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走在拥挤的市场里。这艘船似乎只载了我们,一名水手给了我两只苹果跟马分着吃,不过他的话也很少,因此跟它们分吃完苹果之后,我就在那堆稻草上离它们不远的地方歇了下来,遵照切德的建议休息一下。
风势很帮我们的忙,船长把我们载到非常靠近那高耸着的悬崖的地方,近得超过我原先以为可能的程度。但把马匹从船上弄下来依然是件讨厌的差事,切德之前讲了那么多、警告了我半天,我还是没料到海面上的夜色会如此黑暗。甲板上的几盏可怜兮兮的提灯派不上什么用场,微弱的光线帮不上我多少忙,投射出的影子倒是让我感觉更加混乱。最后,一个水手用一艘小艇把切德载上岸,我则跟两匹一点不情愿的马一起下水。因为我知道如果牵一条绳子来拉着煤灰,它会反抗,说不定还会把小艇给踢沉,所以我攀着煤灰,鼓励它,相信它会运用她的常识带我们朝岸上发出微光的提灯游去。我用一条长绳子将切德的马拉在身后,因为我不希望它在水里踢水的动作离我们太近。海水冰冷,夜色漆黑深沉,要是我还有点头脑,就会希望自己此时身在别处,但在一个男孩看来,这种困难且让人不快的事已经变成了一项对自己的挑战和冒险。
我从水里走出来,浑身滴着水,身上冷飕飕的,但是内心却兴奋不已。我拉住煤灰的缰绳,哄着切德的马上岸,等我终于把它们两个搞定,切德已经站在了我身旁,他十分高兴地笑着,一手拿着提灯。小艇已经离开了,朝着船划去,切德把我的干衣服交给我,但干衣服套在我全身湿透的衣服上也没什么作用。“路在哪里?”我问着,身体一阵阵打冷颤,声音也跟着发抖。
切德嗤笑一声:“路?你把我的马拉上岸的时候我去看了一下,根本没有路,只有像是水从悬崖上流下来的路径罢了。但我们也只能凑合着走了。”
情况比他说的要好一点,但也没好多少,这条小径又窄又陡,脚下踩的碎石还会松动。切德拿着提灯走在前面,我跟着他,两匹马排成纵列让我拉在身后。有一次切德的马突然立起来往后扯,我一下子失去平衡;还有一次,煤灰想往另一个方向走也害我差点跪倒在地。直到我们终于爬上悬崖,我的心才从喉咙口回到原位。
登上悬崖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夜色和开阔的坡地,头顶上是缓缓滑过夜空的月亮和四散的星星。或许是因为切德的神态,挑战的精神又抓住了我。卡芮丝籽让他双眼睁大,即使在提灯的光线中都能看到他眼神的明亮,他的精神虽然来得不自然,但还是很有感染力,就连马匹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喷着鼻息甩着头。切德和我一边像发疯一样哈哈大笑,一边把缰绳调整好,然后骑上马背。切德抬头瞥了一眼星星,然后环顾我们面前下降的坡地,漫不经心地随手一甩,把提灯扔到了一边。
“走!”他对着夜色宣布,脚一踢枣红马,马便一跃而出。煤灰也不甘示弱,于是我做了以前从来不敢做的事,那就是夜里在不熟悉的地形上奔驰。我们没有摔断脖子真是奇迹。但事情就是这样,有时候好运是属于小孩和疯子的,而我觉得那天晚上我们既是小孩也是疯子。
切德带路,我跟在后面。那一夜,我对向来令我不解的博瑞屈又多了一分了解,因为我也感受到了那种非常奇怪的安宁和平和之感,那是因为你把自己的判断力都交给别人,对他们说:“你带路,我跟着你,我相信你不会带我走向死亡或伤害。”那一夜,我们策马奋力向前跑,切德完全根据夜空来找路,而我完全没有去想万一我们迷路了,或者哪匹马失足受伤了我们该怎么办。我丝毫不觉得需要为自己的行动负责任,一切突然变得简单又清楚,不管切德说什么我只要照做就好,我相信他会让一切行动都圆满完成。我的精神高高地骑在那波信心的浪头上,在那一夜的某一刻我突然想到:博瑞屈在骏骑身上得到的就是这一点,让他最怀念和渴望的也是这一点。
我们整夜骑马前行,切德偶尔会让马匹稍事歇息,但是如果换成博瑞屈,他让它们休息的次数会更多些。他不只一次停下来仰望夜空,然后再看向地平线的那一端,以确认我们没走错方向,“看到那座映衬着星空的山丘没?可能你现在还不能清楚地看见它。我认识那座山丘,它的形状白天看起来就像是奶油商戴的帽子。它叫崎法萧,我们要保持它在我们西边。走吧!”
还有一次,他在山丘顶上停下脚步,我勒马停在他旁边。切德坐着不动,身体挺得直直的,看起来简直像座石雕。然后他举起手臂指向某处,手微微发抖:“看到底下那道深谷了吗?我们的路线有点太靠东边了,要一边走一边修正回来。”
我根本看不见它,它只是星光下模糊的景物中一道深色切口而已。我纳闷,不知道他怎么能知道那里有深谷的。经过差不多半个小时的时间,他朝我们左边做了一个手势,一盏孤立的灯光在一片高地上闪烁。“羊毛庄这里今天晚上有人没睡。”他观察道,“八成是哪个面包师,把一大早要用的面团拿出来发。”他在马鞍上转过身,我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是感觉到他的微笑,“我出生的地方离这里不到一里。来吧,小子,咱们走。我不喜欢去想劫匪居然来到了离羊毛庄这么近的地方。”
我们继续前行,走下一处非常陡的山坡,我感觉到煤灰的肌肉紧绷起来,身体重心压在后腿上,我们几乎是滑下坡去。
天际露出灰蒙蒙的曙光,我又闻到了海的味道。等我们爬上一处坡顶,往下看去已经可以看到冶炼镇了,而时间尚早。从某些方面看来,这是个贫乏的地方:只有潮水涨到某个程度的时候这里才停得了大船,其他时候船得在比较远的地方下锚,派小艇在船和岸之间来回穿梭。地图上之所以找得到冶炼镇,大半是因为这里的铁矿。我并不指望能看到一座繁忙热闹的城市,但也没有心理准备看到一缕缕烟从烧得焦黑、没了屋顶的建筑物上升起。还听到一头不知道在哪里的母牛因为没人给它挤奶而哞哞叫。岸边有几艘被凿沉的船,桅杆立在那里像一棵枯死的树。
早晨的街道空荡荡的。“人到哪去了?”我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死了,或是被抓去当人质了,或者还躲在树林里。”切德的声音紧绷,我的眼神转向他,惊诧地在他脸上看到痛苦的神情。他看见我瞪着他看,哑然地耸耸肩:“你会感觉到这些人是属于你的,感觉到他们的灾难是你的失败……等你渐渐长大就会有这种感受了。这是血缘带来的。”他让我自己去沉思默想,然后碰了碰疲倦的马,让它走起来。我们走下了山丘,走进镇里。
切德唯一采取的谨慎措施似乎就是走得慢一点而已。我们只有两个人,没带武器,骑着疲倦的马,还走进一处刚被……
“船已经走了,小子。来打劫的船一定要有非常多的划桨手才动得了,尤其是进入到这一带沿岸的海流里时。这也是另一个让人惊讶的地方。他们怎么会对我们的潮汐和洋流熟悉到可以来这里打劫?而且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打劫?来搬铁矿吗?直接从商船上抢铁矿比这可容易多了。这没有道理,小子,一点道理也没有。”
前一夜留下了很重的露水,镇里逐渐升起一股臭味,是被烧焦的房屋受潮后散发出的味道。时不时地还能在某些地方看到一栋还在默默烧着的房子。一些房子门前的街道上散落了各式各样的物品,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住户在抢救一些货品时落下的,还是来打劫的人本想把东西搬走,但后来又改变了心意给扔下的。一个没了盖子的盐盒、好几码绿色的羊毛织品、一只鞋、一把残缺的椅子:尽管这些东西无声地躺在那里,但却清楚地说明原本安全和温馨的一切都已经被踩到泥地里,永远地损毁了。一股阴森的惊恐忽然笼罩住我。
“我们来得太晚了。”切德轻声说。他勒马停住,煤灰也在他身旁停下。
“什么?”我一下子回不过神来,愣着问他。
“人质。已经放回来了。”
“在哪里?”
切德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个疯子或者笨得出奇:“那里。在那栋建筑的残骸里。”
我很难解释在我生命中接下来的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有好多事情都同时发生了。我抬起眼看见一群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在某间被烧得只剩空壳子的商店里面,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东翻西拣。他们穿着又脏又破的衣服,但似乎都对此并不在意。我看到两个女人同时捡起一只大水壶,然后争执起来,互相打起耳光,都想把对方赶走,好占有这份战利品。她们看起来就像是两只争抢奶酪硬皮的乌鸦,一边吼叫着,一边又打又骂,各拽着水壶一边的把手不放。其他人没有理会她们,只顾着自己搜刮好东西。
村民会有这种举动实在非常奇怪。我向来听说,在村子遭到劫掠之后,村民都会团结起来清理和善后,把幸存的未倒塌的房屋打理得可以住人,然后互相帮助挽救重要的财物。他们会分享物资、共同度过这段艰难时光,直到房舍得以重建、商店可以重新开张。而眼前这些人几乎失去了一切,亲朋好友都死在劫匪手下,但他们看起来似乎完全不在乎,只知道为了剩下的丁点物资争吵打闹。
光是发现这奇怪的一点,就已经让眼前的景像看起来够可怕了。
但更可怕的是,我连感觉都感觉不到他们。
在切德把他们指给我看之前,我根本没看见或听见他们,就算我骑马经过他们身边我也不会注意到他们。而另一件同时发生在我身上的重大事件是,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我跟我所认识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想像一下,如果有个可以看见东西的孩子在一座盲人村里长大,村里的其他人根本连视觉这种感官存在的可能性都想不到,那么这个孩子的脑海中就不会存在那些可以用来描述颜色或者是不同亮度的光线的词汇,其他人对这孩子感知世界的方式也毫无概念。我们坐在马背上盯着那些人看的时候就像是这样,切德把他心头的疑问说了出来,声音中带着苦痛,“他们怎么了?他们哪里不对劲?”
我知道。
人与人之间来回交织着一股股线,它连结着母亲与孩子、男人与女人,有的还会一条条延伸到家人和邻居、宠物和牲口身上,甚至海中的鱼和天上的鸟之间,也连结着这样的线——然而这些线全部、全部都不见了。
我这辈子一直都是靠那些感觉之线来得知周遭生物的存在的,但我却对自己的这种感知能力却一直浑然不觉。除了人类之外,狗和马,甚至鸡身上也都有这种线。于是我会在博瑞屈进门之前就抬头看向门,也会知道栏房里又多了一只新生幼犬,哪怕它几乎整个身子都被埋在了稻草堆里。因此切德开启那道阶梯时我会醒过来。因为我可以感觉到人,这种知觉向来是第一个通知我的,同时让我知道要动用眼睛、耳朵和鼻子,去察看我感觉到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这些人完全没有散发出任何感觉。
想像一下没有重量的或是一点不潮湿的水,那些人在我感觉起来就是这样。他们失去了那种东西,不但不再算是人,甚至根本不算活着。因此我感觉自己仿佛是看到岩石从地上升起,然后彼此争吵和抱怨。有一个小女孩发现了一罐果酱,把手伸进去挖出一把来舔着,一个成年男人本来在一堆烧焦的布料中翻找,这时突然转过身去走向她,一把抢过那罐果酱,把小女孩推开,毫不理会她愤怒的叫喊。
没有人动手制止。
切德准备下马,但我倾身向前拉住他的缰绳,然后对煤灰大喊着连不成句的话,它虽然疲倦,但我声音中的恐惧让它动了起来,它一跃往前跑去,我一扯缰绳让切德的枣红马跟在我们后面。切德差点摔下马,但他紧紧抓住了马鞍。我以我们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把我们带出那座死镇。我听见我们身后传来叫喊声,比狼嚎更冷,冷得像灌进烟囱的暴风,此时的我已经吓坏了,但还好我们正骑着马飞奔而去。哪怕我们已经快要把那些烧毁的房屋远远抛在身后了,我都还是没有勒马停下,也不让切德把他的缰绳夺回去。接着路径一弯,我在一小片杂树林旁终于勒马停住。现在想起来,恐怕我直到那个时候才听见切德生气地要求我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他没有听到很清楚流畅的解释。我俯身向前,抱住煤灰的脖子,感觉到它的疲倦和我自己身体的颤抖,也模糊地感觉到它跟我一样不安。我想到冶炼镇那些空心的人,又用膝盖顶了顶煤灰。它疲倦地踏出脚步,切德跟上,质问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嘴巴发干,声音颤抖,没有看向他,边喘气边混乱地解释我的恐惧和我感受到的东西。
我沉默下来,我们的马继续沿着紧实的泥土路走下去。最后我终于鼓起勇气看向切德,他正打量着我,仿佛我头上长出了犄角似的。一旦我发现了自己有这种知觉能力,就再也无法忽视它了。我感觉到切德心存怀疑,但也感觉到他刻意跟我拉开距离,稍稍后退、稍稍把自己遮挡起来,来面对我这个突然变得有点陌生的人。这更让我觉得伤心,因为他面对冶炼镇的那些人时并没有这样后退,而对他来说他们远比我陌生上百倍。
“他们就像是木偶,”我告诉切德,“像是木头做的东西活了过来,在上演某种邪恶的戏码。如果他们看见我们,他们会毫不迟疑地杀了我们,只为了抢走我们的马匹或披风或一块面包。他们……”我寻找字句,“他们甚至连动物都算不上了,他们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东西,什么都没有。他们就像是一堆单独的孤立的小东西,像一排书,或是一堆石头,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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