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嘛。”
“哎,老师说的是没错,但我们在做的不是这样的事。”
“哪里不是了!我不懂。”
“赌、赌东是外头的人。”
“咦?”
“我们赢的话,钱就会从外面进来。赌金是我们一人出一点,村子共同的钱。所以就算赢了,个人的荷包也不会变多,全都会变成村子的财产。个人只拿得回一开始出的本金而已。就是这样的构成。”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老师瞪大了眼镜底下的小眼睛。
老人喃喃地说了起来:“这座村子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是孤孤单单地坐落在村子与村子之间。也不是自古务农为生的村子。我刚才也说过了,不管做什么,都慢了一步,跟不上时代,总之是不成器。惟一的优点就只有老实而已呢,是座愚笨的村子。”
“就是啊……”叹息般的同意声响起。
“而且年轻人被战争带走,村子里只剩下老头和妇孺了。剩下的男人也因为待在这儿无法温饱,有五成都外出挣钱去了。也有很多人迁出了村子。哎,这也是世间定理,我们老人家也想就勉强维系到它消失为止好了,茫茫然地坐视着。然而到了最近,几个年轻人复员回来了,虽然几乎都留不住,离开了村子,但还是有几个人留下来了。那些留下来的年轻人说了教人心酸落泪的话啊……”
八兵卫望向后头。
恭敬地坐在那里的几个年轻人极不甘心地说:
“这村子是咱们成长的村子。”
“我们不想就这么失去它。”
“我们喜欢这个村子!”
他们大概和我同一代,或者更年轻。
我是在东京长大的,虽然应该也不是因为这样,但我对故乡没有什么强烈的执着。或许是这个缘故,我总有些羡慕这些年轻人这样热烈地表达对自己生长的村子的喜爱。
“就在这个时候,”八兵卫接着说,“关西一家企业提出了一个 计划。”
“企业?”
“那是叫企业吗……?还是公司?所谓的计划是建设一座以外国人为对象的度假村。”
出现了,又是开发事业。
“农业,林业,这村子总是慢上半拍。可是独独这次,是领先一步。是叫观光吗?这个国家现在虽然是这副德行,但不久后占领应该会解除,景气好转的话,日本人也有闲钱出外游玩了。我不晓得这种地方有什么可以娱乐的,不过听说好像可以玩雪还是什么……呃,那是叫滑雪吗?哎,好像是有一些娱乐吧。”
“叫什么假、假期……”
“休闲……什么的吧。”
那家企业似乎以相当新潮的词汇来说明。八兵卫突然转为耆老的表情说:“山啊,对我们来说是生活的地方。山是恐怖的,是可畏的,是令人感激的,是无可替代的。但是他们说,在外国人眼中,山是娱乐的场所。哎,我是感到抗拒啦。但这也是潮流嘛。就像这些年轻人说的,总比村子没了好。我这么想。”
老师一副忍耐着想要说什么的模样,他对这类事情原本就自有一家言。
要如何与逐渐变迁的时代妥协并迎头赶上,对于村落社会的确是个很困难的问题吧。如果继续维持旧态,将无法存活下去,然而过去、历史和传统也不是能够轻易割舍的吧。
所以有时候开发会引起严重的对立,也有急于开发、遭到诈骗的例子。这座村子……又如何呢?
“哎,村里的人都兴奋极了。村长也非常感兴趣。几乎没有人反对。然而……”八兵卫放大了嗓门,“有个极大的问题。仔细问过之后才知道……”
“什么问题?”
“简而言之,就是那家企业要买下整座村子。村子被买走就没意义了。就算度假村再怎么兴盛,这儿也不是我们的村子了。大家都得迁走。”
“当然,企业提出了条件,”年轻人发言了,“从金钱方面来看,条件也相当优渥。另外,他们还说有技能的人会优先雇用,也会照顾村人找到新住处等等,安排后路。可是……那样的话……”
“那样就再也不是我们的村子了,”另一个年轻人说,“如果不是靠我们村民自己来开发,就没有意义了。我们蒙受祖先传下来的这块土地的恩惠生活,却拿了钱就抛弃土地,那样的话,对祖先和这座山就都太过意不去了。”
“哼!”老师从鼻孔喷出气来,“这心志很值得嘉许!”
“我也这么想。在这块土地上,这座村里,有许多神明。山神、灶神、厕神、道祖神、稻草人神。也有许多年节活动。我没法将它们全给抛弃。所以这件事就告吹了。告吹是告吹了,但咱们村子还是一样过得苦哈哈。所以……哎,我们就决定靠咱们村子自己来推动那个计划。”
“村子自己来推动?”
“是啊。大企业砸大钱做出这样的计划,还算准了是稳赚不赔,那么咱们自己来干,应该也是一样有赚头啊。可是啊……缺少那最重要的东西啊。”
“唉……”集会所中叹息四起。
“谁……都不愿意这么穷啊。”老师说。
听着听着,连我都感到凄凉起来了。
“可是啊,老师,天无绝人之路,该说是凑巧还是怎样……”
看来前面都只是开场白,接下来才是正题。
“去年秋天,当开发计划告吹,全村正意气消沉的时候,村郊迁来了一个座头 [78]。”
“座、座头?”
真教人混乱。山村度假村开发计划之后出现的名词竟是座头。这到底是什么时代?
“就是帮人推拿治疗的按摩师傅啊,”金平说,“他自称富之市……咦,本名叫啥来着?”
“菰田勘介,六十五岁,错不了,是我负责登记的。”
这么说的话,应声的人是在村公所工作吧。
那个人说,这村子一直只有迁出去的人,战后第一次碰到有人申请迁入,让他非常吃惊。
“富之市向村子买下村郊墓地后面成了空屋的农家。那儿很荒凉,而且他眼睛又不方便,好像是全盲,所以我担心他住在那儿要不要紧。他做的是按摩生意,所以我推荐他去犬之汤之类的其他温泉区比较好。温泉区都有推拿按摩,这村子却没什么人会找人按摩嘛。结果……”
“结果?”
“他竟然说做生意只是消遣,他钱多到都放烂了,用不着村公所替他担心。”
“钱、钱多到都放烂了!”老师大叫,“多到可以放烂的钱,到底是有多少?喂,沼上,钱可以放到烂是有多少!”
“我没看过,才不知道哩。”我随口敷衍。
总之,有个叫富之市的按摩师傅住在村郊的空屋里。然后……
八兵卫接着说:“那个按摩师刚来的时候,到处去给人按摩。像是村长、金平,还有我,都给他按过几次。他按摩的手法平平,但人很健谈。而且好像真的是腰缠万贯。”
“他说什么他亲切地照护孤苦无依的老人,结果老人为了回报他,让他继承了巨额的财产。”
“听说那钱足够买下两三座山呢。”
“还说什么可以在东京正中央盖上好几栋大楼呢。”
“他说可以包下料亭,叫来艺妓,花天酒地个三天三夜呢。”
“他说逍遥奢侈的日子他已经过腻了,想来过过朴素简单的乡间生活。真教人羡慕呢。”
真是太阔气了。
一群人吵嚷起来。
众人都被触动了吧。
“那个富之市啊,”八兵卫开口的瞬间,众人全安静下来了,“某一天突然对我埋怨起他光是有钱,却没有地方花,说他想把钱花在有用的地方。”
多奢侈的烦恼啊。对穷人来说,钱再多也不够用。什么有钱没地方花,真是大言不惭,该遭天打雷劈。
八兵卫连点了好几下头:“然后呢……富之市甚至有借贷业者的执照。喏,从江户时代开始,座头的职业就是放款不是吗?检校 [79]就是贷款的嘛。”
——现在也是吗?
我有点疑问,但老师什么也没说。
八兵卫拱起肩膀说:“这话可不能听过就这么算了。对吧,老师……?”
“这真是场及时雨啊。”老师随口应道。
“没错。所以我和这群小伙子商量,向富之市借钱。当然,是为了村子而借的钱。我们拿这座村子的土地做担保,说等到我们成功将这里改造成观光村后,一定会连本带利全数奉还——哎,就是这么回事。没想到富之市竟然摇头拒绝了。”
“拒绝?为什么?”
“哦,他的说辞是,要是盖什么度假村,这一带岂不是变得吵死人了,他是想过安静的乡居生活才搬来的,盖什么度假村他就为难了,他尤其讨厌外国人。还说他特意来这里寻觅静谧生活,那样就违反了他的本意。”
“真自私呢,”老师说,“这种说法简直太自私了嘛,对吧,沼上?”
“是很自私……可是这事本来就是人家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要放款还是要拒绝,是放款业者的自由。不管理由为何,就像放款的人不能硬逼人借钱,借钱的人也不能硬要人放款,只有彼此的条件吻合,契约才能成立。死缠烂打,不管怎样都硬要借贷,通常这样才会被人说是自私吧。
“是这样没错……”
村人也非常明白这一点。
即使如此……村人还是无法就这样死心。
而他们无法完全死心,是有理由的。
“富之市喜欢赌博,”开口的是杂货店的金平,“我请他来按摩过几次,那家伙按没几次,就不小心说溜嘴了:我啊,天底下的乐子几乎都玩遍了,但大抵也都腻了,不管是美酒、美食、美女,一开始是好玩,但渐渐的就教人烦腻了……可是……”
可是,惟独赌博这档事,我无论怎样就是戒不了——听说富之市这么吐露道。
富之市还这么说:“我也这把年纪了,色欲枯竭了,欲望和利益也满足无虞,离开尘世隐遁,以弃世之人自居,过起闲居生活后,虽然没有半点不顺遂,但只有这一味,我怎么都无法舍弃。”
“那个和尚说,他会自个儿玩牌,扔骰子,但实在无法满足。哎,他眼睛不方便,看不见骰子点,也看不见牌子花样,再说,一个人也根本玩不起来嘛。所以他便对我说:老爷如果也嗜此道,下次请陪陪小的玩一把吧。所以……”
“你们想说既然他不肯借,就用拐的?”
老师的说法真是太直接了。
“我们并不是想敲诈他。”八兵卫说。“哎,不过想要钱是真的。”
“所以你们想诈他的钱不是吗?”
“不不不……我不打算辩解,但不是这样的。一开始金平邀我,我一时好玩,就陪着他一块儿去赌。结果啊……金平这家伙啊……”
“我一个晚上赚了一万五千元呢。我带去的赌资只有一百二十 元呀。”
“一万五千!”
超过一百倍以上。
老师捏起眼镜框,讶异地瞪着金平。
“啊,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可没因为对方看不见,就诓骗人家啊。我可是正大光明地玩的。输的时候我就老实说输了,富之市也玩得很乐啊。我一点都没想到要赚,可我就是赢了啊。真的。”
“听到这话,我……哎,起了歹念。一边是钱多到不晓得该怎么花的人,他不愿意借钱,但想要人陪他赌博。而我们需要钱。如果陪他赌博,结果赢了他的钱,他也没话说吧。所以我对村长说了。村长似乎也是同样的想法。不过这不是可以在台面上公开称赞的事。出事的时候,也不能给老婆孩子添麻烦。所以我们只偷偷召集了男人,大伙一块儿商量。结论是,如果不是偷也不是骗,而是靠个人的本事赢得胜负,堂堂正正赢钱,就没问题了吧?”
原来如此……
富美的预测又说中了。
这也是偷偷计划,要让太太吃惊的点子。
“但我们似乎格局太小了。”
说到这里,八兵卫不知为何,变成一种怀念过去的口气。
“一开始……我们从有志之士手中一人募集五元,凑足了两百元左右,交给这个金平,还有那边那个滋治去赌。没想到啊……”
“变成了十万元。”被称作滋治的男子说。这个人就是旅馆老板娘提到的,新婚刚一年的面粉店少东。
“所以你们食髓知味了?”
一直默默不语的富美开口。面对一群大人,这小姑娘却一点儿都不畏缩。
“你们觉得或许行得通,想要狠狠敲他一笔竹杠吧……对吧?”
“也不是敲竹杠啦……”
“就是啊……”
男人面面相觑,彼此点头。
“结果……反过来被狠敲了一笔。”
村人们无力地垂下头去。
“哎……这十万元啊,等于是轻松入袋,所以接下来我们想从里头扣掉本金的两百元还给出资者,剩下的全部当成本钱挑战,派了其他人上阵。”
“就是我……”
举手的是旅馆老板,小针。
“第一个输的也是我……”小针放声痛哭起来,“我把十万元全输光了!”
“喂,信哥,”一旁的男子安慰说,“当时我也和你一起啊。”
“不,你没有责任。我输得太不甘心,气昏了头,想要扳回一城,又挑战了一次,结果输得一塌糊涂……第一个欠下赌债的……也 是我。”
“欠钱?”
“输得惨到家了……我写下了两万元的借据啊。”
“哎,输的是信介,但派你去的是我们所有人,所以这是村子的责任,那笔债也不是信介一个人的债。可是啊,考虑到事情闹上台面的情形,还是当成个人去赌,个人去玩比较好,所以借据是以信介个人的名义写下的。”
“我家旅馆根本是门可罗雀,哪来那么多钱?”
“所以……我们商量之后,决定再一次凑钱,想办法赢回来。然后,我们曾经一度赢到可以赎回借据的地步了,还一路倒赚了不少,可是……”
“结果在关键时刻全军覆没了,对吧?”富美毫不留情。
我总觉得是在说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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