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试将视野扩大到辽阔的大陆,这一点十分新颖。
后来老师也持续关注独眼独脚妖怪。话虽如此,愈是深入探索,就愈深不可测,广大无边,令人深刻体会到妖怪研究是多么困难重重。即使如此,老师为了更进一步构筑、巩固自己的理论,可说是日夜努力不懈。
然后,东信浓的猪名湖一带的诹访神社附近,有独眼神的传说。
传说的内容是过去诹访大人乘着白马造访此地,被葛蔓绊住马脚而落马,芝麻刺伤了眼睛,使他变成了独眼。从此以后,这座村子便禁止种植葛及芝麻,也不可饲养白马。这个传说也等于是在说明葛、芝麻和白马变成禁忌的理由。
那么……诹访大人是什么人?
那无疑是信仰的对象——神明。
说到诹访神社的神明,主要的祭神是建御名方神。建御名方神众所周知,是记纪神话 [37]中亦有登场的知名出云众神之一。但要将诹访大人这个民间传说中的神明模拟为建御名方神,相当困难。要说建御名方神是独眼神,也实在有些勉强。
而且诹访信仰同时具有官社 [38]的一面和当地土俗性的一面。
若是从官社——古代国家祭祀场所这一面来看,它祭祀的是风神兼水神,再由此转变为建御名方神,但若是往更早的历史挖掘,显现出来的就是索所神 [39]——蛇神,御左口神 [40]。
诹访流传的信仰祭祀非常古老,而且复杂。
那么,姑且不论蛇神,御左口神是什么?
御左口神以诹访为中心,分布于信州各地,逐渐南下,在相当广大的区域里受到信仰。
以建御名方神为祭神的诹访神社分布范围也很广,但诹访神社与御左口信仰的分布不一定相互重叠。相较于原本是出云之神的建御名方信仰,御左口信仰似乎要古老许多。
可是以诹访为中心的独特信仰体系无法用一般方式加以分析,据说是因为这类古老信仰并未被后来进入的信仰驱逐,仍旧保存了下来。虽然会转化,但不会被抹煞。诹访流传的古老信仰反而是不断地影响着重叠上来的新信仰,现在依然继续发挥机能。
不管怎么样,至少御左口神早于建御名方神,是在诹访一地受人信仰的神明,这一点应该是不会错的。
那么御左口神就是那个独眼神吗?这也只能说不是。
不,应该说大概不是。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清楚御左口神是个什么样的神,所以无从判断。
御左口神这个神明也是个十分棘手的对象。
御左口(mishaguji)汉字虽然多写成御左口,但也可以解释为御石神(mishgujin)或御杓子(mishakusi)、御社宫司(mishaguji)。它的本义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丧失了。柳田老师也在《石神问答》中提到御左口神,但它究竟是石神还是树神,他并没有做出明确的结论。
神格也完全不明,难以轻易掌握。
可是……至少御左口神好像不是独眼神。
那么这独眼的神明是从哪里、又是怎么样冒出来的?这似乎让我们的老师大为苦恼。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假说……好像。
所以,我们才要去信州。
虽然就算去了也见不到神明本人,只要没有新发现的资料,也无法详细究明真伪。
可是……我们按捺不住了。
因为我们是妖怪痴。
我们预计顶多半个月就回来。
新春刚过,门松 [41]都还没取下,我们就跑到了诹访。
然后该说是撇下其他一切,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们先去参拜大前年年底被列为全国诹访社总本山、因此享有大社之名的诹访大社上社本宫及前宫。我们进行了一场古代诹访的宗教议论后,甚至还在神前起了多余的誓:以后绝对要来观赏御柱祭。接着配合我的爱好,主要去参观了一些岩石类,像是上社的沓石、砚石、茅野一带的舟系石、手印石、前宫的矢立石等,然后四处走访探听近郊的传说。
接着我们还去到八岳一带,参观了鬼的足印石等,但因为实在没办法翻过山头,就在小渊泽一带来个大回转,来到松原湖,眺望被郁苍树影环绕的猪名湖那神秘的姿态。
到这里都还很顺利。
简直是顺利过了头。没有失望,没有争吵,我和老师都心满意足。当然,就算看了湖,也不可能知道独眼神的真面目,但吸进冰得让鼻腔发疼的空气,看着鲜艳得让眼睛发痛的景色,我和老师都内心一片舒爽。
问题是……接下来。
老师开始要求说想看一月十五日在诹访大社上社举行的年占神事——田游神事。我原本打算就这样继续进行探访传说之旅,一路北上,去到佐久或小诸一带,再从那里直接回东京,因此听了这话,大吃一惊。
因为老师提出这个要求,是十三日的事。
时间太紧迫了。
如果要赶回诹访大社上社去看十五日的神事,就没办法再折回来时的路了。虽然也不是不能从当初预定的路线过去,但先北上前行,中间隔了一天再回到诹访的话,就完全无法停步参观其他地方,必须目不斜视、马不停蹄地赶路才行。若是一路到处参观,实在不可能赶得回来。
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看到分布在沿线的盗人岩、蛙石、蛇枕石、座头石等了。
我大加反对。
以后再来就好了嘛,石头又不会跑掉……
老师这么主张。
这话……或许说得不错。
但我们的旅行又不赶时间,想看的东西都看不到,还算什么旅行……?
老师还这么说。
这话……或许也不错。
可是神事也一样不会跑掉啊。而且我想看石头。难道我的感受就无所谓吗?可是,最后我屈服了。
我们回到了诹访。
老师尽管那样坚持要来,却毫不感动。
而且,老师得知十五日同一天,下社也有神事举行。
听说那叫筒粥神事,是占卜作物丰凶的神事。原本古时候上社好像也会举行,但在不知不觉间废绝了,现在只剩下下社还有流传。老师说他也想看看这场神事,可神事是在同一天举行。那要怎么办嘛?我问。就算来不及也要去看,老师说。反正看不到也不吃亏——他耍无赖地说。
哎,不成也不吃亏,这是家常便饭的事了,而且自暴自弃也差不多是老师的拿手绝活了。
话虽如此,还是一样有勇无谋。虽然同样是诹访大社,上社与下社也不是两两相邻,彼此相距颇远。老师这人,话一说出口就不听人劝,我无可奈何地陪他前往下社,但来到下社秋宫时,天都已经暗下来了。
抵达神事举行的春宫时,都已经天黑了。
后来的行程是一团乱。
下社位于诹访湖的北岸。从这里折回原本的路线感觉也是浪费力气。因为我们的旅程起点上社位于诹访湖的南端。
我们等于是从诹访湖的南端绕过东岸北上,而跑到诹访湖北岸的我们,等于比起点更倒退了许多。若是重回原本的路线,就浪费太多时间力气了。那样干脆去盐尻或松元还比较划算。
既然如此,就模仿菅江真澄 [42],去参观盐尻吧,啊啊,盐尻的话有天野信景 [43]——老师不负责任地说着这些话。
当时我应该反对到底,不管怎样都要回到原路才对的。
虽然事后我深深为此懊悔,但当时我不知是什么样的心态,竟觉得这样也不错。
真是鬼迷心窍了。
不,若是这样说的话,我一直是被鬼迷了心窍。
我果然是个笨蛋。根本只能这么想了。
结果我……滑稽地不是被牛,而是被老师牵着参拜了善光寺 [44]。
是出于“既然这样,至少就去善光寺吧,以善光寺为终点感觉不是正好吗”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只能说我丧失了冷静的判断力。
如此这般,我们从冈谷到盐尻、松元,悠哉地流浪着探求传说。
理所当然,来到松元一带时,荷包已经瘦得差不多了。
的确,我们的旅行不赶时间。
然而与此同时,这也是一场极端贫穷的旅行。
我们忘了这一点。不,我们一直都没把这点记在心里。
因为我们甚至继续卖弄歪理,认为既然不能去长野,至少要仔细地探访这一区,更偏离了路线,走进了山里。
然后,我们的资金终于见底了。
我们想回也回不去,在雪山中茫然失措,进退不得。
“这样下去会死掉啊!”老师大叫,“到底要怎么办啊,沼上!”
“什么怎么办!你这个人……”我当然理智断线了,“你抱怨我又有什么用?昨天的时候就已经只剩下那么一丁点儿钱了,就连三岁小孩也知道照平常那样花钱,今天一定会用个精光的嘛。再说,是谁吃掉了千辛万苦才弄到手的芋头的!如果你是绝食才来抱怨也就算了,吃了芋头还说那什么话!”
“我当然要吃,”老师从鼻子喷出纯白色的呼吸,“我怎么能不吃?因为我活着啊,不吃不是会死掉吗!”
“死不了的!”我不客气地说,“瞧你那大肚腩,里头不是塞了一堆养分吗?你都能在战时战后苛酷的时期维持肥胖的体态了,就算十天不吃,一定也不会怎样的,死不了的!”
“沼上,你说的那是什么话!”
老师睁圆了那小小的眼睛,浑身猛烈地颤抖。他在生气。
他非常愤怒。
就算是老师这样的人,果然还是会介意自己的身材吗?我原本这么想,没想到……
老师接着说:“我要维持这样的体格,得吃上别人的两倍才成,这你知道不知道!就连坦克车,花的燃料也比别种车更多。而我在这种严苛的条件下激烈运动,怎么能不吃芋头?”
简而言之,他就是不中意我那句“不吃也不会怎样”。
“说起来,芋头就是买来吃的,我吃了它有什么不对?”老师激烈反驳我。
“喂,我又不是说不可以吃,我是说,吃之前先三思一下,好吗?我们已经没钱了。的确,老师现在吃得肚子圆滚滚,心满意足,可是接下来不就伤脑筋了吗?我们没钱吃晚饭了啊。”
“哼。”老师再次从鼻子里喷出纯白色的气来,简直像个蒸汽火车头。“钱又有什么用。”
“什么钱有什么用……没钱就伤脑筋了啊!”
“就算有钱,要拿去哪里花?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在这种大雪覆盖的深山里,就算有钱,顶多也只能拿来擤鼻涕。我说的重点就在这里。”
所以说——
“所以我才说芋头很贵重啊!”
“太荒唐了,”老师哼一声撇过脸去,“我不想进行低俗的议论。”
“是啊,很低俗,低俗极了。我的信条啊,就是要活得低俗下流啦。碰到生死关头,哪里还有工夫说什么漂亮话。再说,先说要死的不就是老师吗?现在还说什么话?”
“所以你才没用!”老师抱怨着,扒开积雪前进。
哪里没用了?
“没用,糟透了。”老师瞧不起人地说。“我直到断气的瞬间,都会不断地思考妖怪。就算现在有个暴徒拿刀架住我的脖子,我也会对他谈论妖怪。我当然要谈,大谈特谈。如果我的性命可以换到妖怪的秘密,我会心甘情愿地去死!”
老师几乎是自暴自弃地这么说,还“叽叽叽”地笑着,像台除雪车似的前进。
就算是这样,什么心甘情愿地去死。
刚才还在嚷嚷“这样下去会死掉啊”的人,是哪里的谁?
不过……体重傲人的老师万一倒下,我一个人绝对无法抬得动,他肯自力前进是最好的。万一老师就这么力尽倒地,我肯定会被 拖累。
所以不管是埋怨还是逃避现实,光是他能提起精神,就该偷笑了——虽然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啦。但就算确保了老师的推进力,也不代表我们度过了危机。
我们依然身陷危机。
不,我们陷入了更进一步的危机。
我们只是……头也不回地朝危机迈进。
天气状况虽然不差,但放眼望去,四周是一片白茫茫。阳光非但没有融化积雪,反而胡乱反射一通,直击我们干涩的眼睛。
——好冷。
指尖好痛。
雪……好冰。
我穿的是老旧的军靴,里面已经一片湿答答了。好像有地方破掉了。平常我总是穿雪踏 [45],此次我下了一大决心,穿了鞋子来,但变成这样,根本没有穿鞋子的意义了。不过要是穿雪踏来,我的脚一定已经冻伤了。
我们两人的行装都不是登山的装备。
说到我,只是把所有穿得上身的衣物全部穿在身上,然后披上一件老旧的多层棉袍,用手巾包裹住头脸,上头戴了顶斗笠,外貌简直时空错乱到了极点。
至于老师,他穿着他最喜爱的那件什么都装得下的背心,背着巨大的背包,将宽松的长裤裤管塞进橡皮靴里,怪模怪样。不仅如此,突出的肚皮上还挂了个古怪的袋子,里头装了两台他比性命更珍惜的照相机,但看着让人觉得碍事极了。就算不是在雪山,也极度妨碍行走吧。
“唔唔嗯。”
老师爬上平缓的斜坡,突然停住了。
“有什么吗?”
我问。背对着我的老师忽然转过身子来,相机袋摇晃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只有雪。走投无路了。”
“这是什么话?哪能在这种地方……”
就这样死掉?
我的命可是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
在战争中幸存,撑过贫穷,怎么能就这样彷徨迷失在山中而死去?而且还是和老师死在一起,绝对免谈。
可是——
“真的什么都没有。”
“这……还是折回去比较好吧,老师。趁现在脚印还没消失,也还认得出路吧。”
“可是沼上,我们在山里迷路,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的事?你已经忘了吗?唔,我们的确是走太久,久到都忘记时间了。我记得是上午……十点左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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