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齐人……真厉害。”父夷奇挥手让传令兵退下,深吸一口气道。
“我不相信齐国的预备队还有足够的兵力……咱们打上去的时候,不是一轰就散了吗?”
“不该把部队这么快调走。”
“那能怎么办?不调动每一支人马,奄行大人哪来力量打败鲁人?”
“咱们的力量……到底有所不足啊。”
“不说了!我建议立刻派遣一支人马,消灭齐军残余力量!”
“纪军、随军营垒附近,我们还有两支人马,收拢一下,还有将近千人之力。”
“够了!来人,立刻传令——”
拨浪鼓咚咚地响了两声。众武官立刻安静下来。
“伯将……”
“少主?”
“一定是他,”荡意虎睁开眼,按捺住心中的一丝慌乱。"只有他才敢在我大军的合围之下如此嚣张……
哼!"
一名武官越班而出,道:“少主!请准许属下前去,荡平齐军大营!”
“你去吧,”荡意虎不假思索地说,“多带点人。”
“属下只需要一旅即可!”
“不!”荡意虎几乎是吼了起来,“你要多带人马……把本阵的预备队分你一部分,至少要带两千人去。一定要荡平齐军,摘下伯将的人头!”
父夷奇面带难色:"少主,所有的部队都已经调走了,如果再调动预备队,那本阵的防御就空虚了……
老奴以为,齐军实际上已经丧失殆尽,只是一些残兵败将乘着我们撤走,重新占据营地,似乎不需要……"
“你不懂。”荡意虎打断他,“伯将这么做根本不是想靠他那点人攻击我们的腹背。他……他恐怕是已经猜到……他是想告诉周军,我们力量已尽。不能让他看穿我们的部署!”
他突然停住,若有所思地轻轻转动拨浪鼓,脸色呆滞。众武官屏息静气地望着他,只见他不久便面现喜色,道,“好!也好!真是天意——伯将看来要帮我一个忙!派的人越多越好,总之在他死之前,要让他见到我军强大的后援力量……到那时,通过他的信号向周军宣告,残存的周军就会彻底丧失斗志,全线瓦解——奄陵——”
“属下在!”
“记住,攻破齐军大营的时候,要稍微缓一缓,让他们有足够时间发信号。”
“属下遵命!”
只用了不到半刻工夫,奄陵便集结了将近一千四百人的队伍,还特意带上了一支鼓队。这支队伍都是从预备队中抽调的,中行司马雎凤鸣留下精兵强将,只给奄陵士气和装备都很差的士卒。奄陵只笑笑,拍拍他的肩膀,说声“保重”便上马而去。
为了避开南门外的沼泽以及那看似摆设的八千虞军,徐军需要在黑暗中绕将近六里地,才能到达原来由许军布防的营垒,再前进四里地,才是齐军预备队本阵。从他们所在的方位看去,堰都城那烧得发白的大火让齐军营垒的火头黯然失色,几乎显不出来。然而在徐军横扫过的区域,只有这里在顽强地打着周军的旗号,这个旗号要是坚持下去,荡意虎乱中取胜的信心就会动摇,原本动摇了的周军则会重振旗鼓。奄陵知道这里很重要,可是雎凤鸣给他老弱病残的军队,他也很看得开——精锐部队要留下来守卫徐国最后的重臣。
风减弱了。今天太阳还没有露过面,虽还不到申时,阵阵寒风已吹得人疑心已是午夜。奄陵将部队分散在博望坡下三个方向,依靠地形慢慢接近齐军营垒。最前锋传来消息,他们已经听得到齐人说话声,大致判断,齐人由于人手不足,正在集中力量逐段恢复营垒的防御。
奄陵脸上掠过一丝苦笑。大家都在打肿脸充胖子……战争,现在已经进入残酷阶段了。他拍拍身边的士卒,示意他们跟自己一起站起来。
徐军稀稀拉拉地站了起来,一排,两排,三排。奄陵举起剑,左右看看,让他们把旗帜都打起来。鼓手擂起鼓,徒卒跟着鼓点,开始向山上进发。弓箭队向山上不停地射箭,三轮之后,齐人的箭也倾泻下来了。
奄陵冲在最前面,箭刷刷地掠过他,于是他加速向上冲,士卒们发出呐喊,紧紧跟上。从山上滚下乱七八糟的木头,那是拆下来的营垒栅栏,在不算太陡的山坡上起不了多大作用。可是三轮过后,滚下来的便是着火的木头。徐军已经冲得很近,且路越向上越窄,不得不挤在一起,眼看避无可避,冲在前面的徐军不约而同地向着火的滚木扑过去……阵前腾起乌黑的浓烟和惨不忍闻的叫喊声,着火的木头和人在阵前垒起高高的火堆,徐人绕过火堆,立刻便出现在阵前。
齐军将巨大的鹿砦从营垒两侧的坑中搬到了阵门口,拦得不是很死,徐军可以从两侧挤进去,但里面枪林剑雨已经作好了准备。冲在前面的徐军毫不犹豫地挤进缺口,里面乱枪刺出,徐军只能用血肉之躯往里挤……后面跟上徐军用枪、戟甚至是石头往鹿砦后面乱扎乱打,里面的人用同样的方式回击,一时血肉飞溅,双方都损失惨重,阵门口的尸体越堆越高。
奄陵被大火扫了一下,右边胳膊几乎抬不起来,满脸都是黑灰,右耳被烧聋了,左耳也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拖着步子跟在士卒的后面爬上山顶。前面伤亡如此惨烈,超出他的想象,士卒们用期盼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气喘吁吁,在地上跪了一小会儿,侍卫们想要扶他起来,被他推开了。他挣扎着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鹿砦前,脱下上身的甲胄,裹成一团,用肩膀抵在鹿砦上,尖锐的刺立刻深深地扎进肉中……
数不清的肩膀纷纷抵上鹿砦……
阵门前徐军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巨大的鹿砦动了一下,然后猛地向门内滚动,阵后的齐军猝不及防,立刻被压倒数十个。齐军反应极快,立刻便有百多人奋不顾身地扑上去,鹿砦里里外外全是淋漓的鲜血,两侧一下子被推开数尺宽的口子,徐军潮水般涌入,双方在阵门后面不宽的场地上展开激烈肉搏。
在这样狭小的营垒中,虽然全是些残兵败将,但齐军居然还有板有眼地设立了阵形,前后左右,一丝不苟。齐军在前阵投入的兵力不多,眼看抵挡不住,左右两阵便整齐地向前阵靠拢,列上盾牌,想要把徐军死死拦在不到两丈宽的门前。就在这时,两侧的木栅栏同时发出巨大轰响,整整齐齐地倒了下来,奄陵事先埋伏的两支奇兵突然出现在齐军后军的两侧。
博望坡上传来的战斗声,两刻钟后才完全停止,徐军发出信号,主将奄陵阵亡,但夺下了营垒,熄灭了齐人燃起的大火。徐国大军的后方安定下来。
翻车岗 真·王军本阵
从山上望过去,河西岸原本连绵不断的诸侯军大营灯火现在已经熄灭得差不多了,所有移动的灯火都已经转移到了堰都城下,形成一个独特的画面:堰都城中四起的大火越烧越亮,几乎要到让那城池熔化的白热化境地,而围绕它的却是越来越黑暗的大地,仿佛是祁河的洪峰将堰都城周围的原野尽数吞没了一般。
姬瞒坐在草地上,咬着草根,久久不动。他虽未回头,却知道仆荧与封旭二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后背,静候他歇斯底里大发作。他忽然冷笑一声,把草根唾得远远的,站起来大声道:"好,好!打得好!
徐人,值得孤家一战!"
“封旭——”
“外臣在!”
“你算得很准呐。那个徐国统帅,现在可打得孤家没脾气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殿下,外臣的卦相虽然凶险,可是结果……”
“你不用说了,”姬瞒不耐烦地一甩手,“孤家只想知道,那是谁?”
“外臣不知,卦相很奇怪,似乎年纪不大……”
姬瞒皱紧眉头,挠挠后脑勺,看样子十分疑惑不解。仆荧屏息静气,眼睁睁地看着他在草地上踱来踱去,终于忍不住道:“殿下……殿下……请殿下自重,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咱们……现在处境危险,还是向卢封臣发信号吧!再不发信号让他来护驾,卢封臣怕是要急疯了……”
“让他疯好了。”姬瞒满不在乎地说,"孤今日偏要好好地看看,堰都城是怎么被孤家的大军攻陷的。
他和师亚夫既然不同意孤家到前线来,那就让他们找去。孤家倒还不信了,一个小小的徐国,难道真的能……
哼!"
他话是被打断的。从小山冈的下方传来一声唿哨,跟着便是大片急促的马蹄声。马和人都气喘吁吁,骑马之人却仍在不停地促马前行,听口气,却是徐人的口音。仆、封二人同时脸色大变,却听姬瞒愤然骂道:“是谁在底下乱闯乱撞?给我滚开点!”
马蹄声顿时停下。仆、封二人魂飞天外,眼看姬瞒还要破口大骂,同时扑上去,一个拦腰抱住一个用长袖兜头罩住,生拉活拽地扯进了翻车之下,姬瞒勃然大怒,怎奈脑袋被紧紧罩住,连唿吸都艰难无比,只得愤然乱踢乱打,三个人在车下滚成一团。仆荧死死压在他身上,小声哭求:“殿下!爷爷!是徐人、徐人!”
姬瞒停了下来,可是只过得片刻,便又开始乱踢乱打。仆荧含悲忍愤,抬起头来,向封旭使个恶狠狠的眼色。封旭脸色发白,摇摇头,仆荧已然压不住,咬牙摸起块石头,高高举起——
“仆荧,你个狗才,你要干什么?”
仆荧低头一看,姬瞒满脸通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自己衣服下摆里挣了出来,正冷冷地望着自己。
仆荧心中悲凉,反手一石砸在自己脸上,顿时鼻血狂喷,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姬瞒从他身下挣出,怒不可遏,下死劲踹了他几脚,那杀才只是不动。只听外面有马蹄和人的脚步声走近,姬瞒扫了封旭一眼,示意他不可出声,然后弯腰从车底下走了出去。
他刚一走出,仆荧一骨碌翻身坐起,抹了一把横流的鼻血,示意目瞪口呆的封旭不要出声,趴在车把上,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听声音大概有五、六名徐国骑兵驰上山岗,一见到穿着平民服色的姬瞒,便有人厉声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另一人大声道:“管他做什么?反正不是咱们徐人,快点杀了他,追上大队!”声音十分嘶哑,似乎是刚刚才声嘶力竭地喊过。几人都气喘吁吁地表示同意。
封旭手掌一翻,胳膊上的源立刻亮起,仆荧握住他的手,轻轻摇摇。只听姬瞒连声道:“各位……各位……”咳嗽几声,终于想起该如何称唿自己,“小……小民虽然不是徐人,却也不是大周的子民……小民是唐国人。”
“唐国已经在堰王六年被并入徐国,”刚刚那人立刻纠正他道,可是语气已经一转,没有那么严厉了,“你也算是大徐的子民——在这里做什么?”
姬瞒道:“是、是。小民离开唐国已经十几年,尚不习惯以徐人自居……不过小民在徐国有生死之交的朋友,听说徐国要灭亡了,小民不远万里,想赶来见老友最后一面,可惜……已经不能进城,只能在这荒野间流浪,眼看着老友和城池一起化为乌有……”
那人叹了口气。荡意虎的大军中,从各属国征调来的人不少,许多都在堰都城中有亲属、朋友。这几人听姬瞒说得可怜,想起自己家人朋友的命运,顿时都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那人忽道:“咱们不要在这里耽误了,廉苍大人与步军失散,咱们要赶紧追上去!唐人……徐国还不一定会灭亡!这里十分危险,你好自为之!”说完连声驭马,便要离去。
封旭和仆荧同时松了口气,不由自主身体一软。突然适才声音沙哑那人道:“等一下!”
众人一起停住。姬瞒似乎很慌乱,道:“什……什么?”
那人不语,只听马蹄得得,围绕着姬瞒转圈,如果徐人手起刀落,封旭便有天大的能耐也救不了了,可是现在动手已迟,稍不留意便会殃及姬瞒。仆、封二人惊得浑身麻痹,汗如雨下。
那人转了两圈,慢慢道:“你是唐国的什么人?”
姬瞒道:“小……小民是唐国国人。”
“既然如此,为何见到本帅,居然敢挺身而立?”
封旭等看不见外面,这才明白过来,这人显然等级不低,按礼即便是国人也须在他面前行礼。可是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哥周王,姬瞒在谁人面前低下过腰?仆荧心中狂叫不好,握住封旭的手用力一捏,示意他出手,至于是否伤及姬瞒,已是顾不得了。
封旭深吸一口气,准备发动,却听外面静寂无声,过了一会儿,那徐国武官道:“罢了吧,看你姿势动作,不知道离开唐国这些年,都去了什么穷乡僻壤,连礼都行不好了。咱们走吧!”
几骑马一齐转身,得得连声,渐渐远去,仆封二人抢出车来,只见姬瞒怔怔地背对他们,望着徐人远去的方向。仆荧冲到姬瞒身后,扑倒在地,瑟瑟发抖,颤声道:“殿……殿……殿下恕罪!”
姬瞒漫不经心地说:“什么罪?”
仆荧经验老到,脸抬起来已是泪光一片,哭道:“罪臣等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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