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克走向悬崖时,西蒙当时在哪儿?
但他对此想法立即就产生了一种负罪感,这也难免,这个想法意味着什么?谋杀?在拉特切兹?在克莱尔?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他用自己的常识驱赶着对西蒙的怀疑和反感。
帕特里克的自杀事件曾是一个备受瞩目的案件。经过验尸、取证和调查,最终确认为自杀,警方对结果也颇为满意。
满意?难道真没个万一了吗?
当时验尸官的检验报告现在会在哪呢?他想应该在警局的档案室里。对于一个老百姓来说,劝服警局来满足自己心血来潮的好奇心可不容易,警局的人可都是大忙人。
但本地报纸一定报道过这案件,在当时一定还引起过不小的轰动。档案中一定存有验尸报告,而他,博莱特·法拉,一逮着机会就要把它给找出来。
无论是否反感,是否符合常理,博莱特都想知道,当孪生哥哥走向韦斯托弗的悬崖时,西蒙·阿什比当时究竟在哪儿?
19
桑达尔先生将在星期四晚上过来,一直会待到星期五午饭之后。
周四早上,碧说她要去韦斯托弗买些东西,为桑达尔先生准备饭菜,问博莱特有什么安排。
博莱特回答说希望跟她一起再到韦斯托弗去看看,碧看起来挺高兴。
“穿过村庄时我们可以停一下,”她说,“让格鲁姆太太见见你。等到星期天从教堂出来时就可以少见一个人了。”
于是他们在报刊杂志店门口停了下来,博莱特被人看了又看,格鲁姆太太对他戏剧性的归来问了个透,直到心满意足,当他俩快速驶向海边时,都在笑着格鲁姆太太刚刚的举动。
“不会唱歌的人一定会非常沮丧。”过了一会儿,碧突然说道。博莱特揣摩了一会儿这个不合理的论断,然后也回她了一个:“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嘛。”
碧笑了起来,说:“不,我的意思是我本该用我最大的声音来唱歌的,但我只会哼哼。你会唱歌吗?”
“不会,我也只会哼哼。我们可以一起哼哼。”
“我不知道在建筑密集区制造噪声是否合法,如今谁也说不清楚。不管怎样,那儿有个指示牌。”她朝一个大指示牌挥了挥手,上面写道:此处医院,机动车辆,请勿鸣笛。
博莱特抬头瞥了一眼斜坡上的楼房,其海拔比城区高。他评论说这家医院可不是一般的漂亮。
“是的,没有一般医院那么吓人。但那些商铺真是大煞风景。”她微微扬起下巴,示意着马路对面那排卖便宜货的商铺。有些商铺用“棚户”来形容会更贴切些。脏乱的咖啡馆、修鞋铺、自行车场、卖花圈和十字架的摊铺、卖花的小贩、果蔬店,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行当,有的店铺窗户刷了一半,窗户上钉着几张奇怪的单据。
他们沿着下坡向城镇驶去,路边商业街喧闹繁杂,在贫穷的郊区渐行渐远。过了这条街就出现了韦斯托弗的另一幅景象:干净整洁,到处都闪烁着从海面反射过来的光。
碧把车开进停车场时说道:“我要为桑达尔的餐食挑选一些海鲜,你不会喜欢的。去转转,给自己找点乐子吧,一点差一刻钟左右我们在安杰尔餐厅见,一起吃午餐。”
当碧叫住他时,他已经走出去一段路了。“我忘了问你了,你出门带钱了吗?如果需要我可以借……”
“哦,不用,我这还有些钱,是那什么科瑟诺律师事务所的人预支我的。”
他先去了港口,八年前他本应在此扬帆远航的。那里停满了沿海从事货运的船只和渔船,起伏的海面上反射着耀眼的光。他斜倚在防浪堤温热的石头上,陷入了沉思。在帕特里克·阿什比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亚历克·洛丁正是坐在这里,完成了“老驳船”的画作。帕特里克·阿什比也正是从右边的悬崖边坠下身亡。
他强迫自己离开了防浪堤,开始找寻《韦斯托弗时报》的办公室。他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尽管韦斯托弗的每个人都在读本地报纸,但却没有几个人会想寻找它的办公地点。《韦斯托弗时报》的办公室离港口很近,坐落在一条鹅卵石铺就的狭小老街上的一所老旧的小屋里。入口低矮,博莱特本能地低着头进了门。屋外阳光灿烂,进了屋子后,眼前一片漆黑。黑暗中传来了办公室男勤务员稚嫩的声音:“有事吗?”
博莱特说他想见麦卡伦先生。
勤务员说麦克伦先生出去了。
“我猜你也不知道我到哪可以找到他,对吧?”
“他在蓝鸟楼上左手边第四张桌子那。”
“可真够确切的。”
“没办法,他就在那。每天的这个时候他准在那。”
蓝鸟好像就是港口前面拐角处的一个咖啡馆。麦卡伦先生的确就坐在楼上左手边的第四张桌子那,在较远处的窗户跟前。他正襟危坐,面前的桌上放着半杯咖啡,阴森森地看着楼下明亮的港口。看到博莱特后,他亲切地致以问候,毕竟是老朋友见面,他还为博莱特拉出一张椅子让他坐下。“恐怕我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以告诉你。”博莱特说。
“能让我自己上《号角报》头版,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自己装进一个皮箱里。”麦卡伦先生说。
“皮箱?”
“还得是大卸八块地装进皮箱。我忍不住觉得这有一点极端。”他在桌上铺开了早晨的《号角报》,引人注目的黑色字体令人触目惊心。都已经三天了,皮箱分尸凶杀案仍占据着头版,已经在皮箱里发现了属于两个不同人的下肢,这下案情更加扑朔迷离了,因为这不是皮箱凶杀案嫌疑人惯用的作案手法。
“这起谋杀案的可怕之处,”麦卡伦先生反思道,“不在于案情本身,而是在于这个案子居然发生在了你艾格尼丝阿姨身上,你懂我说的意思吗?喂,小姐,请给我的朋友也来一杯咖啡。强尼老弟去参军打仗,牺牲了,这让人非常难过,但没人感到震惊……现代文明本就如此。但艾格尼丝阿姨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杀了,这就让人很震惊。这种事一般是不会发生在你认识的人身上的。”
“那如果你还认识杀死艾格尼丝的凶手,就更让人震惊了。”
“是的。”麦卡伦先生一边回答,一边又在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里加了一勺糖,并用小勺用力地搅拌着,“这种事我见过,就发生在一家子里头,你知道的。都是大同小异,他们就是不敢置信,到头来居然会是他们的强尼。这就是谋杀案的可怕之处,自家人杀自家人。”他拿出一包烟,递给他一根,“在克莱尔当富家公子的感觉怎么样?回来之后高兴吗?”
“你都想象不到我有多高兴。”
“你在美国亚利桑那州或是得克萨斯州,或者是别的什么州过惯了优越自由的生活,当真更喜欢这里的生活?”麦卡伦先生把头扭向一边,看着楼下韦斯托弗港口前熙熙攘攘的购物者们。看到博莱特点头,他兴奋地说道:“老天保佑!我简直不敢相信!”
“为什么?难不成你不喜欢这地方?”
麦卡伦先生俯视着楼下在阳光中过往的英国南部的人,满含深意地说道:“他们就是过得太悠闲自得了,我还真是羡慕得不得了呢。”
“你是说他们知足常乐?这有什么不好呢?”
“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值得满足的。”
“除了人类本身。”博莱特说。
麦卡伦先生咧嘴笑了笑。“我同意。”但他又扭头去看楼下港口前的亮丽场景,“我看着这些人经常会想:‘他们跟苏格兰人打了四百年的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答案当然是,不为什么了。”
“不为什么?那让我来告诉你我的国家……”
“他们在过去的一千年里都忙于保卫英国的海岸线。要不是他们,今天的苏格兰早就是西班牙的领土了。”
很显然,这种说法对麦卡伦来说很新鲜。但他决定不再深入讨论。
“你来蓝鸟咖啡馆不是专门找我的,是吧?”
“我就是来找你的。我先去了你的办公室,他们告诉我说你可能会在这。我想找些东西,寻思着你也许帮得上忙。”
“你的事现在不要声张,我会帮你的。”麦卡伦先生冷冷地说道。
“不是的,我只是想看看我的讣告。”
“哦!原来如此!说到底,谁不想再看看啊!你这人不简单,阿什比先生,很不简单。”
“我想《韦斯托弗时报》可能还留存了一些之前的报道。”
“哦,是的,那是1827年6月18日的事,还是6月28日?对吗?我记不太清了。你是想看看相关材料?好,材料不是很多,但对你来说一定会非常有趣。阅读关于自己死亡的材料一定非常有意思。”
“这么说你已经读过了,对吗?”
“是的。周二去拉特切兹之前我就看过,我当然得先看看有关你的材料啦。”
就这样,他们沿着楼梯摸索着往下走,来到《韦斯托弗时报》办公室下的地下室,麦卡伦先生驾轻就熟地就翻到了需要的卷宗,没有扬起一星半点儿的灰尘。
“我要先走了。”麦卡伦先生说,并在无罩灯下老式的斜面桌上翻开了卷宗,“尽管看吧,如果还有别的什么事需要我帮忙,请别客气。有事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啊!”
他快步走上石阶,拖着脚走路的声音逐渐消失在楼上,地下室只剩下博莱特和被人们忘却的往事。
《韦斯托弗时报》只在每周的周三和周六发行两期。帕特里克·阿什比的死亡发生在周六,所以接下来的周三不仅刊登了他的讣告,还发表了调查报告。跟往常一样,讣告当中还插入了死者家庭成员名单,在中间板块还有一则新闻。《韦斯托弗时报》自建刊以来一直是韦斯托弗家族在经营,这份刊物保持着其一贯的庄严和礼仪,以及爱德华七世时代,早期医生在哈利街[1]和骑士桥之间乘坐有篷马车时的那份惜字如金。报纸不仅刊登了讣告,还向死者的家族致以慰问,要知道阿什比夫妇不久前才因飞机失事罹难,家族中又有一位成员离世。时报如实报道了帕特里克·阿什比在周六下午或晚上从镇子西边的悬崖跌落身亡。在报纸的第五页刊登了调查报告。
在第五页有一整个专栏都是关于调查报告的。要对调查细节进行公正全面的报道,一个专栏当然是不够的,但所有重要的事实都摆在那了,时不时还会逐字逐句地穿插些证据:
周六下午对阿什比家的孩子们来说就像是个节日,在夏天他们已经习惯利用这段时间在乡村进行自己感兴趣的活动,然后回家吃晚饭。当天晚上,帕特里克失踪数小时后家里人才意识到他还没回来,在此之前毫无征兆。大家想肯定是因为他新染上的看鸟的爱好让他走远了些,所以回来得也会晚些。可夜幕降临,他还没有回家,阿什比家就给乡村周围的人打电话,询问是否有人看见过帕特里克,万一发生意外,救援可以直接到达准确的位置。当所有的询问都没有结果,阿什比家于是就组织了一支搜寻队,探寻了一个失踪男孩可能会去的所有地方。搜寻队有骑马的,有走路的,还有开车在路边找的,但都一无所获。
第二天清晨,一个海岸警备队员在悬崖边巡逻时发现了帕特里克的外套。通过对艾伯特·博特凯瑞——也就是那个海岸警备队员的询问得知,当他发现外套时,外套就在离悬崖边缘五十码的地方平放着,而这就是从坦壁到韦斯托弗港口的路开始下坡的地方。发现外套的位置在路边上,离悬崖边更近些,衣服上有块石头压着。外套已被露水沾湿,口袋里除了一张有着淡淡墨迹的字条,空空如也。字条就是现在在他跟前的那张。他打电话报了警,随即就组织了一支搜救队,在海边搜寻尸体,但无功而返。前一天晚上七点二十九分是满潮,如果那男孩是在满潮时或之前跌入了水中,那么他的尸体肯定是被潮水冲走了,而且他的尸体也不会再被潮水冲回韦斯托弗来。在韦斯托弗地区溺亡的尸体从来没有在卡斯尔顿以东的区域找到过,卡斯尔顿已经很靠西边了,大部分的尸体都是在其西边发现的。组织搜救队时他就没指望能找得到尸体,只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
最后见过帕特里克·阿什比的人是亚伯·斯克,是个牧羊人。刚到下午时,他大概是在坦壁和悬崖边中间的地方见过那男孩。
问:他当时正在干什么?
答:他当时正趴在草地上。
问:趴在那干吗?
答:在等一只云雀。
问:什么样的云雀?
答:英国云雀。
问:哦?那他当时是在观察鸟了?他当时表现正常吗?
是的,亚伯回答,在他看来,帕特里克·阿什比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从来都不显得话多。很安静吗?是的,他是个很乖的安静男孩。他们一起谈论了一会儿鸟儿就分开了。亚伯·斯克沿着悬崖边上的路去了韦斯托弗,这天下午也是他的半天假期。他回到家中已经很晚了,直到周天早上才听说人们满世界搜寻那孩子的事。
问他走悬崖边上那条路的人多吗,他回答说不多。从乡村到韦斯托弗之间有公交车可以搭乘,时间只是步行的十分之一,可他不喜欢。这条路很难走,路上会经过悬崖的那段路,穿进城逛街的鞋可不行。所以只有像他这样住在坦壁山脚下海边的人,才会考虑走那条路去韦斯托弗。
碧跟警察说,父母的离世对他影响很大,但他看上去处理得很好,而且恢复得也不错。她没有任何理由相信他会想到自杀。因为孩子们的兴趣各不相同,所以周六下午他们会分开玩耍,帕特里克独处也并非不寻常。
问:他的双胞胎弟弟没有陪他吗?
答:没有。帕特里克对鸟很痴迷,但西蒙的兴趣是机械。
问:你已经看过他外套里的字条了,你确认这字条上面的字迹是你侄子帕特里克的吗?
答:我确认。帕特里克书写大写字母的方式很独特,他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个使用针尖式自来水笔的人。
她解释了针尖式自来水笔的特点。帕特里克使用的那支笔是黑色硬橡胶制的,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