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却已经到了那随从眼前。一声嘶哑的惨号之后,随从的喉咙已经被何聿用尽全力生生咬断。他的身体也紧跟着掉在地上,不再动弹了,眼睛却不肯闭上,仍然看向纬苍然所站的方向。
何聿的尸身被收拾走之后,神色不变的狄放天向纬苍然道歉说:“真是对不起,我们打理不周,倒教纬先生受惊了。”
“没什么。”纬苍然平静地说。他低下头,看着何聿洒在地上、已经变成紫黑色的的血迹,又补了一句:“这才是羽人。”
狄放天打个哈哈,问他:“既然何聿已经拒捕被杀,纬先生此行的目的,可算是圆满完成了?这何聿果真是厉害非常,幸好身在我们的地盘,任他再有能耐,仍然难逃一死。”
这话表面在说何聿,其实是在暗示纬苍然:快滚回你们羽人的地盘去吧。你们的花招我们揭穿了,何聿这样扎手的角色都被我们干掉了,何况是你?
纬苍然摇摇头:“这件了结。还有一件。”
狄放天眉头微皱:“哦?可有兄弟可以为您效劳的地方么?”
纬苍然说:“有。我要去南淮,找楚净风。”
狄放天眉头皱得更紧,但很快舒展开来,脸上又挂出了那副和蔼温顺的笑容:“纬先生年少有为,胆略过人,如此人才实在是令狄某佩服有加。兄弟即日便会启程回南淮,期待与纬先生在南淮再见。”
“一定会。”纬苍然淡淡地说。
地底传来的怪响声刚才还很轻微,但眨眼功夫就变得震耳欲聋,众人都发觉了不对,纷纷起身离座,想要逃开那声音的范围。
“没用的,”邱韵用十分温柔的声音说,“你们在大山中走了那么多年,难道连鸠芒有多大都不知道么?”
鸠芒!所有马帮中人都惊呆了。他们在雷眼山中来来往往若干年,对于鸠芒的传说耳闻已久,尽管都没有亲眼见过,但对这种可怕生物的种种特性仍然印象深刻。这是一种半植物半动物的古怪物种,外面看来好像一大团形状不规则的岩石,体型庞大无比,一般可达数十丈。常态下的鸠芒是一只行动缓慢而脾气温和的巨型动物,平时深藏在地底,慢慢在山石与泥土中向前掘进,通常一个月时间也前进不了多少。在这种时候,它的身上会伸展出许多细密的触须,在泥土中延展出很长,寻找各种地下小生物做食物,在没有足够的动物可进食时,甚至也能直接从泥土汲取养料。
然而鸠芒并不会总是那么温顺无害,它也会产生一些恐怖的变化。当鸠芒的主体死亡时,那具躯体就会转变为植物,从此不能再动弹,只是在深深的地底扎下根来,而以往延伸出去的触须却仍然具有生命力,而且伸展得比以前还要长数倍。此时的鸠芒虽然成了植物,却反而具备了可怕的攻击性,能够利用自己的触须钻出地面攻击其他生物,甚至于用蛮力挤开地面,将地表上的生物活生生吞下去。
君无行这次与马帮同行,就听巴略达讲过一个和鸠芒有关的传闻。据说在几百年前,曾经有一个规模较小的河络部落为了扩建地下城,在雷眼山山腹中一路开凿山石,此后这个部落就忽然间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任何人听到过他们的下落。半年之后,才有另外一个部落的河洛族人找到了他们,确切地说,是找到了他们的墓穴。这一整个部落的河洛,竟然在无意中打通了一处鸠芒的藏身之所,结果整个部落的人都被杀死。对于这只鸠芒而言,撞上这样的丰盛大餐,只怕也是生平未有。当它被发现时,前来探查的几位河洛躲得远远的,只看到遍地被消化得干干净净的白骨,此外还有若干个蚕茧状的透明粘膜裹成的物体,里面是还没有来得及被吃掉的河络的尸体。鸠芒分泌出了某种药液,使他们的尸体始终处于半腐烂状态,以便自己饥饿的时候入口。
巴略达当时讲得口沫四溅,煞有介事,君无行听了也不由得觉得有些恶心。幸好巴略达又接着强调,广大无垠的大山中,鸠芒的数量毕竟是极少数。因为这种生物体型实在太庞大,即便是尽量伸展根须,找到足够食物也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
“你要是去过沙漠就会知道了,沙漠里的植物,都是小小的,绝对没有参天大树,”巴略达说,“因为体型小,才能锁住水分,减少消耗。鸠芒也是同样的道理。”
他补充说:“我在大山里跑马帮跑了三十年,还从来没遇到过鸠芒呢。”这话多少让君无行得到了一丝安慰。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此刻距离走出雷眼山已经没有几天路程了,他偏偏会遇到一只活的。
众人惊恐万状,但仍然抱着一丝希望拼命向着远处奔逃。几声巨响后,地面上破裂开无数大洞,鸠芒的触须钻了出来。但这些触须形状扁平,更像是青蛙或者蜥蜴的舌头,见之令人作呕。
君无行虽然第一时间跳出老远,但鸠芒的体型实在过于庞大,仍然没有逃离它的攻击范围。刚一落地,几只触须已经冲着他的脚底卷过来,他身形一晃,闪开了这几条触须,嘴里还不忘抱怨一句:“别来找我,我又不是蚊子。”
但鸠芒才不会管他是不是蚊子,一击不中,更多的舌状触须从地下伸出,向他攻来。君无行一面躲闪,一面百忙中往周围扫一眼,马帮汉子们有的在勉力逃窜,有的索性就拔出身上的武器,与那些触须硬拼。但触须一来厚实,二来滑溜溜的不沾力,武器根本砍不进去,全都弹开了。已经有两名客商没什么武功、脚下又不够快,被那舌状触须一沾到身上,立刻牢牢粘住,惨叫连连中,生生被卷到了地下。
君无行再看看邱氏兄妹——他现在确定无疑这两个人绝对不是兄妹——有所防备的邱宇已经提前跑开,躲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但他应当仍然是对邱韵有所忌惮,不敢跑得太远。至于邱韵,竟然和方才一样,仍然坐在酒桌旁,动也未动。那是唯一一张没有被掀翻的酒桌,而所有的舌状触须也是绕着她伸出,没有任何一根去攻击她的。
君无行不觉怒气勃发,双手一合一搓,再摊开时,掌心中隐隐透出了一股黑气。这是谷玄秘术中极为凶猛的一招,名唤“黑色缚咒”,中者身上会有一道黑气逐渐蔓延扩散,等到黑气遍布全身时,体内的血液便会凝成固态,不再流动,人自然也会丧命。而倘若是植物,体内的体液也一样会凝固。君无行一时间分不清眼前这只鸠芒究竟该算动物还是植物,索性用这一招最为保险,因为这世上从来不存在体内没有体液的生物。
他将手中的黑气凝成线,口中念动咒术,黑气放了出去,离他最近的两根触须立即染上了黑气。那黑气顺着触须一路蔓延开去,很快触须全身都变得漆黑。君无行冷笑一声,正准备对其他触须如法炮制,却惊讶地发现方才被染黑的两根触须生命力没有一丝一毫减弱。其中一根放弃掉君无行,转向另一名马帮中的刀手,啪的一声贴在了他的背上。那刀手回刀砍去,但背对着对手,很难用力,触须真的像青蛙捕虫一般,将他的身体死死黏住,就那样拖进了地底。
怎么会没有效果?君无行心里一沉,又变换了几种秘术。他所修习的秘术以谷玄系为主,谷玄是九州十二主星中主黑暗、终结与死亡的,其攻击性秘术往往具备极大的威力,不必借助风雨雷电等外物,都是直接针对生命体施术。但是万万没料到,这些秘术没有一样奏效。君无行不会武术,轻功逃命和秘术防身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法宝,然而自己引以为傲的秘术修为竟然不起作用,心中的震骇可想而知。
地面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一道道裂缝如密布的蛛网四面散播开去,君无行只觉得要站稳都很困难。他仗着轻灵的身法,屡次想要突出重围,却被无数触须死死拦住去路,脱困不得。而其他人大都已被击倒或者粘住,下场统统只有一个——被拖入地底。至于是做鸠芒的即席午餐还是存起来日后慢慢吃,那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君无行此刻自身难保,也无暇他顾。
君无行费力地躲闪着,忽然想到:“我能不能直接攻击邱韵?”看起来,这头凶悍的鸠芒似乎是受邱韵控制的,如果能把邱韵击倒,是不是鸠芒就会停止攻击?但也有另一半可能,那就是这只怪物开始完全不受控制,那时候恐怕自己就彻底逃不掉了。如今这只鸠芒不但伸出触须,自己的身躯也在地下不断地震颤,令整个地面剧震不止。
但是事到如今,不博一把也不行了。君无行再度运起黑色缚咒,心里已经提前拟好了攻击的路线,只要能欺近到五尺之内,缚咒便可以施放到邱韵身上。
计划停当,他便开始变换步法,表面上作躲闪状,实则准备抓住空隙突袭邱韵。但就在此时,一个小小的身体撞在了他脚上。他低头一看,却是老河络王川。看来他仗着身躯小巧,倒也颇能躲闪腾挪一阵子,但毕竟上了年纪,体力不支,终于被抽中一记,失去平衡倒在了君无行脚旁。
君无行正想伸手扶起他,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心里闪过了一个非常古怪的念头。看到王川,令他想到了一些旁的事情,将这些事情仔细一推敲后,他觉得自己拟定的作战计划很有可能是错误的,而且是极其错误的。对于形势,他似乎应该做出一个全新的判断。
危急关头,他也并没有时间去仔细分析自己的想法究竟是对是错,然而君无行一向有一个毛病,或者说是优点,那就是对自己的智力水平和判断能力从来深信不疑。此刻他对自己默念一声:“娘的,老子这么聪明的脑袋,不会错的!”紧接着就下定了决心。
他猛然停止了一切活动,就这样站在原地不动弹。身旁等待时机已久的触须当即卷了过来,将他死死缠住。
但他却并不慌乱,脸上反而浮现出镇定的笑容。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运足全力大喊一声:“我已经完全看穿了!快把这拙劣的幻术收起来吧!”
随着这一声喊,地面的震动忽然间停了下来,卷在身上的触须也一下子消失无踪。他充满自信地睁开眼睛。眼前没有鸠芒的触须,没有遍地裂缝的地面,没有无数血肉模糊的死尸。一切都如他刚刚来到时那样:一座在危崖下建起的小驿站,简陋的棚子和桌椅,桌上的烧酒和肉还在散发出香气。
邱宇、邱韵仍然坐在桌旁,但已经不是他刚才身处触须包围中时所见到的方位了。同行的所有人全都健在,看来也没有谁被鸠芒吞食。不过此时他们全都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望着自己,就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刚才我是不是一个人在旁边像猴子一样跳来跳去,嘴里还说些奇怪的话?”君无行问。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巴略达站出来,疑惑地点点头。
“那就对了,”君无行微笑不变,“这位美丽的让人一见就心动不已的邱韵邱小姐,真是位一流的药术师啊。你们看见我像猴子一样耍宝,就是她用一点迷幻药物加上一点秘术把我送进了一个只有我能看见的幻境中。”
他简述了自己在幻境中的所见所闻,众人都相顾骇然,邱韵神色自若:“何以见得?为什么你就那么肯定我是药术师呢?”
“我这个人一向都有点小小的自信心,”君无行遗憾地说,“我的秘术修为或许还不够精到,但我自信还很难被纯粹的秘术送入幻境中。但如果使用一丁点药物,也许我就防范不到了。”
邱韵没有回答,而是偏过头去,看了邱宇一眼,邱宇好像更为慌张,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看。邱韵回过头来,叹了口气:“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必再否认下去了。我的确没有料到,你既然已经中了招,竟然还能识破幻境,脱困而出。如果你没有看破的话……”
“我多半会选择一口气跳出鸠芒所在的范围,或者向你所在的方位进行攻击,”君无行接口说,“如果我真的那样做的话,毫无疑问已经跌下悬崖摔死了。”
“是啊,那原本就是我的计划。”邱韵说。马帮众听到这里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同仇敌忾之心促使他们纷纷拔出武器,朝向邱氏兄妹。邱韵视若无睹,继续问君无行:“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识破我的幻境的?”
君无行说:“其实一开始我还真的没有觉察,因为你这个幻境设置得非常平滑,完全没有任何多余的变化。我应该是在和你面对面说话的时候中招的,但我竟然一点都没有意识到,破绽出现在那只鸠芒身上。”
邱韵皱起眉头:“鸠芒?那应该出自你自己所想象的形象,非我所能控制,为什么会有破绽?”
君无行在桌上随手抓起一只酒碗,咕嘟咕嘟喝了一半下去,这才抹抹嘴回答:“因为我在幻境中看到了王川……”他说着,向王川指了一下,“我和这位老兄曾经一起经历过山崩,知道大山在坚硬的外表下是何其脆弱。所以看到他我就想起来了:这鸠芒在地下抖得那么厉害,恨不能把地皮都翻过来,此处为什么却没有一丁点山崩的迹象?”
邱韵想了想,无奈地拍拍手:“在那么紧张的情况下你还能想到这点,确实不简单。”
君无行又露出他那种故作诡秘的表情:“其实我还没有告诉你最主要的一点原因。这个原因让我百分之百肯定我已经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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