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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昔续百鬼——云_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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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遗憾的是,我只是比较接近常人一些,其实也是怪人一伙的,忍不住就奉陪起老师来了。

一有人附和,老师更是兴奋了。

老师不断地发表高论。

田地一定有泥,就像日语中的俗语“脸上蒙泥”,说到泥,就代表了耻辱,而泥棒(dorobou,小偷)中的泥(doro)也是一样,这意通放荡——荡者(doromono)之意……

泥田坊音同泥田圃,那应该是在影射浑身泥泞地守护的田圃,被放荡的儿子拿去当成酒色的担保。还有……意味着流当的说法okinakusu,是在影射同音的翁逝(okinakusu)吧。

还有……从泥田坊手中偷了田,就是泥棒(小偷)吧。

还有……日语有句俗谚叫棒打泥田,表示乱七八糟、毫无益处、游手好闲之意。

虽然很像只是在玩谐音游戏——或者说,这根本就是谐音游戏——但我也开始发现,它的本质似乎就在这里,所以不管老师说什么,我全都忍不住附和了。

我一附和,老师就益发自大。他被自己的话激发灵感,边说边有新发现,因而更加兴奋了。我碰到感觉有理的部分,明明不该这么做,却也不小心火上加油起来。

十点变成十一点……一直到这个时候,我心里都还记挂着田冈。

老师的声音很大。光靠一扇隔门,实在不可能阻隔得了。

田冈应该觉得很吵。

如果他在睡觉姑且不论,但他说要等父亲回来,所以应该不要紧吧——一开始我的脑袋一隅还这样想着,可是十一点过后,我也开始将隔壁的人抛到脑后了。

真是丢脸,我和老师聊得浑然忘我了。

回过神时,夜已经幽幽地亮了。

即使如此,老师仍滔滔不绝,但我被射入房间的阳光照到,回过神来,不必说,对邻室是在意得不得了。

不是介意我们吵了整晚,而是因为完全没有田冈父亲回来的迹象,所以我有些在意。就算我们沉迷于谈话,若是有人进屋,一定会发现吧。我叫老师闭嘴,战战兢兢地打开门。

田冈坐在地炉旁边,一夜未曾阖眼。

看来他父亲还没有回家。朝阳底下的田冈显得憔悴无比。眼睛下面冒出了黑眼圈,还流了满身大汗。不光是睡眠不足之故,他一定担心极了吧。

所以……

我打消睡觉的念头,向田冈提议一起去找他父亲。

因为我觉得这样才算是报答人家一宿一饭的恩义。

哎,事到如今,总不好叫人家让我们早上睡觉吧。

我这么提议,田冈非常惶恐,说父亲一定是在神社里面睡着了。可若是这样,也一样糟糕。我不晓得那座神社还是祠堂是什么样的建筑物,但这样的时节睡在那里,搞不好会冻死。

而且还有那个醉汉——或者说泥田坊的事。那家伙究竟是什么人?虽然不晓得,但至少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其他可疑人物在外头,而那家伙的确是往田冈的父亲闭关的神社方向走去。

我建议不管怎么样,都该去镇守社探探情况。

外头真是寒冷彻骨。

幽明的村子……明亮得、又昏暗得恰好就像我们抵达时那样。我们净是在逢魔刻与彼谁刻 [56]到处徘徊,简直和妖怪没有两样。

我几乎半是认真地认为这不上不下的幽暗缝隙之间有可能出现漆黑的独眼怪物。

当然,根本没发生这种事。

我们走过架在小河上的小桥,经过被雪覆盖、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的场所,穿过埋没在雪中的田间畦径,来到那座神社所在的森林前。那是座田地正中央茂密隆起的小森林。

田冈说明森林后面就是那个叫伊势的嗜酒之徒的家,那么那块杀媳妇的田就在这前面吗?我脑袋不清不楚地想道。

森林里有一条路。

是雪径,没有被踩实。

上面有脚印,是田冈父亲的脚印吧。

脚印只有一道,没看到其他脚印。这表示那个醉汉没有走进森林里吧。

田冈以一种看着怪物般的眼神盯着那道脚印,表情十分疲惫。他熬了一整夜没睡,这是没办法的事。我的眼睛也模模糊糊,老师的眼睛也一片赤红。不,或许当时田冈的样子很普通。那么这是我篡改自己的记忆得到的印象吧。因为紧接着我们就发现了田冈父亲凄惨的亡骸……

总之,我们就像要盖过那道脚印似的踏雪而行。

领头的……不知为何是老师。

田冈走得很慢,我边走边不断地留意田冈。

来到森林中心一带时……开始看到鸟居了。

是座非常小巧的鸟居。

如果不缩起脖子,可能没办法钻过去。

上面绑着注连绳 [57]。

很快地,出现了一座真的很小的神社。感觉实在装不下人。若是大人,得屈着身子才塞得进去吧。老师的话,再怎么努力,也只塞得进肚子。

老师可能也累了,变得异样地沉默寡言。平常的话,他应该会说那座神社是某某样式、材质如何、鸟居怎样、祭神是什么,有的没的说个不停……

即使如此,老师一看到神社,还是立刻小跑步过去。

不是因为担心田冈的父亲。而是因为老师具有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只要看到寺社佛阁,就立刻精神百倍的特性。

更何况老师当时满脑子都在想着目前的悬案泥田坊,他一定很想快点确认,也有可能他脑子里头只装着这件事。

应该就是这样。因为老师明明是第一个到的,但在我抵达之前,他竟然都没有发现那个东西。

第二个来到鸟居的我,隔着老师的肚子看到的……

是脚。

两只脚搁在地上。

脚的上面当然是胴体,再上面连着头。是个晒得黝黑的秃头老人,他躺在地上。

老人的脖子一带一片赤红。

毫无疑问……死掉了。

我发现那个东西,在认识到那是什么、开始着慌之前,老师瞬间注意到它……

腿软了。

接着抵达的田冈看到倒在脚边的那个东西……

露出仿佛遭到狐狸捉弄般的表情来。

我一清二楚地记得他当时的表情。

田冈茫然自失了相当久的一段时间,但就在老师要嚷嚷起来之前,他开口出声了。

爸……

这不管怎么看,都是不折不扣的杀人命案。

脖子周围的雪地上喷溅着大量的鲜血。血滴甚至洒到了神社和鸟居上。遗体的左上方两寸之处,还掉了一把疑似凶器、染满鲜血的 小刀。

我……拜托嘴巴像金鱼般开合个不停的老师千万不要破坏现场,急忙穿过森林,跑过阡陌回到村子,叫醒几个村人,问出有电话的人家报警。

两个小时以后——上午七点左右,警察抵达了。

我当时的感想是,警方到得意外地快。因为我们为了走到这里,花了六个小时以上。也就是说,比起翻越没有道路的路线,乖乖走人通行的路有效率得多。

这个时候,森林已经被村人团团包围了。震惊全村。毕竟这是座连派出所都没有的小村子,杀人命案可以说是有村子以来的大事 件吧。

而我们第一个遭到了怀疑。

对我们两人进行的不是讯问,几乎是审问——问罪了。

也因为有过上次的经验,我只管主张我们不是反社会人士,其他的就照实回答。

可是……

砰!拍桌的声音。

“喂,你少开玩笑了!”

是刑警的声音。我别过脸去。

该说是不出所料还是如同预想呢,老师似乎让这些保护市民的国家权力代表感到棘手万分。这里是一座连住持都没有的村郊废寺,似乎被当成临时调查总部。我们在寺院的正殿接受侦讯。

“那你是什么意思?被害人窝在那小不溜丢的祠堂里过夜,然后一个叫牌坊还是酒坊的独眼怪出现,杀害了被害人,是吗?”

“真受不了,”老师加重了语气,“不是牌坊,是泥田坊,我不是已经说过几百遍了吗?再说,我从来就没说人是泥田坊杀的啊。妖怪哪会杀人啊?你的耳朵是摆设吗?”

“什么!”刑警揪住老师的衣领。

因为旁边闹得太凶,侦讯我的刑警似乎都扫兴了。他不停地偷瞄隔壁,悄声问:“你那同伴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我乖乖道歉。不是对刑警道歉,而是我觉得我该为老师的言行举止向所有社会大众致歉。

“那、那我问你,你……是来这座村子做什么的?”

“真的很啰嗦呢,就是来看杀媳妇的田……”

“你是来杀媳妇的?”

“不是啦!真是,无知也该有个限度。你这样还算个警官吗?还算是国家警察长野本部的一员吗?还算是日本国民吗?”

“很遗憾,我就是国家警察长野县本部搜查一课一系的人,更遗憾的是,我不是妖怪,是日本国民。怎么样!”

“那你怎么会连杀媳妇的田还有事八日都不知道!”

“谁知道那什么鬼啊!”刑警怒吼,一把推开老师——其实不是,他只是放开了老师的衣襟而已,可是老师不容易维持重心,体型又容易跌倒,所以往后面栽倒了。

“噢噢,多么粗鲁的警官啊!暴力警察!这和特高 [58]有什么两样!我要向GHQ [59]控诉你!”

“你说什么!”

刑警激动起来,几名警官连忙安抚。

“你那同伴是怎么搞的……?”

负责我的刑警被那氛围给压倒,似乎完全没办法侦讯我了。

这样的状况,不管怎么辩解,对方也没办法好好听进去。不过我们怎么总是碰上一堆难以向别人解释的状况呢?

不过最后总算是让警方理解了昨晚是这个村子的斋戒日,以及只有被害人一个人外出这两点。

可是我们看到还有另一名可疑男子在外徘徊,以及我们两个是旅人,是与命案无关的善良的第一发现者这两件事,很难让警方听 进去。

不过关于这一点,被害人的儿子田冈似乎为我们作了证。至少黄昏五点过后到发现遗体时,我们都与被害人的家人一起行动。但我们拜访田冈家之前的行踪,当然无人能够证明,结果我们还是一样,是最可疑的嫌犯。

不仅如此,我们还闯进被害人家,吵吵嚷嚷,甚至一大清早就呆呆地晃到现场去,还发现了遗体,这要说自己毫无关系,可能是有点欠缺说服力吧。

我百口莫辩。

老师却满口抱怨个没完。

“我告诉你们,所谓泥棒,不只是窃贼的意思,还有诈欺师、诈骗师的意思,在关西也是用来骂人懒惰、没用、成日游手好闲的话。我什么也没偷,谁也没骗啊。更没有游手好闲。我可是赌上性命在工作呢。”

“你的工作是啥?”

“和你说是田野调查了。我要成为濒临灭绝的日本文化的活 证人!”

“啥?你是为了成为活佛,才不让任何人发现地偷偷潜入这个村子吗?”

“刑警先生,你也学习一下日本的习俗好吗?所谓事八日,是神明游行的日子呢。所以没有任何人外出。村子一片寂静。我们并不是偷偷侵入村子的,好吗?”

“这是两码子事。”

“一、一、一点都不是两码子事!要是你以为我们在撒谎,去问问从松元那里算来第一户人家的居民就知道了。我记得那户人家住着五个人。我敲了那户人家的门,说我们遇难了,饿得快死了。”

“哦?然后呢?”

“我们被忽视了,忽视。”

“我不晓得什么斋戒还是猪八戒,怎么可能会有人对求救的遇难者见死不救?我的恩师是这个村子出身,这儿可是民风淳厚呢,不可能会对身陷困境的人见死不救。那太冷血了吧。”

“不是冷血啦,”老师愤慨地说,“这是村里的习俗。民俗社会中的习俗就形同现代的法律,必须遵守才行啊。”

“听你的口气,好像在说这村子不是现代社会?”刑警说。唔,听起来的确如此。

“呃,不……遵守这类习俗和传统是一件好事……”

“是好事啊……?”刑警以黏腻的视线扫视老师肥胖的脸颊,“斋戒闭关期间的话,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被人看见嘛。什么出声叫人却被忽视,这种对自己有利的说辞,也随便你们扯嘛。”

“就、就说我们被忽视了啊。是禁忌胜过了人情。在、在封闭的民俗社会里,我们这种来访者,经常会遭到排除……”

“我说啊,我倒是觉得不断做出反社会行为的人就应该从社会排除出去,你说呢?”

“那当然了。不过我不是反社会人士。”

“不要净说些对自己有利的话!”刑警怒吼。

然后,我们两人被软禁在寺院的仓库里。

我们差点被带到长野本部去,但现场勘验还没有结束,对村人的问话也还在进行当中,最重要的是还没有逮捕令,所以暂时采取了拘留的做法吧。表面上完全是我们自愿配合。

我们所有的东西都被没收了。我本来就没带什么东西,所以无所谓,但老师失去了比性命还珍贵的相机和宝物《画图百鬼夜行》,就莫名消沉了。

虽然体格并没有萎缩。

我难得觉得得安慰一下老师才行,说:“哎,总比被送到长野去要来得好。”

结果垂头丧气的老师一脸怒容地抬起头来:“为什么?才不是呢。被移送过去的话,不就可以省了到长野的旅费吗?”

“是这样没错啦,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我们是清白的,所以那样比较划算。”

这人真是难以捉摸。

“不管那些,当前的问题是泥田坊啊。”老师说。

的确……在现阶段,那个醉汉比任何人都更可疑吧。那个人在全村闭关在家的时候,一直待在外面。就算他不是凶手,也有可能目击到什么。

“那里的神社呢,”老师不改那张臭脸,继续说道,“里面摆着镜子和古老的石佛。已经完全磨平了,看不出是地藏尊还是别的。应该是田神吧。”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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