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有人就在火堆旁现宰,血淋淋的羊肚肠一把把从肚腔里扯出,丢进木桶里,恶腥扑面。
“和平嘛,是个好、好玩意儿,可惜泡在一桶又臭又腥的血里。你想要它,就得先染上一手的血。”马贼打了一个长嗝,气味比那桶浸泡在血中的羊下水还可怕,“到那时候,把自己也弄得又臭又腥,当然人人避之不及了。”夺罕苦笑了:“你说得对。”马贼没大没小地拍着他的手臂,用一种醉醺醺的恳切神色看他:“再过几百年,几千年,汗王和英雄都还是,嗝,还是这样的,又不止你一个,有什么可委屈的。”夺罕终于笑出了声,伸手提过一坛新开的酒,回头再找马贼,却发现他已经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鼾声震耳欲聋。你会为此后悔一辈子。
嘶哑的声音在风中低诉。
你说得对。夺罕无声地回答。
天色比瞎子的眼还黑,挟着雪粉的西北风无遮无拦迎面扑来,仿佛要把人的脸皮都扯下来卷走。
环山内外,两侧都是长达数里的陡峭山坡,黑暗中密布着笔直枯瘦的针叶树。上个月,驻留环山的骑兵们接到命令,开始砍伐高处的林木,用以建造隘口的岗哨和围栏,在山棱线上留下一圈宽达百尺的空白。转场大队抵达后,这条新辟的狭长道路立刻成为弓兵和斥候们游荡的所在,他们轮班爬到路旁的树上,向四面八方瞭望,一旦发现异状,就会吹响猎号发出讯息。
而现在,猎号响了。
左菩敦人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五天前他们还被远远甩在东南方的路上,此刻却已绕过整座环山,出现在西北面。这股敌人显然行动谨慎,若不是被惊飞的群鸦暴露了方位,也许会一直摸黑潜到山棱上的弓兵们面前。猎号响起之后,那些人已经干脆点燃火把照亮,好加快行进的速度。
“多少人?”夺罕问。
“看样子最多只有两千人。我们有五千弓手,足够对付他们。”朔勒的声音从远离地面的树尖上传来。
雷铎修格从另一棵树的枝叶中探出头:“人太少了,我看这只是幌子,他们真正的大部队还在别处。”“他们背后的情况看得清吗?”朔勒也把脑袋从松针中狼狈地钻出来,带着几分怯意望向夺罕:“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怎么了?”夺罕不解地看着朔勒骤然苍白的脸,禁不住皱眉。
绿眼的少年紧张地干吞了一口唾沫,抬手指向夺罕身后,盆地的深处:“南边……南边起火了!”弓手们顿时喧哗起来,雷铎修格猛然从树枝上站起眺望,焦褐的干松针簌簌掉落。
起火的是环山的东南部,接近隘口,隔着浓重雪雾,也能清晰看见火头一处接一处窜起,像是一刀慢慢划下的伤口,顺次涌出了血。隘口方向响起了急迫的猎号声,沿着环山两侧脊梁上的新路同时向西北传递过来,三长一短,是在召集附近的战士增援防卫。
每个人都沉默着注视这可怖的景象,他们心里涌起同一个念头,可是只有朔勒不合时宜地将它悄声说了出来:“难道是……隘口被人打开了?”“这儿只是佯攻,他们的主力肯定在进攻隘口。”雷铎修格把视线投向夺罕,“我们应该回去增援,只要留下一千人对付这些佯攻的家伙就够了。”出乎他的意料,夺罕摇了摇头。
年轻的弓手头领纵身跃下树梢,轻巧落地:“现在人手都安排在山棱上,隘口只有不到两万人,被突破的话,就全完了。”夺罕转头瞥了一眼诺扎毕尔:“你怎么想?”“和你一样。”马贼说。
马贼是他们中唯一还在观察西北山麓的人。他甚至不曾转头多瞧一眼环山内部的火势,只管脸色阴沉地蹲在树桩上,注视着数里外举火而来的小股敌人,一边像只满腹心事的老山羊一样缓缓咀嚼嘴里的草叶。
夺罕猛然击掌,召回弓手们的注意力。“吹号,召集人手过来防御。”雷铎修格大踏步冲到夺罕面前,眉头紧锁:“你疯了吗?整座环山上,我们这儿是离隘口最远的,两头同时召集增援,只会造成恐慌。”诺扎毕尔冷冷插嘴:“你不喜欢恐慌是吧?等敌人冲上来把你砍成两截,你就可以从此安详去了。”“你这个……”雷铎修格俊秀的脸上满是愤怒,握弓的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安静。”夺罕冷然打断了他。
雷铎修格刚要开口争辩,夺罕已闭上了双眼。
在全然的黑暗中,他屏息倾听。
“蒙上眼睛,然后把手放在这面鼓上。”顾大成说。
十二岁的夺罕照做了。
“你听见什么了?”顾大成轻声问。
“听见你在说话。”夺罕回答。
他的后脑勺上挨了一巴掌,眼前的黑暗中迸出几颗金星。“还有呢?”“……还有脑子里在嗡嗡响,你打的。”顾大成有点儿气急败坏了:“这个!听见了没?”夺罕终于感到手掌下的光洁牛皮在轻轻震动,耳畔却静得落针可闻。
“我知道你在敲这面鼓……可是我听不见声音。”顾大成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笨啊?声音再小,也总会有震动。耳朵听不见的声音,可以用手来听,用脚丫子听,用浑身的每一根汗毛来听。懂不懂?”然后他真的听见了。
远方召集援救的猎号还在回响,风像呼号的鬼魂一般在密林中盘旋,撩起澎湃的松涛。在那一片动荡中央,有着异样的响动。刻意放轻的脚步,毕剥作响的火把,枯枝在脚下爆开,有人一步踏空,细小的沙石向下崩落。
“吹号,把能找到的人全都叫到这儿来。”他睁开眼睛,抬头对朔勒说。
“可是……”夺罕再次截然打断雷铎修格的话头:“让你的弓手们列队面北,把箭准备好,等着。”“你听见什么了?”“人。”夺罕简短回答。
朔勒在高处吹响了猎号,三长一短,声音颤抖着在细雪纷飞的夜空中荡漾开来,起初并不响亮,但很快,附近的斥候们就将讯息继续向南传递出去,召唤更多的援兵。
山脊棱线鲜明地割裂了光与影,南面是跳跃的火,北面则是铁一般沉郁的夜色。广阔黑暗中,连影子都被彻底吞噬,山麓上却还有一小串闪烁火光在蠕蠕攀登。
“再过一会儿,长弓就射得着他们了。”雷铎修格又爬到了树梢上,试了试他那张比人还高的白榉长弓。
地面上列队等候的弓手和斥候们全都提起了手弩和长弓,夺罕却凝望着黑暗深处,迟迟不肯下令。
“要等到什么时候?”雷铎修格的语气已近乎粗暴。
诺扎毕尔吐掉嘴里的草叶,从树桩上起身:“如果有人等不及的话,也可以先把箭头点上了等着,不过一会儿烧着了手指头可不要哭。”“让他们再走近些。”夺罕淡淡说道,并未抬头看雷铎修格一眼。
他们在难挨的寂静中又等待了一刻,忽然朔勒占据的那棵雪松惊慌地摇晃起来。
“……雷铎修格,你看见了吗?”“看见什么?”“还有……后面还有!”朔勒结结巴巴地说。
雷铎修格极目远眺,眼下那队游荡的光点离他们还有两里多远,除此之外只有无尽的黑暗。他背着长弓,无声地跃到朔勒栖身的那根粗枝上:“在哪儿?”少年哆嗦着指向黑暗中的某一个点:“那些火把后面……就是那里。”“雷铎修格,照个亮。”夺罕平静的声音传了上来。
“那儿太远了,就算是长弓也射不着。”朔勒在摇晃的枝干上谨慎而笨拙地保持平衡。
“谁说射不着?”雷铎修格扫了他一眼,“把你的弓也给我。”配发给他俩的长弓都是新近赶制的,出自同一名工匠之手,用的木料也是同株白榉,尺寸与形制并无分毫差别。雷铎修格左手并紧了这对硬弓,双弦与双箭扣在右手指间,开至六分,已不能再张。他拢紧了眉头,干脆抬起左脚蹬住弓背,右臂向身后竭力拉展,一寸寸撑开极粗的牛背筋弦。雷铎修格平素有一副好脾气,朔勒从未见过他如此凝重凶狠的表情,也是第一次见他张弓的手在颤抖,心中不禁忐忑,总觉得下一瞬间弓弦就要经受不住过于沉实的劲力,猛然崩断,可它们还是无声地在雷铎修格手中抻紧,缓慢却执著。终于双弓都开至满月般圆足,年轻的弓手头领背倚树干,在枝头上稳稳单脚站立,像个走悬绳的西陆艺人。
“快点火,蠢货。”诺扎毕尔从树下抛上来一支火把,朔勒险险接住,手忙脚乱引燃两支长箭镞头上的浸油棉纱。
雷铎修格眯着兽一般明亮的金眼,在黑夜中望向那根本不存在的目标。朔勒知道,他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依赖自己指出的方位,可是一旦有了方位,他就一定能把箭送到那儿。
“闪开!”雷铎修格哑着嗓子命令。
朔勒急忙一蹲身,脚下树枝晃悠起来,雷铎修格的手却稳健异常,五指乍放,长箭拖着寒锐的啸声迸射直出,刺穿夜幕。也就在这一刻,紧绷至极限的力道登时松脱,双弦终究经不起这样的苛烈张弛,同时铿然挣断,在弓手俊秀的面孔上抽开两道血痕。
火箭去得既急且高,仿佛闪电撕裂混沌,划开两线毫无弯折的轨迹,掠过雪松的尖梢,越过那些明火执仗的左菩敦人头顶,仍不陨落。
光明过处,看似空寂的林间竟有无数金属冷光一闪即逝。
无需命令,山棱上的全部弓弩已立即张满。追随雷铎修格长箭的去向,万千火光在夜空中铺展,如同涌上沙滩的潮水,照亮了整片山麓。
马贼轻轻吹了声油滑的呼哨:“嘿,田鼠洞里掏出一窝蛇。”漫山遍野,布满了全副武装的左菩敦人,方才黑暗中折射的冷光只是他们盔上的尖刺。
“射到他们身后去!不要把他们分割开!”夺罕高喊,手上仍不停挽弓搭箭,每一放都是三支首尾相逐的连环火箭。
左菩敦人抛弃了累赘的火把,呐喊着向上冲锋,密集的火箭大半落到他们中间,其余的没入半山腰的松林,林木立刻星星点点燃烧起来。左菩敦人也用箭矢回报,他们的地势虽低,却可以借助猛烈的顺风,将山棱上的弓阵逼退至南侧树林边缘。
“烧得太慢了。”诺扎毕尔扯出一条草绳,绕过肩背交叉绑紧,一面冲弓手们叫嚷:“你们这帮小娘们听好,箭不是用不完的,别给我满天乱撒。一会儿看清了老子在哪儿,朝着老子的方向放箭!”他在自己背后插上了七八支未燃的火炬,歪着瘦长脑袋训话,活像只丑陋的孔雀。
“我会射着你的。”雷铎修格擎着火把跃下枝头,从成捆的箭矢中翻出一张备用的长弓,语调冷淡。
“就凭你?能射中瀚北第一快马手?”“你是第二。”夺罕插话,语气中藏着一丝笑意,“何况地势这么陡,马会在树丛里摔断脖子,你还是靠两条腿吧。”马贼张口结舌了一瞬间。
“……妈的!”他咒骂着,从雷铎修格手中抢过熊熊燃烧的火把,只身钻入树丛。
人们一开始还能看见他的人影撞开低垂枝叶,高速移动,很快视野中就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光点,一路燃起纤细火线。
“要我们用箭射他吗?”朔勒惊呆了。“他说真的?”雷铎修格短促地笑了一声,摇着头拉开长弓。“世上竟然有这么丑,又这么疯的家伙。”滂沱的焰雨扑了出去,直向着马贼留下的红线坠落,溅起迸跳火星。大火开始顺着风势飞快向山上延烧。
混乱在左菩敦人中蔓延,后方火头凶猛,迫使他们相互推挤着,加快了攀爬的速度,同时还得分心对付在队伍外缘流窜的诺扎毕尔。
左菩敦人为步战而来,所带的弓兵并不多,用的却是轻巧的连发手弩,发射的劲头极大,乱箭朝着诺扎毕尔的方向劈头盖脸扫去,像是一股漆黑的山洪。那点细微火光起初仍躲闪自如,但并没能支撑多久。它晃动着,犹如飘忽的萤火,逐渐贴近地面,最终跌跌撞撞地消失了。
山棱上顿时安静下来,连那些放箭的左菩敦人都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他们在谨慎地倾听那个灾星的动静。
一切仿佛都结束了,只有松涛和大火的咆哮在山间回荡。听见雷铎修格悄声骂了句脏话,朔勒小心地眨眼,想要收回眼角渗出的湿润。
忽然,新的火光跃出了黑暗。甚至在山棱上,都能听清马贼爆出的一连串能令最廉价的妓女脸红的诅咒。他受了伤,但还活着。渺小的光点左右盘绕,时高时低,在山林间牵出一条流窜的火蛇,敌友双方的箭幕同时追逐着它,却始终无法将它扑灭。
左菩敦人的冲锋更加疯狂,弓手们不得不分出部分力量去阻截他们的先头部队,火箭一轮又一轮地逆着北风射出,每个人脸上都糊满脏污的松烟和油汗,眼里辣得汪满了泪。
诺扎毕尔的踪迹被火墙隔绝,看不见了,他最初点燃的西面火头却已冲上山棱,隔着新开辟的百尺空地,无法再向前蔓延,赤红的火舌涌动,顺着风向直指前方,如同枪尖在突刺。
“退后,换箭,预备。”夺罕的命令沿着队列传达下去。
弓手们迅速退入新路南侧的树林,换上锋利的铁镞箭。雷铎修格居高临下,一旦在左菩敦人群中发现弓手,便一箭射杀,直到大火眼看就要烧及他栖身的那棵树,才撤回路南。
朔勒感觉自己的两腿如面条一样虚软,滚烫的汗水流下脊背。他知道新路会隔绝火势,保护他的生命,但灼热扑面而来,仿佛是站在断崖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焚尽万物的炼狱。大火卷起的气流越发狂暴,烈焰的口袋急速收紧,他们将弓张了满把,在袋口安静地等待。
第一股左菩敦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不到百人,全都有着受惊野兽般既狼狈又残忍的神色,红着眼瞪视阻拦去路的敌手。领头的男人抛开了手中铜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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