尊已经没有母亲要求他的拥护了,黠谋就企图用礼物来收买他,而他也非常会利用这个机会,专门说父亲喜欢听的话。而且黠谋也太放任他了,让他到处乱跑,把钱浪费在没有用处的旅行上,到法洛和提尔司去听他母亲的人民说那些让他以为自己很重要的话。这小子得有人管管,让他待在家里,把时间——还有国王的钱——花在比较重要的事情上。他到处乱花的钱已经够装备一艘战船了。”然后他突然不高兴地说道,“那样太热了!会破掉的,赶快把它勾出来。”
但是他说得太迟了,坩埚发出冰块破裂的声音裂了开来,埚里的东西使切德的房间充满辛辣的烟雾,那天晚上的课上不成了,话也没得说了。
他并没有很快再召唤我。我其他的课程仍在继续,但过了好几个星期切德都没有找我去。我很想念他,我知道他不是对我不高兴,只是心里担忧着一些事。有一天我闲下来把自己的意识朝他推去,却只感觉到神秘和不协调,突然后脑勺挨了狠狠的一下,因为博瑞屈逮到了我。
“你给我停下来。”他骂道,不理会我精心装出来的吃惊又无辜的样子。他朝我正在清理粪便的厩房里四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