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警告似的。在此之后,博莱特发现西蒙的目光在时不时地瞄向自己。
下午,埃莉诺和博莱特正要出发去韦斯托弗时,他又出现了,非要挤进甲壳虫汽车那狭小的空间里。他说其中有一个杯子是属于他的,所以他有权利决定在上面刻些什么,而且他有权决定刻上去的是古罗马语、阿拉伯语、希伯来语、希腊语还是斯拉夫语,或者是寥寥几行草书。
西蒙漠不关心的态度表现得如此明显,博莱特几乎都要开始怀疑牧师的话是不是说对了,难道自己真的是在凭空编造故事?但他又记起农夫盖茨买给他女儿佩吉的马,比起西蒙自己提供的信息,这更能体现西蒙真实的一面。
当决定好名字刻在银杯上的字体后,西蒙和埃莉诺就去喝茶了,博莱特说要去买些东西。他已经决定好要怎么应付面前的困境了。他不能去警局,因为如果他向警察坦白这些事情,不见得他们会比牧师更相信他。牧师知道西蒙的弱点,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如果连他都无法相信博莱特,那么警察局就更不可能相信了,因为西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个任性的孩子,而是拉特切兹的阿什比先生。
因此博莱特决定向他们提供证据。
他去港口找了一家杂货铺,经过咨询和仔细挑选,买了两百英尺的绳索。这绳索很细,并不比一般结实的细绳粗多少,但它的强度极限并不亚于钢线。他让店员把绳索装进纸箱,送到安杰尔餐厅的车库,甲壳虫轿车就停在那儿。他在车库收到了纸箱,便把它放进了汽车的后备厢。
他俩回来时,博莱特正在车里看着晚报,装作没事似的等着他们。
他们都上了车准备离开时,西蒙突然说:“哦!我们忘把旧轮胎留给他们了。”然后他就下了车,打开后备厢去取轮胎。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内尔?”
“我没在后备厢里放箱子啊,”埃莉诺动也没动地说道,“那应该不是我们的。”
“是我的。”博莱特说。
“里头是什么东西?”
“保密。”
“詹姆斯·弗莱尔和索恩,船舶用品供应商。”西蒙说道。
哦,天哪!他怎么就没注意到箱子上还有个标签呢!
西蒙“砰”的一声关上了后备厢,然后回到座位上。“你都买了些什么,博莱特?一艘装在瓶子里的船模?不对,箱子未免太大了些。一艘没有装在瓶子里的船模?一艘扬着满帆的西班牙大帆船,把它放到咱们郊区居民的餐厨上供咱们这些岛屿民族赏心悦目?或是让那些在去往马尔盖特(英国地名)的旅行途中害了病的人聊以自慰?”
“别犯傻了,西蒙。里面是什么,博莱特?真的是什么秘密吗?”
如果西蒙想要弄明白里面是什么,他肯定会竭尽所能的。要想保持箱子的神秘性,就要调动他的兴趣,效果远比直接揭晓答案要好得多。
“如果你真想知道,我是担心我都忘了编绳索的技巧了,所以就买了一些拿回来练习。”
埃莉诺很高兴,请求当天晚上博莱特务必要向大家展示展示编绳索。
“不,我得自己先试试。”
“你肯定会教我的,没错吧?”
是的,他会教她如何抛绳子。可如果买绳子的真实目的得以披露,她很快就会憎恨他的。
回到拉特切兹以后,他就把绳索拿出来,在门厅敞开放着。碧只是问了问,就听信了他的解释,再也没人去关注它了。他不希望自己在拉特切兹这最后的短暂日子在罗织谎言之中落幕。他在拉特切兹的所有时间都生活在谎言之中,可却对这么个小谎言如此在意,真是有些奇怪。
还有时间,不需要着急。就把绳子放在那,先不要指望它能回答任何问题,也不要让别人问起。这种绳子不适合抛掷,但他可以改造。
夜幕降临,他独自在房间里,知道自己别无选择。这是他跨越了半个世界来到这里的使命,一定要去完成。
这家人早早就上了床,仍为布雷斯展览会激动不已,他坚持到十二点半,四周察看了一下情况。周围漆黑一片,静悄悄的。他下楼从角落里取走了绳索。然后打开餐厅的窗户,跨过窗台出去了,然后又悄悄地把窗户关上。他停下来听了听,看有没有什么反应,好在一切正常。
他轻轻地走过砾石路来到草地上,在第一个小牧场树林里的屋棚内坐了下来,在窗户跟前,不需要灯光他都能熟练地在绳索上每隔一段距离打一个结。过了这么久,他又有了触摸绳索的那种愉悦感。这根绳索的品质很好,非常符合他的需求。他对詹姆斯·弗莱尔和索恩产生了一种感激之情。
他将绳索绕成一圈套在肩上。再过半个小时月亮就该出来了。新月初升,不是很亮,但他口袋里有两个很好的手电,并且,今晚他也不希望月光太过明亮。
每隔五分钟他都会停下一次,查看有没有人跟踪他。夜里静悄悄的,连只猫都没有。
他朝坦壁走来,银色的月光洒在他身上,而且他发现在去往韦斯托弗的路上都用不着开手电。他沿着路往上走,看到了夜空下山上的山毛榉树冠,便一直朝那个方向走去,直至来到那处旧的采石场上方的灌木丛里。他在那坐了下来,等待着。沉睡中的乡村,四周一片寂静,山坡上的羊群偶尔会叫唤几声。他把绳子的一头拴在了那棵山毛榉粗壮的树干上,这棵树正值壮年,地下的根系十分茂盛,他让那卷绳索自由展开,绳索的剩余部分落在了采石场下面的密林里。这是采石场陡峭的那一边。低坡处曾经有一个通道,但早就被落石堵死,长满了茂密、难以逾越的荆棘。那天他们坐在那聊帕特里克的事时,是老亚伯告诉他的这些。亚伯之所以对这个采石场如此了解,是因为他曾在这救了一只迷途的羊。亚伯告诉他,从陡峭的这边下去,要比从低坡那下容易得多。实际上,要想从采石场低坡那边,或是另外两边下去,基本都是不可能的。不,低坡处的那个通道里没有水,至少二十年前是没有水的;上次他下去还是找羊那一次;水都流到山下的海里去了。
绳子让他试了好几次,心里对绳子的抗磨损程度有了大致了解。树干很光滑,他拖着步子走到采石场的边缘。越过采石场的边缘缓缓向下,他用脚感觉着落脚点。因为他现在与地面平行,更加感觉得到天空的亮度。他能看到身子底下灌木丛和自己上方那棵树的深色轮廓。
现在已经找到了绳索上的第一个节点,但他的手还停留在草皮上拉紧的绳子上。
“我真应该恨死你了,”突然出现了西蒙那“西蒙式”的拖音,“你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就走了。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直接把绳子割了,如果你还有时间的话,就让你好好想一想,反正绳子已经磨损了。但如此一来,就一点儿都不好玩了,不是吗?”
博莱特迎着天空可以看到他庞大的身躯。从轮廓的形状来看,他是半跪在悬崖边的绳子跟前。博莱特伸手就能摸到他。
都怪自己低估西蒙了,虽然一直都心存戒心,但他根本就没有跟踪他,而是在此恭候多时。
“割断绳子也没什么用,”他说,“我只是会掉到下面林子里的树枝上,我会大声呼救,直到有人来救我。”
“以我个人对这个采石场的了解,我还不会傻到这种程度。这采石场就跟我的一位熟人一样,我可是对它了如指掌。”他低声笑着,气从他的鼻孔里蹿出来。“一只羊掉到了半山腰的地上。”博莱特在想,在西蒙割断绳子之前,自己是否有时间快速地滑到地面。那些绳结是向上攀爬时用的。他可以完全忽略它们,直接滑下去。在西蒙反应过来之前,自己能够离地面到底有多远,会不会就这么摔死呢?
或许会有更好的方法?是的,他的手紧拉着绳子,用脚蹬一下绳结,身子就能往上提,直到把一条腿跨在草坪上。但西蒙的手肯定已经抓住绳索,他都感觉到晃动了。
“哦,你别做梦了!”他用脚踩住了博莱特的手,说道。博莱特猛地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西蒙的一只脚,身体悬空,他的指头伸进鞋口死死不松。西蒙拿刀子在博莱特的手腕处划了一下,博莱特号叫了一声,但仍没松手。他把另一只手从西蒙的脚底下抽了出来,抓住了西蒙的后脚踝。他在用这根绳索保护着自己,只要自己紧咬西蒙不放,他就无法转身去割绳子。站在悬崖边上时,要是一只脚被人从下面抓住可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放手!”西蒙一边用刀子狂暴地刺着,一边喊道。
“如果再不停下来,”博莱特愤声说道,“我就拖着你一起摔下去。”
“放手!放手!”西蒙喊,并在盲目的恐慌中疯狂地击打着博莱特,根本就听不进去。
他拿刀子的手向下落时,博莱特抓着西蒙鞋子的那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现在博莱特的右手抓着西蒙的左脚踝,左手抓住了西蒙的右手腕。
西蒙尖声叫喊着想要挣脱,但博莱特的体重全都压到了西蒙手腕上。他脚下还蹬着绳索上的绳结,尚存一丝信心,但西蒙却连个支撑都没有。他拿刀的那只手让博莱特死死拽住,一心想要挣脱开去,而博莱特却猛地向上一挺身子,原本抓着西蒙鞋子的右手一下又抓住了西蒙的左手。他现在把西蒙的两只手都抓住了,而西蒙在他跟前弓着身子,活像一把弓箭。“把刀子松了!”他喊道。
他说话时感觉到采石场边缘的草皮往前移了一点。这对他来说,除了让自己离悬崖的壁面更近了些,根本没什么。但对西蒙来讲,博莱特身体的重量拉得他身体都弓了,这可是致命的。
说时迟那时快,博莱特惊恐地看到一整团黑影从他身子上方摔了下来。那团黑影把他砸向了用来支撑脚的绳结,一起摔进了黑暗之中。他只觉得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强光,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30
碧坐在一间昏暗的咖啡馆里,面前放了一杯咖啡,杯身沾着些洒出来的咖啡,她嘴里念着马路对面标志上的文字,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她已经念了不下百遍了。只见标志上写着:此处医院,机动车辆,请勿鸣笛。现在才早上七点钟,但这家咖啡馆六点就开门了,每次她坐在那,店里都至少有一位顾客在用餐。她根本不在意他们,只是呆坐在那儿盯着对面医院的墙,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她已经成为这间咖啡馆的老顾客了。“你最好出去吃点东西。”他们会善意地劝她,但她却会穿过马路,在路边坐一会儿,面前还会摆着杯咖啡,然后再回到这家咖啡店里。
她的生活已经被局限成钟摆似的节奏了,往返于医院和咖啡馆之间。她发现过去的事很难再回想起来,未来更无法想象。她的时间被定格在了现在,她的世界从此残缺不全,充斥着枯燥与痛苦。昨天晚上他们在护士间里给她支了张小床,前天晚上她是在医院里的候诊室度过的。他们只对她说个三言两语,似乎对她极其了解,就像是写在墙上的标语一样,熟悉得让她生厌:“没,没有什么变化”,或者,“你最好先出去吃点儿东西”。
一个懒散的姑娘会来到她跟前,将一杯咖啡推送到她面前,然后收走喝过的咖啡杯。“那杯凉了,”那懒姑娘会说,“你连碰都没碰过它呢。”新送来的咖啡也会溅得到处都是。她对这个懒散的姑娘心存感激,却对她的同情感到气愤。看样子,那姑娘很享受碧在这咖啡馆里上演的戏码,心里猜测着可能的结果。
机动车辆,请勿鸣……她必须停止念那些玩意儿,必须得看些别的东西。或许应该看看塑料台布的那些蓝格子图案。一,二,三,四,五,六……哦,不,不能数数。
门开了,斯彭斯医生走了进来,他红色的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的胡子也没有剃。他跟那个姑娘说了句“咖啡”,然后就滑到了她旁边的座位上。
“还好吗?”她问。
“还活着。”
“有意识吗?”
“没有。但情况好些了。我的意思是,他有恢复意识的机会,但他的生活能力……”
“我明白。”
“我们查出了颅骨骨折,但没办法断定是否还有其他损伤。”
“不。”
“你不该像这样就靠喝咖啡维持生命。你一直就只喝这个,不是吗?”
“她压根就没喝。”那个懒散的姑娘说着,把一满杯咖啡放在他跟前,“仅仅只是坐在那,看着咖啡发呆而已。”
对于那女孩的“关心”,她心里不觉升起一阵烦躁的愤怒。
“还是让我带你到城里吃顿饭吧。”
“不,不,谢谢!”
“安杰尔餐厅离这就一英里的路,你可以在那休息一下,然后……”
“不,不,我不能去那么远的地方。我还是喝我的咖啡吧,这咖啡既好喝又暖和。”
斯彭斯灌了一大口咖啡,埋了单。他犹豫了一会儿,仿佛不愿离开她似的。“我现在要回克莱尔去。如果没有可靠的人照顾他,我是不会离开的,这你是知道的,对不对?他们照顾起来比我更妥帖。”
“你给我们所有人带来了奇迹,”她说,“我们没齿难忘。”
她开始喝咖啡了,而且不停地在喝,当门再次打开时,她的头连抬都没抬一下。医院已经不会再来消息了,对她来说医院那边有没有消息已经不重要了。当乔治·佩克在她身边坐下来时,她才猛然一惊。
“斯彭斯告诉我应该来这找你。”
“乔治!”她说,“大早上的你在韦斯托弗干什么呢?”
“我是来安慰你的,西蒙死了。”
“安慰?”
“是的。”
他从一个信封里拿出了一些东西,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虽经风雨侵蚀,但还能辨认。这是一根细长的黑色自来水笔,上面有一条黄色的螺旋纹作为装饰。
她看了很久,但一直没有去碰它,然后抬头看着牧师。
“那么他们已经找到……他了?”
“是的,他们找到了。你是想在这儿谈,还是想回医院再谈?”
“这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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