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还在后头,但坚决拒绝告诉我是什么,尽管他已经笑得眼泪快流出来了。我很轻易地就睡着了,因为孩子气的我已经把我真正的任务暂时抛开,等到必须得面对它的时候再说。
黎明时分我醒来,听见啁啾的鸟叫,还闻到百里香夫人帐篷外一个满得快溢出来的夜壶发出的恶臭。虽然我早就习惯清理马厩和狗舍,不会一闻到臭味就想吐,但我还是费尽全力才逼迫自己把夜壶倒空清干净再还给她。那时她已经在帐篷里数落我不管是冷水还是热水都还没拿来给她,也没有用她已经摆出来的材料煮好燕麦粥。阿手不见人影,已经跑去跟士兵分享火堆和口粮,留下我自己一个人应付这个暴君。等我终于把早餐做好用托盘端上(她批评我把托盘上的东西摆放得乱七八糟),然后再把锅盘洗好全部还给她时,其他人几乎都已经准备好要动身了,但她就是不准我们拆掉帐篷,一直要等到她已经安安稳稳坐进轿子里才可以动手。我们在极度匆忙和紧迫中好不容易才及时打包完毕,最后我终于骑上了马,半点早餐都没吃到。
干了这么一早上的活,我饿得要命。阿手略表同情地端详我闷闷不乐的脸,比了个手势要我骑得离他近一点。他靠过来跟我说话。
“除了我们以外,每个人都听说过她。”他说着朝百里香夫人的轿子偷偷点了个头,“她每天早上制造的恶臭已经是传奇了。白毛说她以前也常跟着骏骑一起出门……她在六大公国到处都有亲戚,除了去探亲之外没别的事好做。部队里每个人都说他们早就学会离她远远的,否则她会叫他们去做一大堆没用的差事。哦,还有,白毛要我把这个拿给你,他说,只要你负责服侍她,就别想坐下来好好吃顿饭了,不过他每天早上会试着帮你留点东西。”
阿手递给我一团口粮面包,里面夹着三条凉掉的油腻熏肉。那滋味真是太美妙了,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没教养的小子!”百里香夫人在帐篷里尖声叫,“你跑到前面去干什么?一定是在讲上面人的坏话。回你自己的位置去!你跑到前面那么远的地方,怎么能好好照顾我?”
我赶快拉住煤灰的缰绳,回到轿子旁边,咽下一大口面包和熏肉,问道:“夫人需要什么东西吗?”
“不要边吃东西边说话。”她训斥我道,“也不要再来烦我了。蠢蛋。”
如此这般。道路沿着海岸线向前延伸,我们步调缓慢,花了整整五天才到洁宜湾。路上除了两座小村庄之外,我们见到的风景尽是狂风吹袭的峭壁或草原,偶尔还有几棵长得七扭八歪、发育不良的树木,然而在我看来这一切都是美景,都充满了惊奇,因为每转过一个弯我就又来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地方。
旅程中,百里香夫人这个暴君越来越变本加厉,到了第四天她简直就是从头到尾抱怨个不停,而且她抱怨的事情我几乎都无能为力。比如她的轿子摇得太厉害了,让她想吐;我从溪流里打来的水太冷,从我自己水袋里倒出来的水又太温;我们前面的人马掀起太多尘沙,而她确信他们一定是故意的;还有她要叫他们别再唱那些粗俗的歌了。疲于奔命之余,我根本没时间去想要不要杀克尔伐爵士的问题,即使我真的想要认真去想。
第五天出发没多久,我们看见了洁宜湾冒出的炊烟,到中午时则已经可以看清比较大的建筑物以及城镇上方崖壁上的瞭望台。洁宜湾的地势比公鹿堡缓和多了,我们走的路蜿蜒而下,穿过一处宽阔的谷地,洁宜湾里辽阔的蓝色海水朝我们展开。这里的海岸是沙岸,用来打鱼的全都是吃水浅的平底船,或者是如海鸥般精神抖擞破浪而行的平底小渔船。洁宜湾的水深不及公鹿堡,无法供大船下锚,因此不像我们那里是货运贸易港,但在我看来依然是个很适合居住的好地方。
克尔伐派遣仪仗卫队来迎接我们,他们跟惟真的部队互行正式礼节,耽误了一些时间。“就像两只狗在互相闻屁眼。”阿手酸酸地说。我脚踏马蹬站起来,可以看见行列最前方的繁文缛节,也不得不点头同意他的话。最后我们终于又动起来了,不久就进入洁宜湾城内。其他人都直接到克尔伐的城堡去了,但阿手和我得护送百里香夫人的轿子穿过若干窄街小巷,去到她坚持要住的那间客栈。从负责打扫房间的女佣脸上的表情看来,百里香夫人以前也在这里住过。阿手把轿子和扛轿的马送到马厩去,但我还得护送她到房间,忍受她沉重地靠在我身上。我纳闷,不知道她到底是吃了什么味道可怕的东西,才会每呼一口气都像是在考验我、试炼我。到了房门口,她叫我退下,还警告说如果我七天后不准时出现的话就有我好看的。我带着对女佣的同情离开,因为我听到百里香夫人正大声痛骂着她以前遇到过的那些乱偷东西的女佣,同时要求她床上的床单一定要铺得如何如何。
我心情轻松地骑上煤灰,叫阿手动作快点。我们骑上马,慢跑穿过洁宜湾马完全进入克尔伐的堡垒之际赶上队伍。卫湾堡建在缺乏天然屏障的平地上,但是有一层层城墙和一条条壕沟围绕着、守卫着,而敌人就算越过了这一道道防御工事,还得面对城堡本身坚固的石壁。阿手告诉我说,进犯此地的敌人从来没进攻到第二条壕沟以内,我相信他说的。我们经过时,时不时看到有工人在维修的城墙和壕沟,但他们都停了下来,惊奇地看着王储来到卫湾堡。
等城堡的大门在我们身后关上,另一道没完没了的欢迎仪式又开始了。我们这么一大批人马全都得站在中午的大太阳底下,等克尔伐和卫湾堡对惟真表示完欢迎之意。号角响起,官方礼仪的咕哝声被大队人马杂沓的声音掩盖得听不清,不过最后终于结束了。因为前方欢迎仪式的队形已经散开,大队人马突然都动了起来。
骑马的人都下了马,克尔伐的马厩仆役突然出现在我们之间,告诉我们可以把马带到哪里去喝水,我们可以在哪里过夜,还有,对任何一个士兵来说都是最重要的,那就是我们可以在哪里洗澡吃饭。我跟阿手同行,牵着煤灰和他那匹小型马正朝马厩走去,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转过身看见公鹿堡的西格正把我指给一个穿着代表克尔伐颜色制服的人。
“他在那里——蜚滋就是他。喂,蜚滋!这位是坐稳,他说惟真要你到他房里去,力昂生病了。”
我几乎可以感觉到食物从我嘴巴里被夺走的滋味,但我吸了口气,遵照博瑞屈之前的建议对坐稳露出愉快的神色。不过我怀疑这个一脸阴郁的人根本没注意到我的表情,对他来说我只是这忙乱的一天中又一个碍事的小子罢了。他把我带到惟真的房前就走了,显然对能回到马厩去感到松了一口气。我轻轻敲门,惟真的手下立刻开了门。
“啊!你来了,感谢艾达。进来吧,狗不肯吃饭,惟真觉得它一定病得很重。快点,蜚滋。”
这人身上的制服有惟真的标志,但我不记得曾经见过他。有时候发现那么多我一点都不认识的人都知道我是谁,实在令人惊慌。惟真正在隔壁房里,一边洗澡一边大声吩咐某个人说他今晚要穿哪件衣服,但我要管的不是他,而是力昂。
既然博瑞屈不在场,我就肆无忌惮地朝它探寻而去。力昂抬起瘦骨嶙峋的头,用一副受苦受难的神情看着我。它趴在没生火冷冷的壁炉旁的一角,身体底下压着惟真汗涔涔的衬衫。它太热了,觉得好无聊,而且要是我们不打算去打猎的话,它想要回家。
我刻意做个样子,双手在它浑身上下都摸了摸,把它的嘴唇掀起来检查它的牙龈,然后一手按在它肚子上,最后在它耳朵后面搔了搔,告诉惟真的手下说:“它没事,只是肚子还不饿。先给它一碗冷水吧,等它想吃饭了,它会让我们知道的。我们先把这些全拿走,天气这么热,东西坏得很快,万一等会儿它把这些东西吃下去的话,可就会真的生病了。”我指的是一个装满了派饼碎片的盘子,是之前人家端来给惟真吃的食物剩下来的部分。这些全都不适合狗吃,但我实在太饿了,要我吃那些残渣我倒是不介意,事实上,看到它让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我在想,我可以到厨房去问问他们有没有新鲜的牛骨头可以给它。它现在想要的不是食物,而是玩具……”
“蜚滋,是你吗?进来吧,小子!我的力昂是怎么了?”
“我去要骨头。”那人要我放心,我起身走向通往隔壁房间的入口。
惟真满身滴着水从浴缸里站起来,接过仆役递过来的毛巾。他利落地擦着头发,然后边擦身体边问,“力昂怎么了?”
惟真就是这样。我们已经好几个星期没说过话了,但是他完全不来寒暄问好那一套。切德说这是他的缺点,没办法让他底下的人觉得自己受他重视。现在想起来,我想他是觉得如果我在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大事,别人一定早就告诉他了。我很喜欢他那种直率干脆的态度,他认为既然没人告诉他有什么事不对劲,那么一切一定都进展顺利。
“它其实没什么,大人,只是天气太热、旅途太累,有点没精神而已,让它在凉爽的地方休息一晚就好了。不过我想最好不要喂它吃糕饼之类油腻的东西,因为天气太热了。”
“嗯。”惟真弯腰擦腿,“你八成说得对,小子。博瑞屈说你对猎犬很有一套,我不会忽视你的话的。我只是看它都在发呆,而且平常它通常吃什么都很有胃口,尤其喜欢我吃的东西。”他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仿佛被人逮到他在柔声逗哄小婴儿。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人,如果没别的事,我是不是该回马厩去了?”
背对着我的他回头瞥了我一眼,露出不解的神色。“这样好像有点浪费时间吧!阿手会照顾你的马,不是吗?你得洗个澡、换身衣服,才能准时去吃晚餐。恰林?你有没有水可以给他洗澡?”
正弯身把惟真的衣服摆放在床上的侍从直起身来:“马上来,大人。我也会把他的衣服准备好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中,我在这世界上的地位似乎突然倒转过来。虽然之前我已经知道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博瑞屈和切德都试着让我做好准备,但突然从公鹿堡一个无足轻重的闲杂人等摇身一变列入惟真的正式随从当中,实在让人有点胆怯。而且,每个人都认定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进浴缸,惟真就已经穿戴妥当走出房间了,恰林告诉我说他是要去跟他的侍卫队长商量事情。恰林这么喜欢东家长西家短的让我很感激,他并没有认为我的地位太高而不敢跟我闲聊、抱怨。
“我会帮你在这里打个地铺,你今晚在这里过夜。我想你睡这地上不会冷的。惟真说他要你住得离他近一点,而且不只是为了照顾猎犬而已。他是不是有其他差事要交给你做?”
恰林满怀希望地暂停下来。为了掩饰我的沉默,我把头埋进微温的水里,洗去头发上的汗水和尘沙,然后冒出头来呼吸。
他叹了口气:“我会把你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放好,你把脏衣服交给我,我替你洗。”
对我来说,洗澡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服侍的感觉已经很奇怪了,着装的时候也有人监督就更别扭了。恰林坚持要把我皮背心的缝线拉直,确保我身上这件新做的最得体的衬衫那过于宽大的袖子能够完全垂下来,保持最恼人的长度。我重新长出的头发已经长得足以打结,他动作迅速地用力把打结的地方梳开,扯得我头皮隐隐作痛。对一个习惯自己穿衣服的男孩而言,这番仔细修饰和检查的过程似乎永无止境。
“流着什么样的血,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一个惊叹的声音在门口说。我转过身来,看见惟真注视着我,他脸上的表情显露出伤感的同时,还混合着觉得很有趣的样子。
“他看起来跟骏骑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吗,大人?”恰林听起来对自己的成果满意得不得了。
“确实是。”惟真顿了顿,清清喉咙,“没人能怀疑你父亲是谁,蜚滋。我父亲叫我把你好好带出去见人,不知道他心里有什么打算?他名叫黠谋,也确实狡黠又擅谋略。不知道他希望收获什么。啊,算了。”他叹了口气,“这是他当国王的作风,就让他照他自己的方式去做吧!至于我的作风呢,只是要去问问那个老花花公子为什么不好好派人守住瞭望台。来吧,小子,我们该下楼了。”
他转过身,没等我就径自离开。我正要匆匆追上去,恰林拉住我手臂:“记住,跟在他左后方三步的地方。”于是我就保持这个位置跟着他。他沿着通道走下去,我们阵容中的其他人也都从自己房里出来,跟在王子身后。每个人都穿上了最华丽、最繁复的服饰,要充分利用这个机会,在公鹿堡以外的地方让别人看见他们、羡慕他们。跟他们其中某些人的打扮比起来,我这过长的衣袖算是很合理的了,至少我鞋子上没有挂着叮叮当当的小铃铛,或者相互轻声撞击的琥珀珠子。
惟真在一道阶梯的最上方暂停脚步,聚集在下方的人群顿时噤声。我看着那些抬头看王子的人,在他们脸上读出了人类的每一种情绪。有些女人在忸怩傻笑,有些女人则似乎在轻蔑冷笑。有些年轻男人摆出最能展示他们服装的姿势,其他穿得比较朴素的人则立正站好,似乎是在守卫着什么。我读到了羡慕、爱意、鄙视、畏惧,在其中几张脸上还有恨意。但惟真只稍微瞥了所有人一眼,就举步下楼,人群在我们前方让开路来,克尔伐爵士本人则正在另一头等着带我们进入饭厅。
克尔伐跟我预料中的样子很不一样。惟真说他是花花公子,但我看到的是一个早衰的男人,又瘦又苦恼,一身奢华的服饰仿佛是对抗时间的盔甲。他逐渐变灰的头发在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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