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现,掩藏于云间的银色的崇高的幻影。那幻影简直就像一团“崇高”的鸟胶,首先将人们黏住,接着逼使人们耐不住焦躁而向往广大的光明。
本多按捺不住而站起身来,他瞅瞅隔壁黑暗的卧室,妻子确实睡着了。灯火明亮的书斋里只有他一个人了。自有历史以来,书斋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到了历史的终末,也只有他一个人呆在书斋里吧?
熄掉书斋的电灯。月夜,家具镶上了清晰的轮廓,抛光的整块榉木板桌面,水一般光洁耀眼。
本多背倚在靠近邻室的书架上,窥视那边的动静。虽说有些响动,但不像是入寝前的闲聊天儿,也许是难眠之夜,躺在床上讲故事吧,但一句话也听不清楚。
本多抽出十册西洋书籍,露出墙上的小洞。那西洋书的册数是固定的,书名也是固定的。那是父亲一代人留下的古旧的德语法律书籍,古色古香的烫金皮质包装。他凭借指头能感知每一本的厚薄之差,就连抽出的顺序也是一定的。从手指承受的重量,以及落满尘埃的气息上都能判别出是哪一本书。这种庄严的充满古趣的书的触感及重量,其排列的正确,是获取快乐必备的手续。他的最重要的仪式就是:郑重拆除这些观念的石垣,使一切满足于严冷的思想转变为卑怯的陶醉的手续。拿掉一本随之小心翼翼放在地板上,不发出一点响声。每取一本就是一阵急剧的心跳。第八本书尤为巨大,从书架上抽出的时候,积满快乐灰尘的烫金本的重量,累得手腕子都麻痹了。
他尽量不使头碰到任何地方,眼睛对准墙洞也做得分毫不差。这种娴熟的精妙至关重要。不论多么细小的事情都毫不动摇地一概重要。这就像举办典仪,为了窥探光芒耀眼的另一世界,对于任何细部都不可忽视。他就是独自处于黑暗中的祭司。他绵密地遵守着长期在头脑里反复琢磨好的各项程序(他囿于一种迷信,如果有一条忘记,就等于全盘瓦解),它首先将右眼悄悄贴在墙洞上。
看样子点着台灯,隔壁的房间只留有斑驳的光影。本多曾经叫松户稍稍变动一下床位,沿着墙壁留下一些空隙,因而两张双人床都在他的视野之内。
微明的灯光里,错综复杂交相组合的肢体,就在眼前的床铺上蠕动。白皙而丰满的身子和浅黑的身子,头脚各异,动作极尽放肆。那种姿态可以说是心灵同肉体的结合,酿制爱的脑髓,因尽量接近脑髓最远处而获得均衡,并自然地由此直接品味着亲自酿出的酒浆。布满阴影的黑发,和布满同一阴影的黑毛相互亲和,相互胶结,脸上碍事的鬓发成了爱的标记。灼热而圆润的大腿和灼热的面颊磨合、亲昵,柔软的腹部犹如月夜的港湾荡起粼粼细浪。听不见清晰的声响,但既非欢欣亦非悲叹的唏嘘流遍全身。眼下,相互被对方忽略的乳房,一边天真地将乳头转向光亮的一方;一边时时触电般地一阵颤栗。夜的深沉笼罩着乳晕,驱使那乳房微微抖动的遥远的逸乐,显现着将肉体各部置于疯狂孤独的境地。越是急于更近、更密切地互相融入对方,越是不能如愿以偿。远处,庆子染红的足趾一根根张开来,又随即闭合在一起。仿佛双脚踏在灼热的铁板上,足趾不断跃起,其结局,只能徒然蹬向那薄明的空间。
虽然本多明明知道那间屋子也涨满山地凉气,但他感到墙洞对面宛如炽热的炉膛。光芒耀眼的火炉!金茜背对着这一边,这使他感到遗憾,但白天在游泳池里仔细打量过的背沟,静静流淌着汗水,接着又溢到沟外来,顺着床侧幽暗的胁腹嘀嗒而下。他恍惚闻到了熟透的热带水果,刚刚敲碎外壳后的果肉的浓香。
庆子这时稍稍滑开身子,金茜将插在庆子光洁大腿之间的脑袋,微微向上仰面躺着。乳房自动显露出来,右腕紧抱庆子的腰肢,左腕缓缓抚摸庆子的小腹。那声音好似夜间舔舐着岸壁的微波,断断续续。
本多的恋爱就这样归结于如此的背叛,他自己甚至忘记了吃惊。因为,他第一次看到金茜的真挚如此完美!
躺卧的金茜紧闭双目,额头的一半埋在庆子时时痉挛的大腿之间。她那呈现着并非冷漠、畏葸,而是和蔼、可爱形态的鼻孔,被庆子合欢叶荫般的体毛深深遮盖了。金茜的上唇呈弓形湿漉漉地张开,那嘴唇急剧吮吸的动作,带着黯淡的微光自纤细的下巴颏传播到两颊。此时,本多从金茜紧闭着的长长睫毛下面,发现一缕清泪活生生滚落到脸上。
一切都置于无限的波动里,走向前所未闻的峰顶。为了达到谁也未曾梦想过和渴望过的无上的境界,眼见着两个女人殊死地协同一致。本多仿佛看到那未闻的巅峰犹如一顶辉煌的金冠,浮泛于屋内薄明的空间。那是高悬空中俯瞰着两个蠢动女子的暹罗风格的满月形王冠,或许只有本多的眼睛方能梦见。
女人们轮番扬起身子向上伸展,又立即松弛下来,沉沦于喘息和汗水之中。在距离手指将要到达而尚未到达的地方,金冠冷然地悬浮在那里。
当那梦中的顶点分明显示出未闻的金色分界线时,情景为之一变。本多看到两个相互盘桓的女人满含痛苦的神情。她们慑服于肉体的不如意,紧锁眉头,痛苦挣扎。眼见着灼热的肢体辗转反侧,企图从焚身的灼热之中尽可能逃离出来。可惜她们身无双翼,只好徒然地为挣脱束缚和苦恼而不住挣扎。仿佛肉体在挽留着动作,恍惚在劝慰着动作。
金茜一对美丽而浅黑的乳房被淋淋的汗水濡湿了。右乳被庆子的身子压得变了形;坚挺而健美的左乳,因不停抚摩庆子小腹的左腕而高高隆起。乳头在不停晃动的肉的圆坟上俯首假寐,汗水为赤土鲜明的圆坟增添了雨滴的光泽。
此刻的金茜似乎在妒忌庆子自由运动的大腿,她想据为己有,随即高扬右臂,一把拎起庆子的大腿,紧贴自己的脸孔,即使喘不出气来也毫不在乎。庆子的白皙而威严的大腿,完全盖住了金茜的面颜。
金茜的腋窝显露出来了。由左侧的乳头再向左方,一直被臂膀遮挡着的那块地方,那霞光夕照、薄暮冥冥的天空一般褐色的肌体上,排列着三颗极小的黑痣,犹如三颗星星历历在目。
……本多受到了一次箭镞射穿自己双眼般的冲击。
他移开脑袋,正要从书架边转过身子。
此时,脊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本多从书架后面的墙洞边缩回头,身穿睡衣的梨枝带着一副严峻的眼神伫立一旁,脸色苍白得怕人。
“您在干什么?我就知道您会干出这等事来。”
本多让妻子看看自己被汗水打湿的额头,他没有任何忸怩之态,因为他看到了黑痣。
“快来看,那些黑痣。”
“您是让我看吗?”
“是的,你瞧,果然如此。”
梨枝在体面和好奇心之间游移不决,费了好长时间。
本多不再管她,独自走到凸窗前,坐在固定于那里的长凳上。梨枝将脑袋伸向墙洞,未曾看到自己此种动作的本多,实在看不惯妻子的这种丑态。但不管怎样,夫妇终于分享了同一种行为。
隔着凸窗的窗纱,他在寻找被云彩遮挡的月亮。边缘光亮的云层后面,月亮的光辉散射四方。几片云彩,以同样庄严的影像连成一气。星辰寥落,只有在桧树林同天空似连未连之处,一颗亮星荧荧闪烁。
梨枝观察完毕,打开室内电灯。梨枝的脸上洋溢着喜悦。
她走出屋子坐在凸窗的长凳的一端。梨枝已经消除了嫉恨,她温存地悄声说道:
“好不叫人吃惊啊……您都知道了?”
“不,我也是刚刚看到。”
“您刚才不是说‘果然如此’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梨枝。我是指的那些黑痣。你曾在我东京的书斋里翻阅过,你读过松枝的日记吗?”
“谁翻阅过您的书斋了?”
“这个无所谓,总之,我在问你是不是读过松枝的日记。”
“呀,我对别人的日记不感兴趣,这些都记不得了。”
本多叫妻子到卧室去拿雪茄烟,梨枝乖乖地听从本多的吩咐。她还用手掌挡着纱窗的风,为丈夫点火。
“松枝的日记上写着转生的关键呢。你也看到了吧?那左胁下面的三颗黑痣。那黑痣本来是长在松枝身上的。”
梨枝正在想别的心事,她对本多的话一直没有在意。也许她认为这些只是丈夫的遁词。本多为了寻找和妻子共同的记忆,进一步追问:
“喂,看到了吧?那黑痣。”
“哎呀,该怎么说呢,比起那个,我看到了更吓人的事。人,真不可理解啊!”
“所以说,金茜是松枝的转生……”
梨枝可怜见地凝视着丈夫。一个相信能治好自己病的女子,这回自然又能为别人治病了,不是吗?武断地相信此种现实的女子,也摆出一副以自己的武断感化丈夫的姿态,正如无边的海水浸渍着皮肤。虽说一度抱有彻底转变的欲望,但自己始终不变,而是坐观世界的变化。梨枝既然学到了这一手,她认为惟有相信现实才是明智的。梨枝已经不是从前的梨枝了。她优柔地蔑视丈夫的世界。其实她并不知道,由于有了这种看法,反而成为丈夫的同谋。
“您说什么转生?简直荒唐!我不想看什么日记。现在,我总算安稳了。您也该醒醒脑子了吧?我呀,我是为着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而无事烦恼,一直都在同一种幻影决斗。这么一想,我就立即赶到疲惫不堪了。……不过,也好。我已经没有任何烦恼了。”
夫妇分坐在凳子两端,中间放着一只烟灰缸。本多考虑到梨枝的身子怕冷,关上了玻璃窗,雪茄的烟次第萦绕于灯下。两人沉默不语,这和白天的沉默不一样。
一时偷窥到的丑恶,将彼此的心结为一体。刹那之间本多想到,倘若他们和世上众多夫妇一样,将自己纯正的道德像洁白的围裙一般挂在胸前,一日三餐坐在桌边,酒足饭饱,具有轻蔑世上他人的权利,那该有多好啊!但实际上,两人成了窥探癖夫妇。
话虽如此,他俩所见都不一样,本多看到实体,梨枝看到虚妄。他们所共同拥有的惟有走过来的道路和至今尚未充分得以恢复的疲惫与徒劳。留给他们二人的只有互相慰藉罢了。
过了些时候,梨枝打了一个可以窥见地狱底层的哈欠。她拢一拢鬓发,颇为得体地说:
“哎,我考虑,我们还是领养个孩子吧。”
瞬间内,死似乎飞离本多的心头。如今,对于本多来说,他也许有理由相信自己是不死的。他抹掉粘在唇间的雪茄烟丝,决然回答:
“不,还是两个人生活为好,还是不要后代为好。”
***
本多和梨枝都被剧烈的敲门声惊醒了,他们立即嗅到了烟火气味儿。“失火啦!失火啦!”这是女人的呼喊。夫妇两个手拉手走出门外,只见二楼的走廊上浓烟翻卷,跑来通知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夫妇二人用袖口捂住口鼻,憋着呼吸跑下楼梯。闪着亮光的是游泳池。不管怎样,只要快快跑到游泳池就有救了。
他们来到阳台上,朝游泳池眺望,看见对面庆子搂着金茜朝这里呼喊。虽然没有开灯,但池水里却映现着明晰的倒影,证明房子里的火已经四处蔓延。令本多感到惊讶的是,披头散发的庆子和金茜,两人都穿着自己携带的夜间长裙。本多穿睡衣,梨枝也穿睡衣。
“我被烟火气呛醒了,不住咳嗽。火是从今西先生房里烧起来的。”
庆子说。
“刚才是谁敲门呢?”
“是我……我也敲了今西先生的门,可是他没有起来,真不妙啊!”
“松户!松户!”
松户沿着池畔跑来,本多大声喊住他。
“今西先生和椿原夫人很危险,还不快去救人?”
抬头仰望二楼的窗户,今西和庆子的房间里一团团白烟从窗内奔涌而出,其中夹杂着火苗。
“不行啊,少爷。”司机经过反复地慎重考虑,做出回答。“已经晚了,他们为何不逃生呢?”
“一定是吃了过量的安眠药吧?”
庆子从旁应道。金茜听了,将脸孔埋在庆子的怀里哭起来。
火焰向上方猛窜,房顶烧通了,飞扬的火粉充满天空。
“这水能否派上用场呢?”
本多盯着摸一下就会烫手的被大火映得通红的池水,茫然地问道。
“可不是吗,现在灭火也许有些迟了,不过客厅贵重的家具还是洒些水才好。我去拿水桶吧?”
松户还是懒得动弹,他征询主人的意见。
本多已经在考虑别的事情了。
“消防车怎么没来?现在究竟几点钟了?”
谁也没有戴表,手表都留在屋内了。
“四点零三分,天色快放亮了。”
松户说。
“你倒是戴着表呀。”
即便在这种时候,本多也不忘话中含刺,他感到自己又恢复了自我。
“这是长期养成的习惯,总是带着手表睡觉。”
衣裤整齐的松户回答。
梨枝呆然坐在闭拢的阳伞旁边的椅子上。
本多看到金茜从庆子怀里抬起脸来,慌慌张张摸索着自己长裙前面的口袋,掏出一枚照片来。照片映着火焰闪闪发光。本多随意瞟了一眼,只见画面上庆子赤裸着身子坐在椅子上。
“太好啦,这个没有烧掉。”
金茜仰头对着庆子微笑,火光映照着她那一口光洁闪亮的白牙。正确的记忆从各种错综的思念里苏醒过来,本多记得这正是克己入侵宿舍之前,金茜看得入迷的那张私房照片。
“傻瓜。”庆子妖艳地搂住金茜的肩膀,“戒指呢?”
“戒指?哎呀,我忘在房子里啦!”
本多听见金茜说得很明确。
本多心里一阵恐怖,他想,也许随时会有满身着火的人从楼上烧毁的窗户里逃出来,扯开嗓门呼救吧?眼下那里确实发生了死亡,抑或死亡已经了结。也许因为这个缘故,尽管现场上噼噼啪啪、轰轰隆隆,但火势却给人以静寂的感觉。
消防车到底没有来,本多想到可以利用扩建中庆子家的电话,他连忙差遣松户跑去给二枚桥的御殿场消防署打电话。
二楼全部卷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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