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
“因为他们对我们造成的伤害最严重。是这样的,小子,我们已经习惯被打劫了,甚至可以说已经适应了。我们会多种一亩田、多织一匹布、多养一头牛,我们的农民和城里人总是试着多准备一点,而且要是有人的谷仓被烧掉,或者有哪间仓库在打劫的混乱中失火,大家都会去帮忙重新把它盖起来。但是红船劫匪并不是以抢夺为主,也不是在抢夺的过程中才造成了破坏,他们是专门来破坏的,不管抢走什么东西都好像只是顺手而已。”切德顿了顿,盯着一面墙,仿佛要看穿墙壁似的。
“这没有道理,”他困惑地说,比较像是自言自语而非对我说话,“至少我看不出有什么道理。这就像杀死一头每年都生下健康强壮的小牛犊的母牛一样。红船劫匪把还长在田里的谷子和稻草都烧光,把带不走的牲口都杀死。三个星期之前在托恩斯比,他们放火烧了磨坊,把放在磨坊里的一袋袋谷子和面粉都割破。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专门来造成破坏?他们并没有试图侵占领土,也从来没对我们表示过任何不满或仇恨。小偷还可以防范,但是他们专门到处烧杀掳掠,造成破坏,行事毫无章法可言。托恩斯比不会再重建了,那里的生还者既没有那个心力也没有那个资源。他们离开那里,有些人去投奔其他城镇的亲戚,有些人流落到我们的各个城市里行乞。这个模式我们已经太常见了。”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理清思绪,当他抬起头来,注意力就完全集中在我身上了。切德有这种本事,可以把一个问题完完全全放到一边去,让人简直以为他已经把它给忘了。此刻他说话的口吻仿佛这是他唯一关心的事:“惟真要去洁宜湾跟克尔伐爵士讲理,你要跟他一起去。”
“博瑞屈跟我说了,但是他想不通原因,我也是。为什么?”
切德露出不解的神情:“你几个月以前不是抱怨说你在公鹿堡待烦了,想去看看六大公国的其他地方吗?”
“当然,但我不太相信这是惟真带我去的原因。”
切德哼了一声:“惟真根本不会注意他身边的随从有谁。他没耐心关注细节,所以他不像骏骑那么会处理人际关系,不过惟真是个好军人,长远来看,这或许是我们最需要的。是的,你说得对,惟真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你去……目前还不知道。黠谋会告诉他说你受训担任间谍,暂时就只有这么多,这点黠谋和我一起讨论过了。你准备好开始回报他为你做的一切了吗?你准备好开始为家族效力了吗?”
他的语气是如此平静,看着我的眼神是如此坦然,以至于让我问接下来的问题时比较容易保持平静,“我会需要杀人吗?”
“也许。”他在椅子上动了动,“这一点要你来决定。下决定然后去做……跟只是接到命令说‘就是这个人,必须动手’是不一样的。下决定困难得多,我一点也不确定你是否准备好了。”
“这种事会有准备好的一天吗?”我试着微笑,但我咧嘴而笑的动作像是肌肉痉挛。我试着抹去那笑容,但是没办法。一股奇异的震颤传遍了我的全身。
“大概不会。”切德沉默下来,然后当做我已经接受了任务:“这次有位老贵妇也会一起去,她要到洁宜湾去探亲,你就当她的随从。这工作没什么难的,百里香夫人年纪很大了,身体不好,她出门都坐封闭式的轿子,你就骑马走在轿子旁边,确保她不会被颠得太厉害,如果她要喝水你就拿水给她,负责这一类的小事。”
“听起来跟照顾惟真的猎狼犬没多大差别。”
切德顿了顿,然后微笑:“好极了,这项工作也交给你。这一路上,你要让每一个人都少不了你,这样你就有理由出现在所有地方、听见所有的事,就没人会质疑你在那里干什么。”
“我真正的任务是?”
“多听多打探。黠谋和我都觉得那些红船劫匪对我们的战略和长处未免太了解了。克尔伐近来很不舍得出钱好好派兵驻守守望岛的瞭望台,他的两次置之不理让修克斯大公国的沿海村落也因为他的疏忽两次付出代价。他是纯粹的玩忽职守,还是已经做出叛国的行为?克尔伐是不是在跟敌人合作,从中牟利?我们要你到处探听一下,看你能查出什么。如果你查到的一切都显示他是无辜的,或者如果你只有强烈的怀疑而没有证据,都把消息带回来给我们。但是如果你查出他叛国,而且非常确定,那么我们越早除掉他越好。”
“意思是?”我不太确定这是我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随意、那么从容。
“我准备了一种粉末,不管是加在菜里还是酒里都无色无味。至于要怎么用它,我们相信你能随机应变、小心谨慎。”他掀开桌上一个陶盘的盖子,盘子里有一个用上好纸张做成的纸包,那纸比费德伦给我看过的任何纸张都更薄更细致。奇怪的是,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文书师傅一定会非常爱用这种纸。纸包里装着再细不过的白色粉末,吸附在纸张上,轻得足以飘浮在空中。切德用一块布掩住口鼻,小心地倒了一点在折起来的油纸上,然后把油纸包递给我,我摊开手掌接下死亡。
“它会怎样发挥作用?”
“不会发挥得太快。他不会当场死在餐桌上,如果你问的是这个意思的话。不过如果他多喝几杯,就会觉得不舒服。据我对克尔伐的了解,我猜想他会抱着咕嘟翻腾的肚子上床,然后一睡不醒。”
我把粉末收进口袋:“惟真知道吗?”
切德思考着:“惟真人如其名,要他跟一个即将被自己毒死的人同桌吃饭,他是不可能隐藏得住的。所以,在这次的任务中,偷偷进行会比说出事实对我们更有利。”他直视我的眼睛,“你的工作是独自进行的,除了你自己之外,没有人能给你建议。”
“我懂了。”我在高高的木头圆凳上动了动,“切德?”
“什么事?”
“你的第一次也是这样吗?”
他低头看着双手,伸出手指抚摸左手背上那些可怕的红色疤痕。沉默延长下去,但我仍继续等待他的回答。
“当时我比你现在大一岁。”最后他说,“而且我只负责去做,不包括决定该不该做。这样说够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尴尬起来,“我想是够了。”我含糊不清地说。
“很好。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但是男人不会谈他跟女士在枕边共度的时光,我们刺客也不会谈……公事。”
“连老师对学生都不会说吗?”
切德转过头,看向天花板的黑暗角落。“不会。”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两个星期之后,你或许就会明白为什么了。”
关于这件事,我们就只讲过这么多。
据我的估算,那年我十三岁。
?西方的轿子litter跟我们一般容易联想到的中国古代的轿子不同,比较像是个有人抬、有顶盖的卧榻或座椅,前后左右通常是没有遮蔽的(或只罩一层纱帐),所以若四面八方以帘幕掩盖不透风的话才需特别说明是“封闭式”。?????????
8 百里香夫人
要谈六大公国的历史,就必须研究其地理。黠谋国王的宫廷文书费德伦很喜欢这个说法,我也从不认为这个说法有错。也许一切历史都是在叙述自然疆界的形成。隔在我们和外岛人之间的大海与冰层使我们成为两个不同的民族,而六大公国的丰美草原和肥沃牧地所生产的富饶物产使我们成为敌人;或许这就是六大公国历史的第一章。熊河与酒河创造出提尔司那些富饶的葡萄园及果园,高高耸立在沙缘的绘缘山脉既保护也孤立了那里的人民,使他们容易受到我们组织有序的军队攻击。
我突然惊醒过来,月亮还挂在天空。我居然还能睡着,这点已经很让自己吃惊了。前一天晚上在博瑞屈的监督下,我的行前准备进行得一丝不苟,所以要是我能自己作主,恐怕一吞下早餐的燕麦粥就可以出发了。
但当一群人要一起做事的时候,情况当然不是这样。等我们终于集合完毕、准备好,太阳早就出来了。“皇室的旅行,”切德警告过我,“永远没办法轻车简从。惟真是背着国王之剑的重量上路的。所有看到他经过的百姓,都知道他是谁。消息必须比人先到,传到克尔伐和歇姆西的耳朵里,让他们晓得国王要出手解决他们之间的纷争了,这下子一定要让他们突然希望他们之前从来没闹过纠纷。这就是有效统治的秘诀,让人民愿意以一种不需统治者出手干预的方式生活。”
因此惟真带着大张旗鼓的阵仗出门,显然让军人性格的他觉得很烦。他精选的部队穿着代表他的颜色、配戴着瞻远家族的公鹿标志,骑着马走在一般部队的前面,在少不更事的我看来,这阵仗已经够气派的了。但为了不给人造成过于军事化的印象,惟真还带了贵族旅伴同行,这样晚上也好有人一起谈天助兴。在骑着良马的贵族后面有猎鹰、猎犬和照顾它们的人,还有乐手、吟游诗人、一个木偶戏班和帮贵族男女拿这个搬那个的仆役,以及负责打理他们服装发型和负责做他们爱吃的菜的仆役,再接下来是载着行李的动物,浩浩荡荡一路排下去。
我的位置差不多在一行人的中间。我坐在神态安详的“煤灰”背上,旁边有一座华丽的小轿子架在一前一后两匹温驯的灰色阉马身上。一个叫阿手的能干马僮分配到了一匹小型马当坐骑,他负责照管抬轿的那两匹马,我则负责照管载着我们行李的那匹骡子,并照顾轿子里的人,也就是那位年纪非常大的百里香夫人。我以前从没见过她。等到她终于出现要上轿的时候,她全身都用斗蓬、面纱、丝巾包得密不透风,我唯一的印象是,她是瘦削而非圆胖型的老人,还有她害得煤灰打喷嚏的香水味。她上了轿,在一堆靠垫、毯子、毛皮和布巾中坐定,然后立刻命令我们把帘子放下拴好,尽管这天早上的天气很好。两个扶她出来上轿的小侍女高高兴兴地跑开了,只剩下我作为她唯一的仆人。我的心一沉,本来我预期那两个侍女至少有一个会跟她一起坐在轿子上的,这下子,等她过夜用的帐篷搭好之后,谁来照顾她的私人起居?我对服侍女人根本没概念,更何况是一个年纪很大的女人。我决定遵循博瑞屈提供的年轻男性该如何应付年长女性的建议:要殷勤体贴有礼貌,神情愉快,态度宜人。亲切的年轻男性很容易赢得老妇人的喜爱,博瑞屈是这么说的。我接近轿子。
“百里香夫人?您坐得还舒服吗?”我问。过了好一段时间她仍没回应,也许她听力不太好。“您坐得还舒服吗?”我大声一点问。
“不要来烦我,小伙子!”这是她出人意料的激烈回话,“如果我要找你,我会叫你的。”
“对不起!”我赶快道歉。
“我说了,不要来烦我!”她愤慨地粗声说,然后又压低声音加了一句,“没教养的笨蛋。”
我学乖了没回话,但惊慌和气馁之情骤增十倍。这下子甭想有什么愉快宜人的旅途了。号角声终于响起,我看见惟真的旗帜在前方远处举了起来,一阵阵往后飘扬的尘土显示我们打头阵的部队已经上路了。经过一段感觉十分漫长的时间,我们前面的马匹终于动了。阿手指挥抬轿的马匹开始走,我发出啾啾声对煤灰下令,它热切地踏出步伐,骡子则认命地跟在后面。
我现在仍然清楚记得那一天。我记得前面的大队人马扬起厚厚的尘沙,阿手和我低声交谈,因为我们第一次大笑出声时,百里香夫人就骂了一句:“不要吵!”我也记得我们沿着起伏的海岸道路前进,亮蓝色的天空高挂在一座座山丘上。在山丘顶上看见的大海景致令人为之屏息,往下走到山谷则有充满浓浓花香、让人昏沉欲眠的空气。还有那些牧羊女,她们在一堵石墙上坐成一排,红着脸咯咯笑着,对经过的我们指指点点,绵羊点缀在她们身后的山坡上。看见她们把颜色鲜艳的裙子拉起来在一侧打个结,把腿和膝盖露在风中、阳光下,这让阿手和我轻声惊呼。煤灰对我们缓慢的前进速度感到烦躁无聊,可怜的阿手则得一直轻踢他那匹上了年纪的小型马,要它跟上速度。
那天行进途中我们歇了两次,让骑马的人下来伸伸腿,也让马匹喝喝水。百里香夫人没有下轿,只有一次用刻薄的语气提醒我说我早该拿水来给她了。我咬牙没回话,端了水给她喝。这是我们最像样的一次对话了。
太阳还没下山我们就停了下来。阿手和我架起百里香夫人的小帐篷,她则坐在轿子里吃晚餐,那个装着冷肉、奶酪和葡萄酒的篮子是她很周到地为自己准备的。阿手和我没那么有口福,吃的是士兵的口粮:硬面包、更硬的奶酪和肉干。我吃到一半,百里香夫人要求我把她从轿子上护送到帐篷里。她全身又包又裹地下了轿子,宛如准备迎接暴风雪,那身华服有各种颜色,陈旧的程度不一,但全都曾是昂贵又剪裁精致的衣服。此刻她重重地靠在我身上,小碎步向前走,我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有尘土、有霉味、有香水,还有隐隐的尿味。到了帐篷门口她尖酸刻薄地打发我走,还警告我说她有刀,叫我别想进帐篷去打扰她。“我可是很会用刀的,小伙子!”她威胁我。
我们睡觉的安排也跟士兵一样:裹着自己的斗蓬睡在地上。但在温和的夜色之下,我们生起一小堆火。阿手咯咯笑着取笑我,叫我别想对百里香夫人起色心,否则可有把刀在等着我呢!我气得跟他扭打成一团,直到百里香夫人尖声威胁我们,说我们害她睡不着觉。然后我们轻声交谈,阿手告诉我说没人羡慕我这差事,还说任何在旅途中服侍过她的人从此都躲她躲得远远的。他还警告我说我最糟糕的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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