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伸直了腰杆。这位朋友每当梦想被打破的时候,就会变得快活起来。本多要是不知道他这个脾气,肯定会觉得被他占了先。
“那是谁啊?”
“聪子小姐。不是给你看过她的照片吗?”
清显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里也带着轻视的口吻。岸上的聪子确实是一位美丽的女子,但是这位少年坚决不承认她的美丽。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很清楚,聪子很喜欢他。
对于深爱着自己的人抱着轻视的态度,岂止是轻视,简直是冷酷。没有比本多这位朋友更早知道清显这种不好的倾向了。据本多分析,清显打从十三岁起,听到人们为自己长得漂亮而喝彩,心里就滋生了倨傲的情绪。这是一种霉菌般的感情,是一旦接触就会发出铃声的银白的霉斑。
实际上,作为朋友,清显波及他的危险的魅惑也许正是由此而来。同班同学之中,有不少人企图和清显做朋友而未能实现,结果还受到他的奚落。只有本多一人,面对他那严冷的毒素,尝试着独善其身,这一实践获得了成功。虽然也许是误解,他对那位神情阴郁的学仆饭沼,之所以感到厌恶,正是因为他从饭沼的脸上看到了那副司空见惯的失败者的面影。
——本多没有见过聪子,但这个名字他经常听清显提起过。
绫仓聪子的家是羽林家族二十八家族之一,发源于所谓藤家蹴鞠之祖难波赖辅,由赖经之家分出,至第二十七代作为侍从移居东京,住在麻布旧武家宅邸,以和歌和蹴鞠之家而闻名。论官职,这个家族的嗣子从童稚时起就被赐为从五位下,可以升至大纳言一级。
松枝侯爵憧憬自己家系所缺少的风雅,希望至少从下一代起,获得名门贵族的优雅之风。他征得其父的赞同,将幼小的清显寄养在绫仓家中。因此,清显受到公卿家风的熏陶,又为比他大两岁的聪子所宝爱,上学前,她成了他惟一的姐姐,惟一的朋友。绫仓伯爵不脱京都口音,性情温厚,他教幼小的清显学习作和歌,读书。绫仓家至今保有王朝时代的双六盘,有时玩到深夜,获胜的一方可以获得皇后赏赐的形状各异的点心。
尤其难得的是,伯爵这种优雅的熏陶持续至今,每逢过年,宫中举行歌会,伯爵亲自担任执事,清显从十五岁起也获准参加。当初对于清显来说,他只觉得是一种义务,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不由得对这种年初举办的优雅的活动充满向往。
聪子今年二十岁了。她和清显两个小时候脸儿磕着脸儿那种亲密无间的样子,以及最近她参加五月末皇宫庆典的倩影,都保留在清显的一本相册之中。从这本相册里,可以详细探知她的成长的过程。二十岁的姑娘,虽说已过了豆蔻年华,但聪子至今还未嫁人。
“那是聪子小姐吧?那位众人簇拥着的身披鼠灰色斗篷的老太太又是谁呢?”
“那位呀,那是……对啦,那是聪子的大伯母门迹。顶着那种奇怪的头巾,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是一位稀客,定是首次来访问这个家族。如果只是聪子一人,母亲不会这样,她为了招待这位月修寺门迹的光临,特意陪伴她到庭园走一走的吧。是的,门迹平素很少进京,聪子一定是带她来观赏松枝家的红叶的。
清显寄养在绫仓家的时候,门迹十分疼爱他,可是清显对当时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了。他读中等科时,门迹进京,受到绫仓家的款待,那时曾经见过一次。然而,门迹那副亲切、高雅的白皙的面孔,以及柔和的话语中带有几分锋芒的谈吐,依然历历如在目前。
——听到清显一声呼唤,岸上的人一齐停住脚步。接着,他俩从湖心岛铁鹤旁边,穿过深深的草丛,突然像海盗一样窜了出来。可以清楚看到,一群人对于两个青年的出现甚为惊奇。
母亲从腰带里抽出小小的扇子,指着门迹示意行礼,清显从岛上深深鞠了一躬,本多学着他也鞠了躬。门迹还了礼。母亲打开扇子招呼他的时候,金色的扇面映着红叶一片绯红。清显随之明白,应该赶快敦促朋友将船划到对岸去。
“但得有机会到这个家里来,聪子绝对不会放过。这次,借口陪同大伯母前来,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即便忙着帮助本多一起解缆的当儿,清显也不忘嘲弄地嘀咕着。此时,本多怀疑,清显还不是想赶紧到岸上向门迹问候,借故为自己辩白一番吗?清显看到朋友一丝不苟的动作,似乎有些焦灼,他用细白的手指可怜见地抓住粗大的船缆,那副急急慌慌帮着干活的样子,足以引起朋友的疑惑。
本多背对着湖岸划着船,在红色水面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兴奋的清显,神经质地躲开本多的目光,一心瞧着湖岸。出于男士成长期的虚荣心,对于一位幼小时候极为熟悉、完全被感情所支配的女性,在他心灵最为脆弱的一隅引起的反应,看样子他是不想暴露给朋友的。清显那个时候,自己肉体上那根洁白的葱头般的小小蓓蕾,说不定也被聪子瞧见过。
“本多划得真够好的啊!”
船到岸了,清显母亲夸奖着本多尽了大力气。她是一位瓜子脸上生着一双悲戚的八字眉的妇女。然而这副即使微笑也带有几分哀愁的面孔,未必说明她是个易于感伤的女子。其实,她是个既现实又麻木的人。丈夫那种一贯大大咧咧的乐天主义和放荡行为培养了她,因此,她决不会进入清显细密的内心世界。
聪子呢?她一直瞧着清显从船上走到岸上,对他的一举一动都不肯放过。她那负气而清亮的眼眸,看起来颇为爽净而宽容,但却使得清显感到畏葸,他从那副视线里读出了几分怨艾,这倒也难怪。
“大法师今日光临,大家等着聆听宝贵的教诲,正打算到红叶山那边去呢。刚走到这里,就听到你一声粗野的喊叫,大家吓了一跳。你们到岛上干什么去了?”
“呆呆地望着天空呢。”
听到母亲发问,清显故作神秘地回答。
“望着天空,天上会有什么呀?”
母亲对于自己看不见的东西总是不能理解,她对自己这种脾性从来不觉得难为情。但在清显眼里,这是母亲惟一的长处。这样的母亲居然一门心思想听佛门说法,实在有些滑稽。
门迹听着这对母子的对话,守护着贵客的身份,只是谦恭地微笑着。
清显有意不把视线投向聪子,聪子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那耷拉在面颊上的乌亮的头发。
于是,一行人高高兴兴簇拥着门迹,一边攀登山路,一边观赏红叶,倾听枝头小鸟的鸣啭,猜测着鸟的名字。两个年轻人自然走在前头,不论脚步多么缓慢,他们还是脱离了围绕在门迹身边的一群女子,这是很自然的。本多瞅准这个机会,开始谈论起聪子,赞扬她生得娇媚动人。
“你是这么看吗?”
清显有些神经质地淡然地回答。看得出来,假如本多说聪子长得丑,就会立即伤害他的自尊。显然,在清显心目中,不管自己关心不关心,大凡和自己多少有些关系的女子,都应该是美丽的。
一行人终于来到瀑布下边,站在桥上仰望第一段大瀑布。母亲盼着初次看到这番景象的门迹说几句赞扬的话来。这时,清显有了一个不祥的发现,以至于使他永远忘不掉这一天。
“怎么回事啊?瀑布出口的水流怎么分成了两股呢?”
母亲也注意到了,她打开扇面搪住枝叶间炫目的阳光,抬头仰望着那里。为了使瀑布下落时别具风情,要将岩石巧妙地组合在一起,即便这样,瀑布口中央也不会让水流岔开来。那里的确有一块岩石凸显出来,但也不至于搅乱瀑布的形态。
“究竟是什么缘故?看样子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了……”
母亲带着困惑的神情对门迹说道。
门迹似乎立即心领神会,只是默默微笑着。清显处在这样一个地位上:他必须把看到的情况老老实实说出来。然而,他害怕自己的发现会使大家感到扫兴,所以有些踌躇不决。而且,他也知道,大家早已看清楚了。
“那不是一条黑狗吗?头朝下挂在那儿。”
聪子一语道破实情。这时,众人好像这才如梦初醒似的纷纷议论开了。
清显的自负心受到了伤害。聪子凭借女人所不应有的勇气,敢于指出那是一条不祥的死狗的尸体,且不说她天生有着甜美而响亮的嗓音,也不说具有分辨事物轻重的适度的明朗态度,这件事本身于纯正、率直之中,有效地显示了她的优雅。这是一种玻璃容器中水果一般新鲜的优雅。清显耻于自己的踌躇,他害怕聪子对他施行的这种教育的力量。
母亲立即吩咐女佣将那个玩忽职守的园艺师叫来,她反反复复对这件不体面的事情表示道歉。门迹出于慈悲心,提出一个出乎意料的方案。
“我看到这种事情也是缘分,尽早埋掉筑起一座坟来,为它祈求冥福吧。”
那条狗定是有了伤病,到水源喝水,失足淹死了,尸首被冲下来,卡在瀑布出口的岩石上。本多被聪子的勇气感动了,同时眼前又仿佛看到瀑布出口湛蓝的天空飘浮着淡淡云彩;看到凭空悬挂的沐浴着清冽的水花的黑狗,那濡湿的闪光的狗毛,以及张开着嘴巴的纯白的牙齿和黑红的口腔。
本来是欣赏红叶,一转又要为狗举行葬礼,这对于在场的人们来说,似乎是令人愉快的变化,女佣们的举止立即活跃起来,内心里隐藏着轻微的浮躁。一行人走到桥对面一座象征着观瀑茶屋的凉亭里休息。匆匆跑来的园艺师说尽了道歉的话语,然后登上危险的崖头,将湿漉漉的黑狗的尸体抱下来,在适当的地方挖好土坑,掩埋了。
“我去摘些鲜花,清少爷帮帮忙好吗?”
聪子预先制止女佣们的帮助,说道。
“给狗献什么花?”
清显有些不大情愿,大伙儿笑了。这时,门迹已经脱掉斗篷,露出缀着小袈裟的紫色的法衣。众人仿佛感到,这位尊贵的法师眼看就会祓除不祥,将小小的阴暗的事件融进广大光明的空间。
“有大法师为你超度,一定是一条能获得好报的狗,保佑你来世托生成人。”
母亲已经能笑着说话了。
再说聪子抢在清显前头登上山路,她眼疾手快地采下一枝迟开的龙胆花。清显的眼睛里除了干枯的野菊,什么也没有。
聪子欣然弯下腰来摘花,淡蓝的和服衣裾裹着她那窈窕的身子,似乎过于丰腴的腰肢显露出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女性了。清显在自己透明而孤独的头脑里搅起一阵水花,看到水底沙子般微细而混浊的沉积,随之泛起不快的情绪。
聪子采完几枝龙胆,迅速直起腰来,正好挡住跟在背后茫然望着远处的清显的视线。于是,清显未曾正视过的聪子,她那端庄的鼻官,美丽的大眼睛,于伸手可及的距离内,幻影般朦胧地浮现在眼前。
“我要是突然不在了,清少爷,你会怎么样呢?”
聪子压低嗓门冷不丁冒出了这么一句。
[11]中世以降公卿家格之一,仅次于大臣家,可以晋升大纳言(太政官次官,相当于后世的副总理)、中纳言、参议,兼近卫中将、少将。其他还有四辻、中山、飞鸟井、冷泉、六条、四条山科诸家。[12]古代贵族家游戏,十二世纪由中国传入,兴盛于平安末期,飞鸟井、难波两家首倡。通常是八人足凳皮靴,将悬于树枝的鹿皮球向上踢,不使之落地。以所踢次数多少以及姿势优劣判定胜负。[13]日本传统诗歌长歌、短歌、旋头歌、片歌的总称。狭义上指三十一音组成的短歌。[14]室内游戏之一。二人隔双六盘(刻有左右两排横格的木台)相向而坐,各执黑白棋子,互相对攻。起源于印度,奈良时代以前经中国传入日本。[15]宫中举行的和歌朗诵会。[16]皇太子和贵族住居或担任住持的寺院,也用来称呼该寺院的僧尼主持。
四
聪子本来就是这样,她时常故意说些骇人听闻的话。
她也不是存心做戏,但脸上的表情一点也看不出是恶作剧,以便预先使人放下心来;而是仿佛要透露一件惊天动地的特大新闻,煞有介事地满含着悲愁说出口来。
清显虽然早已熟知她的这个性格,但还是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不在了?到底怎么回事?”
他表面上装着漠不关心,实际上却暗含着不安,这样的反问正是聪子所希望听到的。
“不告诉你,这事不好说。”
聪子在清显心中一杯透明的清水里滴进一滴墨汁,令他猝不及防。
清显用犀利的目光瞧着聪子。她经常对他这样。这正成了他憎恶聪子的缘由。蓦然间,无缘无故给他带来莫名其妙的不安。这滴难以抗拒的墨汁,在他心里眼看着渐渐扩大,水被浸染成一汪灰暗。
聪子含着忧郁的圆圆的大眼睛,在快乐中震颤。
回去之后,清显显得很不高兴,这使大家感到惊奇。这件事又成了松枝家众多女人闲谈的一个主题。
——清显一副任性的心灵具有一种奇怪的倾向,那就是使他不断增长自我腐蚀的不安。
如果是一颗痴恋之心,如此的韧性与坚持,多么富于青春的活力!然而,他不是。比起美丽的花朵,他更爱扑向满是荆棘的黯淡的花种。聪子明明知道他这一点,所以才播下这粒种子的吧?清显为这粒种子浇水、育苗,最后整个身心都在期盼它枝叶繁茂,除此之外,他一概不予关心。他全神贯注培育着不安。
他从聪子那里获得一种“兴趣”。此后,他一直心甘情愿做不愉快的俘虏,聪子抛给他这样一个未解开的包袱和谜团,这使他很恼怒;同时,自己当场接受下来又未能及时解开,他对自己的犹豫不决也感到生气。
他和本多两人躺在湖心岛小憩的时候,他曾经说过希望“一种决定的东西”。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那光闪闪的“决定的东西”,只差一点点就要到手的当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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