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切兹的家产是属于他的。现在看来他不大可能在拉特切兹长待了,但是根据你的建议,只要他还在家里为你服务,他的零用钱也应该稍微增加一些。”
“我认为这还不够。”博莱特说,桑达尔先生猜测西蒙会离开,这令他有些吃惊。西蒙一点要走的迹象都没有。“我认为有一小部分家产还是属于他的。”
“从道义上来说,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毫无疑问你是对的,但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假设,你别指望我会支持你的想法。一旦出让了部分财产,要想私心里仍旧保有它可就难了。零用钱是一回事:因为它来自于收入。但是要出让部分利益,势必对整个结构造成破坏。”
“哦,我的意思是如果西蒙想离开,我应该按照名义利率借些钱给他,好让他在别的什么地方开始新的生活。我猜,如果我不要利息,你肯定会厉声斥责我的。”
老人非常和蔼地对他笑了笑:“我认为这没有什么不妥。既然艰苦的岁月已经结束,我期待着拉特切兹能够进入一个繁荣的时期。我认为给西蒙借点钱不会给整个产业带来多大麻烦。从零花钱里可以省些钱填补这一空缺。现在,该说说涨零用钱的事了……”
他们对最终的数目达成了一致。
“最后,”桑达尔先生说,“还有退休人员。”
“退休人员?”
“是的。这个家里还有各种各样的老雇工已经无法工作了。”
博莱特这天早晨已是第四次感到吃惊了。他看着长长的名单,心里纳闷,是不是英国所有老牌家族都有这么一份名单,消耗着他们的收入。桑达尔先生把它当作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平常得就如同支付个人所得税这种诚实的行为一样。只要涉及家里的奢侈浪费,桑达尔先生就会皱起眉头:在他看来,阿什比家体格健全的人都应该自食其力;而履行供养家里年迈体衰的人员是理所应当的。有一位老奶妈,现在已经九十二岁了,住在苏格兰一个叫新鹿镇的地方;一个八十九岁的老马夫住在村庄里,另外一个住在盖斯格特;还有一个厨子,为拉特切兹家做饭做到六十八岁,现在她和自己六十九岁的女儿住在霍舍姆,诸如此类。
他想到了那个穿着印花人造丝,欢迎他回家的金发女人,俗不可耐。最后谁会供养她呢,是这个国家?他这样想。就凭她长期以来正直的服务?
博莱特同意继续发放养老金,西蒙被叫进来签订属于自己的那份文件。刚开始他觉得那个早晨令人压抑,但后来察觉到西蒙看到自己的签名后,眼睛突然睁得溜圆,这让博莱特得意不已。西蒙上次看到帕特里克的签名还是在十年前,而现在却是在图书馆的桌子上,毫无遮掩地出现在眼前。那会让他记住,自己曾以极尽嘲讽的目光,幸灾乐祸地看着博莱特庆祝那并不属于他的生日。
碧也进来了,桑达尔先生解释了关于零用钱方面所增加的条款,以及为西蒙将来搬出去而提供的借款计划。当西蒙听到这个计划时,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博莱特;而博莱特却能十分清楚地读懂这个眼神。“贿赂,就这样?好吧,这不会管用的。我就他妈的好好地赖在这里不走,你还得乖乖地给我付那该死的零用钱。”不管西蒙有什么计划,他们都是以拉特切兹为中心的。
然而碧看起来似乎很开心。她搂着他的胳膊去吃午餐,还拍了拍他的胳膊。“亲爱的博莱特!”她说。
“早餐时我已经恭喜过你们俩,并送上了我的祝福。”桑达尔先生端起自己的红酒杯说,“但现在我应该举杯祝酒。”他向博莱特举起了杯子,“敬帕特里克,他不仅成功地继承了遗产,而且也接受了与之俱来的责任。”
“敬帕特里克!”他们说,“敬帕特里克!”
“敬帕特里克!”简最后说道。
他向她看去,发现她正在那里冲着自己笑。
[1] 斯凯岛:苏格兰西部的岛。
21
下午,西蒙送桑达尔先生去了车站,他们走了以后,碧说:“今天下午如果你不想再抛头露面,就交给我来处理。我还有些账簿要处理。或许你可以牵匹马和埃莉诺出去遛遛。我想她已经去了马厩。”
博莱特一生中没有几件事可以像和埃莉诺出去骑马那样令人愉快,但他现在却更想去做另外一件事。本该是帕特里克·阿什比继承财产的这一天,他想去坦壁山那边,看看帕特里克在生命中最后一天走的那条山路。
“我想和博莱特一起去。”露丝说。他发现简也在旁边徘徊,等着听答复,好像她也会去似的。但碧没有同意。博莱特和家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她说。
“凭什么埃莉诺就能跟他一起去!”露丝表示抗议。
但博莱特却说自己要一个人出去走走。
他有意避开大街,以免撞见正开车驶向家里的访客,所以他走到了贯穿在农场之间的路上。其中一个农场与埃莉诺正在训练一匹红棕色小马的街道相接。他站在树下看着她驯马,她那从容不迫的耐心,要比那些摸不着头脑的愣头青强多了;她的训练方法,甚至是最后放长缰慢走,都让他感到很放心。他想知道那个当医生的家伙是否知道些关于马的学问。
坦壁的草坪让他感到欣喜。自从记事以来,他还从没有在这样的草坪上走过。他缓缓向上走去,闻着草香味,看着大片云彩的影子被风推着走。他离开小道朝山顶山毛榉的树冠走去。如果能走到那里,他就可以近到悬崖边,俯视斜坡下的乡村全貌了,那是帕特里克·阿什比和云雀共享的乡村。
来到一片绿色的灌木丛和标记老采石场的小树跟前时,他看见一位老人坐在简易的屋棚里就着果酱吃着一块厚面包,等他经过,老人还跟他打了招呼。
“春风得意啊!”老人刻薄地说。
博莱特转过身去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当然,人们都喜欢让外表亮丽些,再穿些法国进口货。”
他又咬了一大口面包,破帽子下的眼睛审视着博莱特。
“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
“亚伯!”博莱特脱口而出。
“这还差不多。”老人说得有些勉强。
“亚伯!”博莱特说着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能见到你实在是太好了!”
“老实点!”亚伯冲他的狗喊道,这条狗刚从他的衣服底下钻出来,嗅着才过来的博莱特。
“亚伯!”他几乎不敢相信,昨天才在报纸资料室读到过那个最后见过帕特里克的牧羊人,今天就能在这亲眼见到。
亚伯这才开始对这个许久未见的老友表现出了喜悦之情,并且说老远他就认出他了。“腿跛了?”
“有一点。”
“摔断了?”
“是的。”
“这永远也不会让你矮人一截儿。”亚伯安慰道,说这只是一次不走运而已。
博莱特背靠着防止羊群进入采石场的木头围栏上,拿出香烟盒,准备在这待上一下午。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博莱特了解到许多关于帕特里克·阿什比的事,但都跟他的自杀无关。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老亚伯曾对帕特里克的死亡感到非常震惊,而现在恰好证实了他当初认为帕特里克不会自杀的判断是正确的。
帕特里克“永远也不会矮人一截儿”,无论事情变得多么糟糕。
老牧羊人和他一起走到山毛榉跟前,博莱特待在那里看着牧羊人和他的狗渐渐远去。等他们已经消失在视线中很久之后,他留在原地,享受着寂寞与风吹过山毛榉树叶的窸窣声带来的抚慰。然后他也沿着他们下山的路线走到了绿色的平原上,一直走到一条小路上,然后沿着这条路翻越山头,回到了克莱尔。
从北坡下到路上来时,迎风飘来了他熟悉的叮当声。过了一会儿他来到了威尔逊农场,这里的锻铁炉在稀薄的高山空气中发出炙热的光芒——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当他吃完晚餐收拾好之后,柯拉正在牲口棚那边候着呢。这时他记起锻铁炉在什么地方了:在山脚下的那个小屋里。时间还早,他要去看看英国铁匠铺长得什么样。
但当他最后站在门口,发现这铁匠铺和威尔逊的很相像,除了这里的屋顶要矮得多。铁匠独自一人在铺子里,他的助手无疑是受雇于他,计件领取薪酬,现在他正在铸造马蹄铁。博莱特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光线,铁匠抬起头打了声招呼,手里的活并没有停下来。博莱特站在那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去替他拉起了风箱。那人又抬头笑了笑。他完成了手里的活之后说:“当时背着光,我没认清是你。能在我这里再次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帕特里克先生。”
“谢谢你,皮尔比姆先生。”
“你拉风箱比过去拉得好多了。”
“自从我上次见过你之后,我就一直以此为生。”
“是吗?哦,那我……”他从熔炉里夹出一块火红的半成品马蹄铁,正要继续工作时突然改变了主意,他把工具递给了博莱特,并咧着嘴对着他笑。博莱特接过家伙什,并且完成得很好,皮尔比姆先生在旁边扮演着助手的角色,对他赞赏有加。
“真有趣。”当博莱特夹着马蹄铁放到水里时,皮尔比姆说,“如果阿什比家真有人要从事这份工作,那也本应该是你的兄弟。”
“为什么?”
“你在这方面从没表现出任何兴趣。”
“那西蒙有吗?”
“曾经有段时间他老喜欢来这儿,我赶都赶不走。没有他不做的,从烛台到拉特切兹在马路那边的大门。在我的印象中,他做成功的就那么一根牧羊杖,而且做得还不是太好。但他老来。那年一整个夏天他都对此十分着迷。”
“是哪一年的夏天?”
“就是你离开我们的那年。我可能会记错,但你离开那天他就在这看我们给车轮子加铁皮。我不得不赶他回家吃晚饭哩。”
博莱特还惦记着那块刚做好的马蹄铁,皮尔比姆却准备下班了。
“我应该把它挂起来,”皮尔比姆说着,对着博莱特打的马蹄铁不断满意地点着头,“然后在上面贴个标签:拉特切兹的帕特里克·阿什比锻铸。我自己都做不了这么好。”他又大方地补充道。
“把他送给老亚伯,钉在他的门上。”
“嘿!老亚伯才不会把冷冰冰的铁块放在门槛上呢。那会把他的访客都吓跑的!”
“哦,他待他的访客都很友好吧?”
“信不信由你,他会把所有的餐具都洗得干干净净,保持家里的清洁卫生。”
“我并不觉得惊讶。”博莱特说完就动身回家了。
原来西蒙有不在场的证据。那天下午西蒙根本就不在悬崖周围。他从没有离开过克莱尔河谷。
原来如此。
回家的路在两个农场之间,他遇见了简。简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在这闲逛。博莱特想,简在这里徘徊是不是想在半路截住自己呢?她正在同“蜜糖儿”和它的小马驹说着些什么,看他朝这边走来,简努力装作一副不露声色的模样。
“你好,简。”他说,然后也和“蜜糖儿”亲近了一下,以便让简留出时间调整。她那苍白的小脸上泛起了红晕,很显然,有种不寻常的感情涌上心头,叫她挣扎压抑。
“我们该回家洗漱休息了。”看她也没什么话说,博莱特最后提议道。
她把手从“蜜糖儿”的脖子上放了下来,把脸转向他,鼓足了勇气。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可以吗?”
“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吗?”
“嗯,不,不是那样的。就是你刚从美国回来时我对你不是很友好,我想向你道歉。”
“哦,简。”他说,想要把她那娇小却勇敢的身躯揽入怀中。
“当时并不是因为我讨厌你。”她说,十分渴望他能够理解,“是因为……是因为……”
“我知道是为什么。”
“真的?”
“当然是真的。有那种感觉很自然。”
“是吗?”
“事实上,就各方面而言,你还是不错的。”
“那你是接受我的道歉了?”
“我接受你的道歉。”博莱特郑重地说道,然后他们握了握手。
她并没有立即用手搂住他的胳膊,但如果换作露丝,肯定会那么做。她像小大人似的和他并排走着,礼貌地谈论着“蜜糖儿”的小马驹在市场上的估价,以及该喊多少的价。名字的问题真是够吸引人的,而且很容易让人激动,不一会儿她就没那么拘谨了,所以当他们走到家,她已经能够毫无保留地同他聊天了。
正当他们穿过宽阔的沙砾路,碧来到了门口,看着他俩走近。
“你们俩晚饭要迟到了。”她说。
22
于是,博莱特得到了拉特切兹的财产,并获得了家庭中每个成员的拥护,除了西蒙。
周日去教堂,祈祷的间隙,他还要被人盯着看一个半小时。那天早上,没去克莱尔教堂的只有几个非国教教徒和三个出了麻疹的孩子。实际上,听碧说,有几个教堂会众[1]成员以往都在村庄另一头的蓝砖谷仓里礼拜聚会,只是为了能见他一面,他们决定忍受一次教堂里枯燥的宗教仪式和主教布道,这次也来到了教堂。碧解释说,对于正统的教徒来说,他们中有些个人自打最后一个孩子受洗命名以后,就再也没去教堂了。甚至连拉娜·亚当斯,就是那个自从二十年前在蓝砖谷仓受洗之后再未去过教堂的女人,这次也在教堂里出现了。
博莱特坐在碧和埃莉诺之间,西蒙坐在了碧的另一边。那对双胞胎则坐在埃莉诺的另一边;露丝完全沉浸在教会的戏剧之中,正全神贯注地大声唱着赞美诗,而简正在用鄙夷的眼神看着那些教众。博莱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阿什比家的碑文,听着牧师用沉闷的声音向克莱尔居民布道。从词义的角度来讲,牧师并不是在说教。听起来更像是为自己申辩,所以,如果闭上眼,感觉就像是在教区另外一边的壁炉跟前,坐在椅子上听他闲谈。博莱特想到曾经在孤儿院,每个周日都会有各式各样的布道者来进行主日礼拜:他们有的善咆哮,有的善亲和,有的善兜售观点;每个人都声调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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