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的黑字门牌也看不清楚。毕竟这座宅第的灯火很稀疏,他从院墙外头绝不能看到聪子屋内的灯光。
那些无人居住的长形屋子的格子窗,使清显想起幼年时代,他和聪子有一次偷偷钻到里面去玩。那一间间充满霉味儿的屋子,立即变得阴森可怖起来,于是他们攀上窗棂,很想看看外面的阳光。那些积聚在窗棂上的灰尘依旧原封未动吧?当时,看到对面人家的绿树是那样耀目争辉,想必是五月里的事。如此细密的窗棂,居然能看到一片未被分割开来的绿色,可以想见两人的脸蛋儿多么小。卖秧苗的走过去了,他吆喝着,拖着长长的尾音:“买茄子喽——”、“买牵牛花喽——”,两个孩子跟着学,然后笑作一团。
他在这座宅邸里学到很多东西。缕缕墨香总是寂寥而缠绵地萦绕于记忆之中,连同“优雅”凝结于他的心头,难解难分。伯爵向他展示的蓝底、洒满金箔的写经本,京都皇宫风格的秋草屏风……所有这些本该闪烁着肉体的烦恼之光;而今在绫仓家里,这一切都埋没在霉味和古梅园的墨香之中了。眼下,清显被排拒在外的院墙内,“优雅”久久重新泛起香艳的光辉之时,他连碰一下指头都不可能。
从院子外面,好不容易看到二楼黯淡的灯光熄灭了。伯爵夫妇就寝了,伯爵一直有早睡的习惯。聪子大概辗转难以成眠吧,但却看不见灯光。清显顺着围墙绕到后门,不由将手伸向黄色而干裂的门铃开关,但立时又控制住了。
他为自己缺乏勇气而伤感,悄然回家了。
——熬过可怖的风平浪静的几天,接着又过去了几天。他去上学,只是为了消磨时光,回家后也不做功课。
为了迎接来年夏天的大学升学考试,包括本多在内的好多学生,都在加油刻苦攻读,被保送升大学的学生都在积极锻炼身体。清显同谁也走不到一起去,他越来越孤立。同学们跟他搭话,他也是带理不理的,因而同大家渐渐疏远起来。
一天放学归来,执事山田守在大门口,一见面就对清显说:
“今天侯爵老爷回来得早,正在台球室等着,说要和少爷打台球呢。”
这是不同寻常的命令,清显心里忐忑不安。
侯爵极少一时兴起招呼清显一同打台球,他只是在家里吃罢晚饭醉余之后偶尔玩一下。父亲在大白天里叫他去打台球,不是心情极好,就是心情极坏。
清显几乎未曾在有阳光的时候进过这间屋子。因此,当他推开沉重的门扉,看到夕阳透过全然紧闭的波浪形窗玻璃、照射着墙上四方槲木镜板的时候,他感到仿佛走进一间陌生的房子。
侯爵正低着头,伸出球杆瞄准一颗白球,扣在球杆上的左手指弯成棱角,看上去犹如一只象牙琴马。
清显穿着制服,伫立在半开半掩的门扉中间。
“关上门!”
侯爵俯伏在绿绒球台上的面孔,闪映着微微的绿色,清显弄不明白父亲的面色里隐含着什么。
“看看这个吧,蓼科的遗书。”
侯爵终于抬起身子,用球杆尖端指了指窗边小桌上的一封信。
“蓼科死了吗?”
清显感到拿着信封的手在发抖,他反问道。
“没有死,被人救活了。她没有死成……这就更加可恶!”
侯爵说。侯爵摆出个姿势,控制着自己没有走近儿子的身边。
清显踌躇不前。
“还不快读!”
侯爵第一次厉声吩咐道。清显依然站着,开始阅读写在长长卷纸上的遗书。
遗书
侯爵老爷看到这封遗书时,蓼科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上了。贱妇实乃罪孽深重,诚惶诚恐,决心自绝贱命,以赎我罪。为表忏悔,故先冒死以陈,敬希谅察。
绫仓家聪子小姐,兹因蓼科懈怠而有怀妊之兆,不胜恐惧之至。虽屡劝小姐早做处置,却置若罔闻,以至于今。倘若一味拖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故蓼科一念之下,将全部真情如实禀报绫仓伯爵,然伯爵老爷束手无策,徒叹奈何,始终没有采取任何决断措施。不久将超过一月,日渐难于收拾。鉴于关系国家之大事,一切皆因蓼科之不忠而起,眼下只得舍身以求侯爵老爷,别无良策。
侯爵老爷想必盛怒难耐,然小姐怀妊亦属家内之事,且不可外扬开去,故万望贤察,万望贤察。老命急死,乞求怜惜,小姐之事,万望关照。贱妇于泉下呈请老爷施以隆恩。
顿首。再拜。
……清显读罢,看到信里没有写明自己的名字,一时产生一种卑怯的安堵之感;不过他断然舍弃了这种想法,他仰望父亲的时候,极力使自己不要露出狡赖的眼神。但是,他嘴唇发干,太阳穴灼热,怦怦乱跳。
“看完了吗?”侯爵问,“她说小姐怀孕是家内的事,万望贤察,你看到了吗?绫仓家和我们虽然很亲近,也不可说是家内的事,但蓼科却这样说了……你有什么要申辩的,只管说说看,当着你爷爷的面说!……要是我猜测错了,我当自责。作为父亲,实在不愿这样推想,这是令人唾弃的事,令人唾弃的推想!”
这位行为放荡的乐天派侯爵,看起来如此可怕,又如此伟大,这是前所未有的。侯爵背向着祖父的肖像画和《日俄战争海战图》,球杆焦躁地敲打着手心,站立不动。
这是一幅反映日俄战争场面的巨幅绘画,画面描绘了日本海军实行敌前大迂回的情景。半幅多画面都被大洋暗绿的波涛占据了,平时一直在夜晚看到的画面上的波浪,映着黯淡的灯影,画面不很分明,同灰色的墙壁相连接,只不过是一片凹凸的黑暗。但白天里看起来,眼前紫茄色的海浪,重重叠叠,巍然屹立,于暗绿之中透着几分明丽,向远方奔涌而去。各处的波峰,白沫飞扬。这激情的北方之海,一同进行大迂回的舰队,在水面上拖曳着广阔的水花,蔚为壮观。纵向穿过画面驶向大洋的大舰队,烟雾均等地飘向右方,清泠的北方的蓝天,包蕴着五月嫩草似的淡绿。
比较起来,身穿大礼服的祖父的肖像画,不屈的性格中透露着温情,与其说是在呵斥清显,毋宁说是用一种蔼然长者的威严对他施行教诲。清显面对祖父的肖像,觉得一切事情都可以和盘托出。
看到这位祖父鼓胀的沉重的眼睑、脸上的赘疣以及厚厚的下唇,他的优柔寡断的性格,立即得到显著的治愈,尽管是一时性的。
“我没有要辩白的,说的全对……是我的孩子。”
清显说着,他没有低头。
其实,处于这种立场的松枝侯爵,他的内心同可怕的外观截然相反,陷入极端的困惑之中。他本来就不善于处置这类事情,按理说接下去该是劈头盖脸一阵痛骂,但他只是在嘴里不住咕哝。
“蓼科老婆子一次两次来告状,前一回是学仆干了坏事,倒也罢了,这回竟然告到侯爵的儿子头上了……可想死又没死成,真是作孽!”
每当碰到触及心灵的微妙的问题,侯爵总是报以哈哈大笑,这回同样是触及心灵的微妙之事,应该大发雷霆的时候,他倒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这位红光满面、仪表堂堂的汉子,同乃父截然不同的地方,即使对儿子也要摆起架子,不能让他看出自己的愚顽不敏来。侯爵本来想,对儿子发怒也不必按老一套去做,但其结果却使他感到,自己的怒气失去了粗野无礼的力量。不过,发怒对自己也很有利,这样可以使他成为离自我反省最遥远的人物。
父亲一时的逡巡,给了清显以勇气。宛若从龟裂的地表涌出一股清冽的泉水,这位青年说出了平生最为自然的话语。
“不过,聪子反正是我的人。”
“你的人?再说一遍看看,你的人?是吗?”
儿子的话给了自己泄怒的把柄,侯爵感到很满足,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放心地贸然行事了。
“你都说些什么呀?宫家向聪子提亲时,我不是问过你‘有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吗?我说过,‘事情还可以挽回,这事如果牵涉到你的心情,不妨直说出来。’还记得吗?”
侯爵发怒时不时交混使用着“俺”和“我”两个词儿,咒骂时用“我”,怀柔时用“俺”,而且错误百出。侯爵握着球杆的手明显地颤抖着,顺着球台一边进逼过来。清显这时候才感到大祸临头。
“当时,你是怎么说的?啊?怎么说的?你不是说‘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对吗?大丈夫一言九鼎,亏你还是个男子汉。我本来还后悔,不该将你培养成一个性格懦弱的人,没想到你竟能干出这等事来。你不光染指于圣上敕许的宫家的未婚妻,还使她怀上了孩子。你败坏门庭,往父母脸上抹黑!世上哪有你这样不忠不孝的子孙?要是过去,我这个当老子的,非得剖腹自杀、向圣上谢罪不可。你品德恶劣,行同猪狗!喂,清显!你是怎么想的?怎么不回答?还在顶牛吗?喂,清显……”
清显看到父亲气喘吁吁,嗓门越来越大,突然抡起球杆打了过来,他一转身躲闪不及,穿着制服的脊梁骨重重挨了一杆子。他用左手掩护着后背,正巧被击中,立即感到麻木起来。为了躲避即将落在头顶上的球杆,清显为了寻找门口以便逃走,一回头,球杆打偏了,击中了鼻梁。清显被那里的椅子绊了一下,就像抱着椅子倒在了地上,鼻孔里立即流满了鼻血。球杆没有再继续追打过来。
恐怕清显每挨上一杆子,就撕心裂肺地嚎叫一声。房门开了,祖母和母亲赶来了。侯爵夫人站在婆婆背后颤栗着。
侯爵手握球杆,剧烈地喘息着,呆然而立。
“出什么事啦?”
清显的祖母问道。
一句话提醒侯爵,这才发现母亲的身影,他一时不敢相信母亲会来这里。他没有预料,是妻子觉得事态紧急,才把婆婆叫来的。母亲平时一步都不肯离开那座养老宅子,今天倒是出乎意外。
“清显干了不体面的事,您看看那边桌子上蓼科的遗书就明白了。”
“蓼科自杀了吗?”
“接到邮局送来的遗书,我给绫仓打了电话……”
“哦,后来呢?”母亲坐在小桌旁边的椅子上,慢腾腾从腰带里掏出老花镜,像打开钱包一样,十分仔细地拉开天鹅绒镜盒。
夫人开始看到婆婆对倒地的孙儿瞧都没瞧一眼,老太太明显是想把他一手交给侯爵处理,这才是对孙儿真正的爱护。夫人看出这一点来,放心地跑到清显身边,他已经拿出手帕,摁住了鲜血淋漓的鼻子。清显没有受什么大伤。
“哦,后来呢?”
侯爵的母亲打开卷纸,又重复地问。侯爵心里已经感到气馁了。
“打电话一问,命保住了,眼下正在休养中。伯爵觉得很奇怪,他问我是怎么知道的。看来,他不知道蓼科给我寄来遗书的事。我提醒伯爵,千万不可把蓼科吃安眠药自杀的事泄露出去。不过我想,这事毕竟是我们清显惹起来的,不能一味怪罪对方,所以实在是不该打这个电话。我跟伯爵说了,最近尽快找时间见一面,商量一下。无论如何,得等这边表态之后才能采取行动。”
“说的也是……这话在理。”
老太太一边看遗书,一边漫然地应着。
她那肥厚而光亮的前额,以及用粗线条一笔勾勒的轮廓鲜明的面庞,如今依然保留着往昔日晒的肤色。一头剪得很短的白发,随便染上了黑色,显得极不自然……不可思议的是,这种刚健的乡土风格的整体形象,反而同这座维多利亚式样的台球室十分契合,简直就像裁剪下来镶嵌上去的一般。
“不过,这封遗书没有一处提到咱们清显的名字。”
“您看看‘家内之事、不可外扬’那段文字,不是暗含讥讽吗?一眼就会明白的……再说,清显他也承认是自己的孩子。妈,您可就要抱重孙子啦,不过是个见不得人的重孙子。”
“清显也许是为了袒护谁,故意说谎吧。”
“您想到哪儿去了呀,妈直接问问清显不就得了?”
她这才回头望着孙儿,就像对着五六岁的孩子,满含慈爱地问道:
“好吧,清显,快把脸转向奶奶,一直瞧着奶奶的眼睛回答,这样就不会说谎啦。刚才你爸爸说的都是真的吗?”
清显忍受着脊背的疼痛,不停揩拭着流淌的鼻血,他手里攥着鲜红的手帕转过脸来。五官端正的面庞,秀挺的鼻子因胡乱擦抹而变得血迹斑斑,就像小狗湿漉漉的鼻尖儿,同温润的眼睛一起,看起来显得多么稚嫩。
“是真的。”
清显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急忙用母亲递过来的新手帕捂住鼻孔。
这时,清显祖母的一番话犹如疾驰的骏马,哒哒而过的马蹄,痛快淋漓地一举踢碎看似井然有序的一切。祖母说道:
“什么?把洞院宫家的未婚媳妇给搞大肚子了?好能耐啊!这种事儿,如今哪是那帮子没出息的男人所能办到的?这是了不起的大事!显儿呀,真不愧是爷爷的好孙子。就凭这一点,咱坐牢也情愿!这事儿总不该犯死罪吧?”
祖母显然满怀喜悦,紧绷的唇线松弛下来,长年的郁积获得了释放,到现在侯爵这一代凝聚于这座宅第的沉闷的空气,被她一下子扫荡尽净了。她为此而感到心满意足。这也不光是现任侯爵她儿子一人的过错。这座宅邸周围有一股力量,十重二十重远远地围困着晚年的她,企图将她摧垮。祖母奋起反抗的声音,明显代表着已逝时代的音响。那个已经被现代的人们所遗忘的动乱的时代,没有人害怕坐牢和处死,生活始终同死亡和牢狱毗邻,随处洋溢着一股血腥气。祖母的时代,至少属于那些若无其事蹲在死尸漂流的河边洗盘子涮碗的一群主妇。那才叫生活!这位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孙儿,能有这样的壮举,使那个时代的幻影重新在她眼前复活起来。祖母的脸上好一阵子神情恍惚,如痴如醉。侯爵夫妇一时怔住了,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们只能从远处呆然凝视着这位侯爵家的母亲的面孔,那是一副不愿让外人看到的野朴而粗俗的乡间老婆婆的面孔。
“瞧您都说些什么呀。”怅然若失的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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