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体。
这就是赫拉克利特雄浑的思想。当本多接触这种思想、受到炫目的光明时,确实获得一种解放感。同时,他又不想将自己捂住眩惑眼睛的双手仓促移开。这是因为,他一方面害怕盲目;另一方面,他觉得自己的感性和思想尚不成熟,还不足以饱享如此无边无际的光明。
[17]Ionia,古希腊殖民地,包括小亚细亚西部和爱琴海东部诸岛地区。[18]Pythagoras(约前570年左右),希腊哲学家、数学家、宗教家。生于萨默斯,在意大利南部组织教团,宣扬以拯救灵魂为目的的新宗教,首创以“数”解释宇宙调和的原理。[19]公元前六世纪流行于希腊的密仪宗教。主张人的灵魂在天上与神共有,一旦犯罪即沉落地下,卷入轮回转生的圈子。继而再由音乐和戒律获得净化,脱出怪圈,回归天上。[20]Delphoi,古希腊帕尔那索斯山麓城镇,以阿波罗神殿而闻名。[21]公元前三二六年,亚历山大大帝率马其顿军队攻占西北印度,建立统治。公元前二世纪后半,弥兰陀为希腊王国国王,约公元前一五五年至公元前一三〇年在位。[22]Heraclitus(?-前475),古希腊哲学家。主张万物对立,永久流转。辩证法奠基人之一。
十四
……因而,本多暂时转移目光,埋头钻研十七十八世纪意大利得以复苏的轮回转生学说。
生在十六、十七世纪的修道士托马索佐·康帕内拉信奉轮回转生学说。这位异端和叛逆哲学家,历经二十七年牢狱生活之后,被法国收容,度过颇具荣耀的幸福的晚年。路易十四诞生时,他以此作为自己轮回学说的实证而献上赞歌。
康帕内拉向鲍提罗学习婆罗门教徒的轮回转生论,他甚至通晓猴子、大象和牛等死后灵魂转生的秘密。他又假托毕达哥拉斯教团信奉灵魂不灭和轮回转生,将其代表作《太阳城》的居民,定为“来自印度,以身逃逸莫卧尔人篡夺和暴虐的贤人”。既把他们称作“毕达哥拉斯式的婆罗门教徒”,又对他们的轮回信仰闪烁其词。但是,康帕内拉本人却宣扬“死后的灵魂既不进地狱和炼狱,也不进天国”。
据闻,可以约略窥见其轮回说的,是他的《高加索十四行诗》。康帕内拉在诗中充分流露了悲伤的感怀。他在歌中唱道:人类不会因为自己的死而向上,即使转化祸端,邪恶将愈益荣光。此种事亦非鲜见。死后虽然感觉永存,那仅是为了忘却现世的烦恼。既然不知道前生是苦还是和平,又怎会明白死后情景?
比起贝拿勒斯的欣求,倡导轮回说的西欧人尽皆沉沦于现世的不如意和现世的悲愁之中。不求来世之欢喜,但求将其忘却。
说到这里,十八世纪的哲学家,那位笛卡儿的激烈反对者詹巴蒂斯塔·维柯,论及勇气和斗志,虽然同样倡导轮回说,但立于尼采那种回归永劫的先驱地位。维柯基于一知半解的知识,称扬日本人是尚武的民族,他说:“日本人就像迦太基战役中的罗马人,礼赞英雄的人性,武事勇猛,具有拉丁语似的语言。”本多欣然读到过这一节。
维柯用回归的观念解释历史。就是说,各种文明都是以较之最初“感觉的野蛮”更加恶劣的“反省的野蛮”为其终结的。前者意味着高洁的未开化性;后者意味着卑劣狡猾、奸佞谲诈。这种有毒的“反省的野蛮”、“文明的野蛮”,在几个世纪的过程中,又不能不受到新的“感觉的野蛮”的入侵而走向衰亡……本多似乎在不长的日本现代史上,也如实看到了这种情形。
维柯相信天主教神支配一切的教义,但他吐露如下一个不可知论者的言说时,似乎又极为接近“业感缘起论”。
“神与被造物是个别的实体,而且存在理由和本质为实体所固有,因而被创造的实体,即便在本质方面,也与神的实体各异。”
如果将这种作为实体的被造物看作是“法”与“我”,将存在理由看作是“业”,那么,要成为别一时空的神的实体,只能靠“解脱”。
维柯在他的神学理论中倡导说,神的创造“内面地”转化为被创造的物体,“外部地”转化为事实,因此,世界是在时间中创造的。他认为,作为神的反映、思念无限和永恒的人的精神,不受肉体限制,因此也不受时间限制,所以是不死的。至于无限者如何堕入有限的事物中,他却委弃于不可知论,不愿涉及。然而,轮回转生说的睿智正表现于此。
细思之,印度哲学一味依赖不排除幻想和梦的不屈的认识力,最终竟然能同不可知论无缘,实在令人吃惊。
[23]托马索·康帕内拉Tommas Campanella(1568-1639)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空想社会主义者,哲学家,作家。一五六八年九月五日生于意大利南部,一五八二年人多米尼克会。一五九一-一五九七年,因发表反宗教著作三次被捕,先后坐牢六年,狱中完成乌托邦名作《太阳城》。
十五
……直到本多弄明白西洋这些轮回思想,均由极其孤独的思想家们,自古代细细传承下来之后,他对下述这件事,也就不觉得奇怪了。公元前二世纪,当统治印度西北方的弥兰陀王会见那先比丘,提出种种问题的时候,他随之对佛教的轮回转生说抱有极大的怀疑和好奇心,似乎将希腊自古以来的毕达哥拉斯派哲学彻底抛诸脑后去了。
日译版《大藏经》里的《弥兰陀王问经》卷一,开头这样描写王都:
如是所闻。希腊人(殖民)建国之地方,有奢揭罗都府。那里是通商贸易之一大中心地,山紫水明,有公园,有花圃,有森林,有池沼,有湖水。山川林野(天然的)成为极乐净土愉快之土地。居于此地之人民,富有敬虔之念。不仅如此,因其敌手尽皆扫荡,彼等未感丝毫不安与压迫。此座王城,周围鹿砦叠叠,堡垒种种。城门宏壮,拱门威严。粉墙高耸,壕沟深广。防备严整,万无一失。且市街之广场、十字街、集市等,均设计精巧。商厦店面装饰美丽,高价商品琳琅满目。数百座慈惠院,更显市街之庄严。数千大厦高阁,恰如喜马拉雅山巅,巍巍乎高耸云表。然市街之上,男子如松树,女子赛鲜花,婆罗门、刹帝利、昆舍、首陀等,上中下各阶级人等,群集往来。
彼等市民,为欢迎各教各派学者教师,奢揭罗府呈现各宗长老硕学巢窟之观。此外,街头之上,贩卖名为克茨姆巴拉的贝拿勒斯纺织品及其他各种布匹的大小商铺鳞次栉比。花香市场上发散着馥郁的芳香,净化了闹市。出售如意宝珠及其他宝石类的商店,以及金银铜石等杂货店不可数计,宛如走进眼花缭乱的宝山一般,良多趣味。(随步移转别地,)既有大型谷物商店,又有储存高级商品的仓库。还有各种饮食店、各类糕点商店,毫无不便之处。总而言之,这座奢揭罗府,富可与北俱卢州相匹敌,其繁华之状可与阿拉卡玛达,即天上街市相颉颃。
自恃才高、巧言善辩所向无敌、视印度为智慧之秕糠的弥兰陀王,初次会见具有真知灼见的那先比丘,就是在这座光怪陆离的都市里。
接着,弥兰陀王向那先比丘提出这样的疑问:
“高僧啊,当我呼唤那先比丘的时候,这位那先比丘是何许人也?”
比丘反问:
“您以为那先比丘是何许人也?”
“高僧啊,我认为那先比丘就是存于身体内部,作为风(呼吸)而出入的生命(灵魂)。”
本多读到这里,从王的回答里,不能不想起毕达哥拉斯的宇宙呼吸说。就是说,希腊语的灵魂,本来意味着气息,如果人的灵魂是气息,人就好像是靠空气维持生存的。全宇宙都是如此,有赖气息和空气相互抱合在一起。这就是爱奥尼亚所提倡的自然哲学的理论。
比丘进一步反问,吹法螺者、吹笛者,还有吹角笛者的气息一旦吐出再也不能回返,但他们却不会死,这是为什么?王回答不上来。于是,那先比丘用一句话暗示了希腊哲学和佛教的根本差异。
“灵魂并不存在于呼吸之中。出气和进气只能成为身体的潜势力(蕴蓄)。”
……本多此时立即预感到下一页的问答。
“王问曰:
‘高僧,无论什么人死后都能还阳吗?’
‘有的人能,有的人不能。’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
‘有罪障之人能还阳,没有罪障、清净之人不能还阳。’
‘高僧您能还阳吗?’
‘我死时,如果我心中执着于生而死,可以还阳;否则不能还阳。’
‘善哉,高僧啊。’”
——从这时起,弥兰陀王心中产生了炽烈的探究欲,就轮回转生说一个接一个执拗地提出一系列问题。佛教之中“无我”的论证,还有王关于“既然无我,为何有轮回”等轮回主体的追究,均以希腊式对话螺旋状的穷理方法,对那先比丘紧追不舍。这是因为,如果轮回是由善因乐果、恶因苦果的业业相续产生的报应,那么不需要有对行为负责的恒常性的主体。可是,比丘所属部派佛教的阿毗达磨教学中,既然明显地否定《奥义书》时代承认的“我”,那么不知后世精巧的唯识论体系的长老,只能停留于这样的回答:“没有作为实体的轮回的主体。”
那先比丘将轮回转生比作一盏明灯,那傍晚的火焰,深夜的火焰,将近黎明时刻的火焰,既不是完全相同的火焰,也不是另一种火焰,它们依存于同一盏灯光,彻夜长明。本多感到这种比喻具有无可形容的美。作为缘生的个人的存在,并非实体的存在,只能是此种火焰般的“事象的连续”。
那先比丘又说:
“所谓时间,就是轮回的生存本身。”
这同很久以后出现的意大利哲学家的主张十分相似。
十六
……不过,弥兰陀同佛教徒对话,他只能这么做。王作为一个外国人,从一开始就置身于印度教之外。他虽然是统治者,但未能享受印度种姓制度的生活,无论怎样想接近印度教,也只能被排除在外。
本多最初接触“轮回转生”这个词儿,是离现在三十年前在松枝清显家听月修寺门迹讲解佛法之后,亲自阅读L.迭朗善的法译本《摩奴法典》的时候。公元前二世纪至公元二世纪之间出现的这部法典,传承了始于公元前八世纪“梵我一体”的《奥义书》时代确立的轮回思想。《奥义书》上说:
“诚然,善业之人为善,恶业之人为恶。因净行而得净,因恶业而获黑。故曰:人由欲而成,从欲而有意向。从意向而有业,因业而有轮回。”
看来,本多在贝拿勒斯的体验,或许早在很久之前十九岁阅读这部法典时就已注定下来了。《摩奴法典》包含宗教、道德、习惯和法律等,森罗万象,始于开天辟地,终于轮回。且由于贤明的英国人的帮助,在英国统治印度期间,对于居住在印度的印度教徒来说,这部法典实际上作为现行法律一直在发挥作用。
重读此书的本多,再一次得以接触贝拿勒斯那般欢喜和渴仰的源泉。这是因为,《摩奴法典》在庄严的第一章里,描写了这样的情景:排除混沌的幽暗、自行光辉而出的自存神,首先最初造水,置种子于水中,种子成长为太阳般光辉闪耀的黄金蛋。一年后,金蛋破壳,诞生了全世界之祖梵天。养育梵天成长的水,就是贝拿勒斯的水。
《摩奴法典》讲述的轮回之法,大体将转生分为三种:支配一切众生肉体的三种性之中,欢欣、寂静,且充满清洁、光辉感情的“智”的性,转生为神;好企业,优柔寡断,从事不正工作,又常耽于感觉的享乐中的“无智”的性,转生为人;放逸慵懒,无气力,残忍,无信仰,惯于邪恶生活的游惰(Tamas)的性,转生为畜牲。
转生为畜牲的罪,规定精细。杀害婆罗门者,投胎于狗、猪、驴、牛、山羊、绵羊、鹿和鸟;盗取婆罗门钱财的婆罗门,一千回投胎于蜘蛛、蛇、蜥蜴以及水栖动物;侵犯尊者卧床者,一百次转生为草、灌木以及蔓草,还会转生为食肉兽;盗窃谷物者,投生为鼠;盗窃蜂蜜者,变成牛虻;盗窃牛奶者,变成乌鸦;盗窃调味品者,变成狗;盗窃肉类者,变成秃鹰;盗窃肥肉者,变成鹈鹕;盗窃盐者,变成蟋蟀;盗窃绢丝者,变成鹧鸪;盗窃亚麻布者,变成蛙;盗窃棉布者,变成鹤;盗窃牛者,变成大蜥蜴;盗窃香料者,变成麝香鼠;盗窃蔬菜者,变成孔雀;盗窃火者,变成苍鹭;盗窃家具者,变成黄蜂;盗窃马者,变成虎;盗窃妇女者,变成熊;盗窃水者,变成布谷鸟;盗窃果实者,变成猿猴。
十七
……在这方面,泰国的小乘佛教,依据保存完好的巴利语原典版本《南传大藏经本生经》朴素的教义认为,即便是佛陀,在其过去世菩萨行时期,无罪而轻易转生为鼠、金天鹅,也不足为怪。
泰国流行的南传佛教,直至明治时代尚不为日本所知晓。佛陀入寂之后,约百年乃至二百年间,小乘佛教分裂为多数部派,号称小乘二十部。其中,公元前三世纪,由阿育王治下的摩哂陀传至锡兰的分别上座部,如今仍然流行于锡兰、缅甸、泰国和柬埔寨等国家。
用巴利语撰写的分别上座部的巴利三藏之中,巨细罗列殆尽的律藏规定,时至今日依然是泰国修行僧的戒律,其日常规制极其细微,比丘二百五十戒,比丘尼三百五十戒。
这里的轮回转生观又是怎样的呢?和唯识论有何区别?带有何种特色?且不说年幼公主的信仰,曼谷街头随处走动的偏袒着郁金衣的僧侣们,他们每人藏在心底的轮回思想怎么样呢?本多多方涉猎佛典,务必想弄个明白。
他终于知道了,南传上座部的这些教义,皆源于同弥兰陀王对话的那先比丘所属的阿毗达磨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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