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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志·庞歌染尼_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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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灯,就能睡得安稳。

  他把干净衣裳打成一个小包袱,递到方鉴明手里。

  “我去海边洗洗。”男人说着,解下染血的护手,丢弃在地,顺着碎石坡走向黑夜中喧嚣的大海,一面解开衣带。

  什么东西从他的方向飞了过来,夺罕扬手接住,是一只小小的土纸包,缝隙里渗出馥郁甜香。

  夺罕从早已揭开的红纸封条处往里看:“桂花糖?什么时候买的?”“当然是动手前,想着你们小孩儿喜欢吃这玩意。”方鉴明回首一笑。

  夺罕抽出一支笔管般的细长糖条,叼在唇边,再低头细看,灰褐土纸上印着的原来不是花,是一只新鲜湿润的朱红手印。

  那是谁的血呢?他猛然吐掉了嘴里的糖。

  整整一年后,夺罕还记得那糖的滋味,甘甜中有股血的酸凉,几不可辨。战马的步子放慢了,他连加了四五鞭,催促它跑起来,仿佛海市的母亲还在穷追不舍。

  夺罕回到天启城,踏入霁风馆时已是深夜。他到海市的卧房去看她睡得如何,床上却空无一人。

  他心中疑惑,又穿过回廊,往方鉴明的小院走去。

  临碣郡还是初秋,帝都时气却已将近入冬。曲折回廊临水一侧,霜平湖上蘋花退尽,寒瑟微风如蜻蜓点过水面,残荷亭盖下的涟漪便动荡起来。

  方鉴明独居的院落内不见灯火,台阶上却有个小小人影。

  “濯缨。”她抬起头怯怯唤他。

  “海市?”他走过去,月光下遍地清霜,女孩赤脚站在石阶上,平日挽成总角的乌发披散到肩头。

  夺罕忍不住皱眉:“怎么搞的?回你屋里去。”说着就要将她拎起。

  海市一扭身,泥鳅般滑开:“义父去哪儿了?你告诉我,我就回去。”夺罕飞快反手抓住七岁女孩的脚踝,一把将她倒提起来,举到眼前:“小孩儿有耳朵没嘴巴,大人说话你听话,别问东问西的。”“我有嘴巴啊。”海市冲他吐舌头。

  他二话不说,把她直接撂到肩上:“走,回房睡觉。再不老实,罚你明早多练半个时辰的剑。”迈步要走,却被扯住了。回头看,海市两手捞住廊下的朱漆柱,不肯放松。

  “我要等他回来。”女孩一脸倔犟。

  “别耍赖。”夺罕拽了拽她的腿,海市不搭理他,只管抱紧柱子,男孩般的细瘦身子几乎要在空中绷成一条线。

  他禁不住气得笑了,撒开她的脚踝,看她轻盈落地。“你要干吗?”他无奈地问。

  “我要等他回来。”海市固执地说,脚趾在结霜的青璃石地上蜷缩着。

  夺罕的头疼了起来:“他要是一个月不回来,你是不是一个月不睡了?”海市没有回答,却提出了新的问题:“要是……要是他再也不回来了怎么办?”见夺罕神情微微诧异,她补充道,“外面那么多坏人。”夺罕无可奈何地蹲下身,与她平视:“不会的,他办完了事就回来。再说,人哪有那么容易就死了呢?”女孩静默了半晌,夺罕以为她被说服了,伸手去牵她,却还是被闪开了。她低着头,讷讷地说:“可是,可是我阿爸一下子就死了。”夺罕一时语塞。他当然记得,去年五月里,从官兵手里救下这孩子的时候,她身上还染着亲生父亲的血。他懊恼地长叹一声,推开方鉴明的房门,下巴朝里一指:“进来。”铜炉里还有余烬,夺罕不去点灯,只是添了些新炭,拿起椅背上一件厚重锦裘,把海市从头到脚裹了起来,安放在书房暖榻上,自己也在她身边坐下。“安心了吧?”他没好气地问。

  “嗯……有点。”海市把脑袋埋进锦裘,深深吸气,“好像他还没走远呢。”夺罕凑过去嗅了嗅,只是一股涩重的药香。他揉揉海市的脑袋:“行了,睡吧,他回来了我会叫你的。”“我不睡。”海市使劲摇头,“我醒着等他。”“那我可睡了。”夺罕和衣倒在榻上,不顾海市拉扯,合眼就睡。

  后半夜,他忽然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凝神静听,院门正低哑作响,夺罕瞥了一眼海市,小女孩早就抵不住困,裹着锦裘沉沉睡了。他无声起身,闪到窗边查看,见月光下颀长人影闪身进来,松了口气,知道是方鉴明回来了。

  点了灯,他推开房门。

  方鉴明穿着夜间惯常的黑衣,见他迎出来,又一眼望见暖榻上锦绣堆里探出小手小脚,苍白的脸孔上微露疑色:“怎么了?”夺罕打了个呵欠:“不肯睡,非要等你回来。”过了半晌,方鉴明叹了口气,眉间的结稍见舒展:“你回去睡吧,一会儿我送她回房。”光脚拍打石地的响动由远及近,海市已被他们的交谈惊醒,飞奔出来,直扑向方鉴明,把他撞了个趔趄。小女孩搂着他的腰,两手不能合围,只是紧紧攥住他的黑衣,仰脸对他粲然一笑:“义父。”男人也微笑了。“怎么连鞋也不穿。”“刚才下雨了吗?你身上都淋透了。”海市的脸上还有惺忪的初醒神色。

  方鉴明怔住了,竟不能对答。

  海市凝视着他,小小面孔上逐渐浮现狐疑,终于松开怀抱,低头去看自己微颤的双手,又猛然仰首瞪视方鉴明,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恐惧。

  那瞬间,借着手中烛光,夺罕发觉海市满手皆是触目惊心的红,连一侧面颊上亦是血痕。方鉴明的黑衣,原来自上而下浸饱了血,湿黏沉重。

  “对不住,吓着你了。”方鉴明立即避让两步。

  海市回过神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襟:“你……疼吗?”她细声问。

  “不妨事,小伤。”方鉴明伸手梳理女孩睡得蓬乱的头发,血顺着男人的指尖往下淌,夺罕看见那些修长的手指在女孩乌发中犁出红湿痕迹。“跟濯缨去换衣服,把手和脸洗洗,好不好?”夺罕伸手要去抱起海市,女孩却像个尾巴似的转了半圈,藏到方鉴明身后。

  “以后……还得去吗?”她问,小手拽死了黑衣一角,指缝里攥出了淋漓的血。

  方鉴明回头看她,并不回答,只是沉默地垂下了眼睫。

  “不能不去吗?”小女孩摇晃着他,哀恳的声音里已带着哭腔。

  他苦笑地说:“总得有人去的。”“那,我替你去。”海市说完,便咬紧了唇,稚小的面孔因而看来有一种可笑的决绝。

  她的身量只到男人腰间,他俯首注视她的脸,略带惊异,唇角的伤痕仍向上勾起,如同一抹永远无法褪去的微笑。

  “你还只是个小姑娘啊。”他的声音醇和得如同一阵拂面的春风。

  海市眼里滚下泪珠,颊畔的衣褶血印洗得纵横狼藉:“我不是小姑娘,我说过要做你的儿子的。我知道你是去杀人的,我替你去。”他的眼里终于有了浅淡笑意:“杀人可不容易。”“不会的东西,我可以学。”海市仰头望着他,“我学会了,你就不用去了。”方鉴明替她拂开一丝垂在眼前的刘海,温声道:“好,谢谢你。”他弯下身,从海市手中轻缓抽出染血的衣襟,将她推向夺罕身边,“去吧。”夺罕一手秉烛,一手抱起海市。女孩还小,轻盈如羽,依在他肩上,仍不住回头眺望。

  帝旭眼里见不得一丝阴影,禁城内彻夜通明辉煌,唯有霁风馆照着方鉴明的意思,夜间不燃一盏闲灯。游廊深长,朱帷锦帐重叠无尽,层层垂掩,夺罕手中护着那一豆微光,四面皆是照不尽的阴暗。

  侧身用肩臂顶开海市的房门,刚要将烛台搁下,海市趴在他耳边,悄声唤他:“濯缨。”“又怎么了?”“教我杀人好不好?”夺罕僵了僵,转头与她对面凝视。孩子的双眼未染红尘,在黯淡的灯下仍是清如寒水,盈满了企盼的照人神采。

  “行吗?”她柔软细短的手臂绕在他颈项上,像一只缠人却又胆怯的小兽。

  夺罕心头骤然涌上怒气。

  宫人早把盛有温水的盥洗铜盆送到屋内,此时水已凉透了,夺罕二话不说,将海市拎到盆边,替她擦洗。

  海市扭着身子,想挣开他的手,夺罕不理睬她,以手撩水,粗鲁搓净她脸上结块的血迹。

  “冷死了冷死了。”海市徒劳地躲闪。

  “不是想学杀人吗?那就别喊冷。”夺罕手上仍不停歇,“新鲜的血见了热水,就要在指甲和衣裳上留下印迹。真正的刺客,就算用自己的身体焐化雪水,也不会抱怨一声。”怀里的小身子忽然不再挣扎,也不再出声。夺罕放开了她,她也不动,只是皱紧了脸,踮高身子,自己将鲜红的两手浸入刺骨的水里,尽力搓洗,无声地打着寒战。

  夺罕再也看不下去,冲出门外站了一刻,大踏步走向正屋,推门闯入。

  方鉴明的屋内仍只有一盏小烛,笼在卧房的织锦屏风内,晕染出一室昏黄。

  “濯缨?什么事?”屏风后传出那个人温醇的声音。

  “堂堂一国公侯,放着好好的肱股重臣不做,宁可隐姓埋名,半夜潜出禁城暗杀同僚……如今居然把心计使到了七岁的小孩子身上。”夺罕冷笑,“你不累吗?”静了片刻,屏风后的人也轻笑起来,水声随之荡漾。“被十几个壮年汉子围攻,也没想过哭喊求饶,手无寸铁,还杀了一个官兵。世上有几个这样的孩子?她生来是要走这条路的。”夺罕的双拳在身侧紧握:“她不惜性命,不计后果,是为着维护心里关切的人,不是为了替谁卖命。你明知她亲眼见她父亲死在面前……”布帛的细微窸窣声响过一阵,方鉴明从屏风背面绕了出来,披着宽大的白缎单袷衣,神情与嗓音同样平和坦然:“所以现在我来做她的父亲。”“那是因为你知道她失去过一个父亲,绝不愿再失去第二个。只要她把你看做是父亲,为了保护你,她就什么都愿意做。”夺罕钉子一般立在原地,低声说,“你一向是要物尽其用的。”方鉴明并不言语,只是一笑,眉宇间的疲惫却深重得无从掩饰。

  外头有人叩门,方鉴明漫不经心朝夺罕点了点头,夺罕唇角抽动,愤懑转头喊道:“进来!”几名宦官应声鱼贯而入,行了礼,将屏风利索地折到一旁,露出后头六尺长的包银柏木浴盆。已是呵气成霜的时令了,刚用过的浴盆里却不见半点热气氤氲,是一缸冰冷脏浊的红浆。宦官们静默得像一群忙于劳作的牲口,抬起浴盆,收拾了布巾衣物,匆匆经过夺罕身侧出去了。

  再回头看方鉴明,他白衣的肩上已无声无息沁出了血痕,衣裾下角在微风中拂动。不知何时,夺罕已与他一般高,视线平齐,无需再仰头看他了。

  队列最末的年轻宦官正要倒退着合上房门,夺罕挡住了他,自己甩开门出去。

  霁风馆里四处尽是沉重的黑暗,挤压着前胸后背,寸步不离,让人透不过气。树影像挣扎的手,托着一弧黯淡的下弦月。夺罕走着走着,干脆撒腿跑了起来,仍甩不脱那紧随的窒闷。他翻上墙头,轻盈奔跑。

  呵,你在生什么气?心底的小声音不怀好意地笑。

  是你把那个女孩带到他面前的……你明知道他是个无底的洞,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在他算计之中。记住,不管那女孩今后要吃多少苦,受多少折磨,里头永远有一份,是你带给她的。

  不,不是我!如果当初没有救下海市,她就会被官兵杀死。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夺罕纵身攀上屋脊,如同一只夜行的猫,在琉璃瓦顶之间无声跳跃。弯月仿佛未开刃的刀,光芒钝弱。

  那现在就可以见死不救了吗?小声音质问。你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把她诱上那条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宫室的飞檐与垂脊勾连起伏,白日望去绵延数里巍峨富丽的红,夜里化为森冷的霜蓝,像是冻结了的海,任他奔跑其上。可是无论跑得多快,弯月总在眼前,那个阴险的小声音也始终如影随形,在耳畔回旋不去。

  等她变成了他手里一柄杀人的剑……当初救与不救,又有什么不同呢?住嘴住嘴住嘴住嘴。夺罕捂住双耳,蹲了下来,想把脑袋埋进两膝之间。我什么也做不了啊。海市还是个孩子,又那样盲目地敬慕他,就算说了,她也不会懂得,徒然令她恨我。

  你也是他的孩子,他的学生,看着他,你就知道你的未来是什么样。总有一天,你也会变得跟他一样……为着想要的东西,即便手上还滴着血,也能平心静气地说出甘美的谎言啊。

  耳语逐渐淡去,消失在一串咯咯的窃笑中。

  夺罕喘息着,站在北小苑的墙头,向下俯瞰。

  北小苑是宫中所有御用工匠杂居之处,汇聚百业,宛如一处颇具规模的街市。小院子一方一方,好似玲珑的百宝格,里头填着木料、香药、藤篾、鹰犬猴狐,煮染布帛的瓦缸,假山般巨大的未琢璞玉。铸剑房是这些小格子里最好看的,他们的冶炉终年不熄,每当风箱拉动,火焰呼吸起来,那间石屋里便涨满了温暖的光,在夜里远远望去,像跃跃跳动的心。

  不知是木匠的哪个徒弟想家了,在窄小的耳房里猫儿一般抽抽噎噎地哭,他的师父在西厢房里说着断续的梦话,偶尔磨牙。

  在这儿,什么都琐碎,什么都简单。工匠做完了活计便摆酒纳凉,学徒办坏了事儿就挨一顿揍,奉承媚上的人自然也有,争来争去,也不过为了些金银布帛。哭是真哭,笑也是真笑,不必费心探究旁人眼角眉梢底下究竟藏着什么心思。

  夺罕悄然钻进一棵冠盖如云的石榴树,在繁密枝叶间寻了个藏身处,背倚着树干,坐下等天明。在这儿呆着,手脚暖和,心胸也不再憋闷,像是吸足了乱糟糟热烘烘的人味儿,不知不觉,他睡熟了。

  什么玩意儿从树冠里噼里啪啦坠下来,砸在夺罕脸上,把他弄醒。他摸了把脸,把那东西拿到眼前细看,原来是颗小石砾。

  天只微亮,除了几声鸡鸣,北小苑里一派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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