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酒店纯英国式的觥筹交错的“豪华”早宴上陪席,决非头一次。
不一会儿,菱川穿着笔挺的白麻布西装,用一顶巴拿马帽不停扇着胸脯进来了。吊扇慢慢腾腾地旋转着,菱川就那么站立在巨大的白色叶片下边说话。本多身上依旧穿着睡衣,问道:
“对啦,先问问清楚,以免忘记。公主应该如何称呼她呢?叫她Your Highness行吗?”
“不行。”菱川很肯定地回答,“公主是帕塔纳迪特殿下的女儿。帕塔纳迪特殿下是国王的异母弟弟,其称号为培拉翁·乔。用英语称呼的时候,是Royal Highness。他的女儿的称呼则是蒙·乔,若用英语,必须称作Serene Highness。因此,就请叫她Your Serene Highness吧。……总之,您用不着操心,万事都交给我好了。”
早晨的暑气已经肆无忌惮地侵入房间。早晨离开汗湿的寝床,洗个冷水澡,这才感到肌肤的清凉。这对于本多来说,是一次难得的官能的体验。本多的性格是,不经过理智决不接触外界。来到这里后,一切都通过皮肤感知。自己的肌肤时时被热带植物明艳的绿色、合欢树绯红的花朵、寺院金碧辉煌的装饰,以及猝然而至的蔚蓝的闪电所浸染,由此而感触到某些东西。这可是最好的体验啊!和暖的骤雨,温热的水浴。外界是五彩斑斓的流体,身子好像整日浸泡在流体的浴池里。
这一切,本多在日本时,无论如何都是难以想象到的。
等着吃早餐的时候,菱川学西洋人,一个劲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他看到墙上挂着凡庸的风景画,轻蔑地哼了一声。他那刚刚擦得很亮的黑皮鞋,映现着地毯的花纹,一副无所凭依的派头。“这家伙是艺术家,而我成了俗物。”本多对于这出戏的角色分配早已厌烦了。
突然,菱川大幅度地调过头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紫色的天鹅绒小盒子,随手递给本多。
“别把这个忘了,请先生当面送给公主。”
“这是什么?”
“是贡物,按照习惯,这里的王室决不接见两手空空的客人。”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枚漂亮的珍珠戒指。
“可不是吗,我倒没想到送礼的事,谢谢你的关照。多少钱?”
“哪里……不要钱。先生,是我叫五井物产给先生购买的晋见的礼物。是分公司经理从一个日本人手中便宜买来的,您不必介意。”
本多突然想到,不该在这时候问他多少钱。本多认为,不能因个人私事给五井物产添麻烦,回头把钱付给分公司经理就行了。不过,菱川肯定谎报了价钱,自己干脆睁一眼闭一眼,顺水推舟算了。
“好吧,承蒙你的厚意,我收下了。”本多站起来,一面将小盒子装在要穿的上衣口袋里,一面若无其事地问,“对啦,公主的名字叫什么?”
“茜特拉帕公主。这本来是帕塔纳迪特殿下从前死去的未婚妻的名字,他用来称呼自己最小的女儿了。茜特拉帕是‘月光’的意思,又和lunatic这个词儿相通。”
菱川颇为得意地说。
[6]中日甲午战争后出现的,以高山樗牛和井上哲次郎为代表的国粹主义者。[7]英语:尊贵的殿下。[8]蒙·乔本是《春雪》中库利沙达的称呼(见《春雪》第六章),此处又说是帕塔纳迪特之女的名称,疑为作者笔误。[9]英语:疯子,狂人。
三
前往玫瑰宫的途中,本多透过车窗看到一群仿效希特勒青年团实行强制军训的少年,他们穿着黄褐色的制服,排列着队伍行进在路上。菱川在一旁不住叨咕,他说最近一个时期,城里很少听到美国爵士乐了,或许是披汶首相的国粹主义已经奏效的缘故吧。
不过,据本多所闻所见,这类事在日本早已司空见惯了。正如酒慢慢变成醋,牛奶逐渐变成乳酪一样,放置已久的东西达到饱和,因各种自然的力量而变质。长期以来,人们长期生活在对于过剩的自由和肉欲的恐怖中。首次禁酒的夜晚,翌日早晨你会备觉神清气朗,从而自豪地感到,只要有水就能活得很好。……如此崭新的快乐,开始侵犯人们。这类东西要把人们引向何处?本多大体都明白。那时由于勋的死而产生的确信。纯粹的东西经常诱发邪恶的东西。
“遥远的南方。那里很热……在南国玫瑰红的光明之中……”
这是勋临死前三天酒后的呓语,如今蓦地在本多的耳畔响起。打那之后八年过去了,眼下,为了再次见到勋,正急急忙忙赶往玫瑰宫。
他的心里充满喜悦,犹如干热的土地渴望骤雨的浇灌。
本多觉得,碰撞了自己的感情,就等于碰撞了自己的本质。青年时代的他,时常把那些不安和悲哀,或者明晰的理智,看作是自己的本质。然而,这些没有一样是真的。听到勋切腹时,立即降临心头的不是深重的悲伤,而是徒劳的压抑。日积月累,这种心情随之转变为期盼再会的喜悦。这时,本多感到自己已经丧失了人的感情。既然能够免除普通人生死离别之苦,那么,自己的本质抑或属于尘世之外不同凡俗的喜悦吧?
“遥远的南方。那里很热……在南国玫瑰红的光明之中……”
……汽车停在长满草坪的前院一座闲雅的大门前面。菱川先下车,他用泰语跟卫兵说明来意,递上名片。
本多从车里向一层层六角形和箭尾花纹的铁格子围墙里面张望,平整的草坪静谧地吸收着酷烈的阳光,上面生长着两三棵缀满白花和黄花的灌木,凝聚着一团团浑圆的阴影。
菱川带领本多走进大门。
说是宫殿,未免嫌小。这是一座小巧玲珑的石板葺顶的二层建筑,表面涂着一层淡淡的玫瑰黄,部分墙面被一旁的大合欢树浓密的树影污染了。除此之外,整个土黄色的墙壁,全都沉浸在烈火般的炎阳之下。
沿着草坪上曲折的路径向前走,其间,到处看不见一个人影。本多感到自己的脚趾就像潜行于密林中野兽的利爪,咯吱咯吱咬着牙齿,流着口涎,一步步接近那迷茫的喜悦。是的,他仅仅为这种喜悦而活着。
玫瑰宫,仿佛自我封闭在自己小巧而严实的梦境中。既没有配殿,也没有裙楼,这座建筑给人的印象,简直就像一只小盒子。一楼围绕着众多的法国式窗户,不知哪里是入口。那一扇扇窗户,镶着玫瑰花纹的腰板,腰板上部纵向连缀着黄、蓝、青等六角形的彩色玻璃。其中,嵌着一扇近东风格的五瓣玫瑰花形的紫色玻璃小窗。这些面向庭院的法国式窗户,一律都是半开半掩。
二楼的百合花格子腰板上有三扇窗户,中央一扇最高,犹如三尊佛。三扇窗户全都敞开着,左右两扇雕着玫瑰花。
位于三段石阶上的玄关也是如此。因为都是相同风格的法国式窗户,菱川揿门铃时,本多无意中将眼睛对着紫色玻璃小窗瞅了瞅,里头一派浓紫,好似海底。
——法国式窗户打开了,出现一位老妇的身影。本多和菱川摘下帽子。那位老妇满头白发,扁平的鼻梁,褐色的面孔上浮现着泰国人特有的亲切的微笑。但是,这微笑仅仅是一种表示,没有别的意思。
菱川和老妇用泰语交谈了几句,看来,在要求谒见方面没有遇到什么障碍。
玄关内也并排放着四五张椅子,算不上门厅。菱川交给老妇一个小包,她合掌接受下来。老妇打开中央的门扉,直接领他们两人到轩敞的客厅去。
午前户外的暑热,使人顿觉沉淀于这间大客厅中充满霉味的冷气的清凉。老妇请两人坐在朱红色的镶金的狮子腿太师椅上。
等待谒见的当儿,本多仔细打量了一下宫殿的内部。到处是苍蝇低微的羽音,除此之外,听不到别的响动。
客厅没有紧靠着窗户,四周是一圈儿支撑着低矮二层楼的圆拱形廊柱。中央玉座前的拱形廊柱上,垂挂着厚厚的帷幕,玉座上头二层正面,高悬着朱拉隆功大帝的画像。科林斯柱式风格的廊柱漆成蓝色,纵沟里填满金粉,柱头装饰着近东风格的金玫瑰,以替代莨苕叶。
殿里到处不厌其烦地反复出现玫瑰花的图案。白框金地的二楼栏杆,一律连缀着雕镂的金玫瑰。高高的天花板上垂挂着巨型的玻璃吊灯,周边也镶着金玫瑰或白玫瑰。看看脚下,绯红的地毯上也绣满玫瑰花。
玉座前摆着两只巨大的象牙,从两侧相互抱合,好像一对银白的月牙儿。这是泰国传统的装饰,打磨的象牙黄白相间,在昏暗的玉座前浮泛着光亮。
进来后才看清楚,那些法国式窗户仅限于外墙和前院。面对内庭的窗户,自然都有柱廊隔开,透过敞开的玻璃,可以看到那些窗户大致高及胸际,微风似乎穿过北窗吹来。
本多时时望着那边,突然,一只黑影扑向窗棂,他不由一惊。原来那是一只绿孔雀。孔雀站立在窗台上,伸长着金绿交辉的脖颈,羽冠形成剪影,宛若高贵的颅顶展开一把微细的羽扇……
“要叫我们等到何时?”
本多不耐烦了,在菱川耳边嘀咕了一句。
“全都一样,没有别的意思,让客人久等,除了耍权威没有别的意图。由此你可以明白,这个国家,干什么事都是急不得的。
“据闻,朱拉隆功大帝之子哇栖拉兀当政时,国王至拂晓进入寝宫,过午起床。万事皆游惰安逸,昼夜颠倒。宫内大臣也都午后四时上朝,早晨回家。不过,地处热带,这样做也许万事顺达吧。若把这里人们的美丽比作水果的话,那么水果只是因怠惰而成熟、鲜美,没有听说过所谓勤勉的水果。”
菱川唠唠叨叨,说个没完,实在叫人难以忍受。本多一心想躲开他,可是满嘴口臭的菱川却一直叮在他的耳畔。刚才的老妇再次出现,她双手合掌,以此引起两人的注意。孔雀站立的窗台上传来几声呵叱,这不是警跸,似乎为了驱赶孔雀。窗上响起振羽的声音,孔雀消失了踪影。本多看到北侧的廊柱旁出现三位老妇的身姿,她们规规矩矩保持一定的间距,排成一行走来。那位公主一只手由最前头的老妇牵着,另一只手拿着洁白的茉莉花环当玩具。刚满七岁的小小月光公主,被安置在象牙前略显高大的太师椅上,最先引路的那位老妇,看来身份卑贱,蓦地跪在地上磕头,行所谓卡拉普(krab)礼。
第一位老妇护持着公主坐在中央的太师椅上,另两位老妇并排坐在对面右侧的小椅子上,就是说第三位老妇坐在菱川身旁,刚才跪地的那位老妇的身影猝然消隐了。
本多学着菱川,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再次坐回金红的太师椅上。老妇们个个年过古稀,垂垂老矣。看样子,小小公主与其说被护持,毋宁说被囚禁。
公主没有遵从古代流仪穿传统的“帕农”。她一身西式白底镶金的绣衣,系着名为“帕芯”的泰国式花裙子,很像马来人的纱笼,脚上套着一双金丝红绣鞋。头发是这个国家特有的短发型,相传这是古代呵叻城少女们,女扮男装,英勇抗击柬埔寨入侵者的发型。
公主的模样儿聪明可爱,根本感觉不出丝毫的癫狂。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只盯着本多这边,细长的蛾眉和樱唇凛乎难犯。或许留着短发的缘故,看上去像一位王子。褐色的肌肤蕴含着金光。
虽说是谒见,只是接受本多他们行礼。公主坐在椅子上,不住摆动着两腿,双手耍弄着茉莉花环。她频频看着本多,对着第一女官嘀咕着什么,女官严词加以规劝。
菱川使了个眼色,本多从口袋里掏出紫绒布珍珠小盒,交给第三女官,接着次第传给第二、第一女官,最后到达公主手里。这期间,花去了深深积淀着溽热的余暇。小盒子经过第一女官一番检点,从而使得公主失去亲手打开、看个究竟的天真的童趣。
于是,那双可爱的褐色的手指,冷淡地舍弃了茉莉花环,拿起珍珠戒指,热心地端详了半天。说不出感动或不感动,这非比寻常的静止未免太久,本多怀疑,公主狂痴的先兆或许就在这里。突然,公主的脸上浮现出水沫似的微笑,露出孩子般略显散乱的白牙。本多这才放下心来。
她把戒指放回小盒子,交给第一女官保管。公主开始用清晰而伶俐的声音说话了。她的话经过三位女官的嘴唇,犹如绿蛇从合欢树的一根枝条爬向另一根枝条一样,最后再由菱川翻译过来,到达本多的耳朵。
“谢谢了。”公主说。
“我向来对泰国王室怀有敬意,又见殿下对日本很亲切,如果不嫌弃,下次回国一定奉送一只日本偶人给殿下,不知可以吗?”
这番话,经过菱川的翻译成泰语,还算简单明白,可是由第三女官传给第二女官,每个词的音节又多又长,到第一女官禀奏给公主时,已经变成一长串莫知所云的话语了。
公主的话同样经过这些人又黑又皱的嘴唇传回来,感情的光辉丧失殆尽。公主语言中鲜活而稚嫩的养分被中途吮吸,吐出来的都是老迈的假牙咀嚼后令人恶心的残渣。
“殿下说了,她很高兴地接受本多先生的热情厚意。”
这时,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公主趁着第一女官不注意,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跃过两米的间距,扑向本多的膝头,一把抓住他的裤子。本多吓了一跳,霍然站起身来。公主颤抖着身子,死死揪住本多不放,一边大声哭喊不止。本多弯下腰,两手抱住哭喊、唏嘘的公主那小小的肩膀,将她扶起来。
年老的女官们不便把公主硬拽过去,她们聚在一团儿,朝这边观望,不安地商量着什么。
“她在说些什么?快点儿翻译!”
本多对着茫然而立的菱川大声呼喊。
菱川高声翻译:
“本多先生!本多先生!我多么想念您啊!我受到您无微不至的照顾,默默死去了。我死后很想向您忏悔,足足盼了八年,终于等到今天重逢的日子。我虽然一身公主的打扮,但实际上我是日本人,前世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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