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晚的草原上纵马奔跑,秋天的银河深静广阔,苍穹如洗。飞驰中风声呼啸,他说了些什么,她听不清。他笑着拨开她的鬓发,俯在耳畔,又说了一遍。那声音至今未变,让她想起那些修长的手指曾经如何缱绻地抚过她的银发。
“别那么叫我。”染海左肩一斜,燕翼刀随之倾侧,夺洛的刀锋上仍吃足了力,一下子便落了空,顺着燕翼刀的刃背滑开。女孩伏身向前,弯刀如电弧扫向他的小腿,却被忽然扎进地面的骑枪阻隔,那是她父亲额尔济的桦木长枪。染海像遭到伏击的野兽一般抬头,看见黄头发仍保持着掷出长枪那一瞬的姿态,默不作声地盯着她。
染海没有费劲去收回卡在枪杆上的燕翼刀,而是猛拧刀柄,让刀背绕着自己的腰转了个巨大的圆,枪杆被应声削断,原本收在肘后的另一侧燕翼已斜斜扬起,直逼到夺洛胸前。她无法再分出任何精力去提防其余的三个人,一旦他们加入战斗,她必然会处于劣势,唯一的胜算就是快。染海竭尽全力攻击,夺洛节节后退,每一次与厚背窄刃的燕翼刀交击时,他单薄的弯刀都在颤抖。
让他死吧。让那些记忆都进坟墓吧。
燕翼翻转,长刀变成了一轮金属的旋风,轮番向夺洛步战轻甲的薄弱处劈刺,刃口逐渐染上了刺目的红。染海胸中涌起了胜利的狂喜,但那喜悦又疼痛地啃噬着她的心。
快点,再快点。只要他从世上消失,一切就结束了。被欺骗、被利用、被轻忽、被丢弃的那个染海也会跟他一起死去,仿佛从不曾在世间出现过。
她甚至没觉察到已经有人自身后靠近了她。那人步履柔软灵巧,像影子似的尾随着贴上来,一拳猛击在她眼角。
那力量太大,一瞬间她盲了,眼前昏黑缭乱,燕翼刀脱手坠落。身后的人一手捏紧她的下颌,强迫她仰起头,另一手扳住了她的肩,两手只要交相施力,她的脖颈就会如一支芦苇般折断。
那人说:“你们走吧,别浪费时间。我一个人就能对付她。”“别小看她。她十四岁的时候就和另一个男孩一起杀掉了一整群狼,一百个成年男人里九十九个都办不到。”夺洛退后几步,喘息得有些狼狈,黑衣上逐渐浸润出几处比底色更加深暗的黑。
“吾王,我比一群狼还难缠呢。”血人露出微笑,“您有什么吩咐?”夺洛深深凝视着眼前的女孩,他的眼眸蓝得骇人,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
在这座王帐铺陈华丽的四壁之外,一场鏖战正在发生。更远处,环山以东相隔百里的雪夜中,还有十万老弱妇孺在战栗着等待。她们把父亲、兄弟和刚成人的儿子都交给了他,那是七万条性命,在刀剑下会流血,会死去。
“你还在犹豫什么?反正从一开始……就全都是假的吧!”染海的声音已不像是人声,而是如同撕裂布帛般的绝望声响。
刹那间,夺洛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洗成了空白。
当初结识染海的时候,左菩敦的汗王之位还属于他的异父长兄戎哲。戎哲是个暴虐而难以捉摸的人,骨子里有一种嗜血的勇武,婆多那王萨拉班也好,其朵里王叶塞提巴塔拉也好,他都不放在眼里,唯独对额尔济有三分忌惮。如果能得到额尔济的某个女儿,夺洛的安全就能多一分保障。娜斐还年幼,总是陪伴在母亲身边,难以接近,只有无拘无束的染海是最合适的目标。
他们的相遇,本来就是他为她编造的谎言。事实如此,也理当如此,他对此从无怀疑,也从未当真思量过。可是那些记忆骤然而至,纷乱,琐碎,却又鲜明痛楚,仿佛是有人在脑海里踢翻了一巢毒蜂,营营扰扰狂乱飞撞。
他想起他把一只草叶子编的蚂蚱放在女孩儿的手里,轻轻一按蚂蚱尾巴,它便从手心蹦了出去,落入草丛消失不见。她吓了一跳,又笑起来。那天风和日好,越过她的肩头,他看见绵延百里的晴翠草原。
是假的吗?那年春天,她和他站在碧绿的海子边上打水漂玩儿,石片像鸟儿般轻盈飞远,点开一列涟漪。她赢了,乐得满脸绯红,抱着他的颈子直跳。
是假的吗?她在山坡上的野苹果树下等他来,等得倦了,便倚着树干沉沉睡去。他赶到的时候,粉白如雪的残花已落了她满身,拴在一旁的白牝马正伸过脑袋,悄悄舔食花瓣。
那也是假的吗?过了良久,他开口了,声音低微,似乎根本不愿被人听见:“……别让她走出这座大帐。”血人歪了歪头,略作思索:“这没问题。只是我不敢保证不伤着她。也许还伤得挺重,或者弄不好……”夺洛打断了他,重复一遍:“别让她走出这座大帐。”血人承诺道:“好。”臭手从背后抽出一支箭,往钢镞上吐了口唾沫,撒上火芒粉。黄头发将门帏撩开一道细缝,朝外张望片刻,向臭手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来。
“走吧?”臭手侧身藏在门帏后,试着开弓搭箭,再次瞄准空场上的篝火,“快点,风向正好。”夺洛张了张嘴,像是才想起终于无话可说了。
黄头发跑过来,沉默却强力地将他拽向门口。
箭已离弦,再不走,就会被困死在王帐里。夺洛慌乱回头一瞥,看见她正看着他,一瞬不瞬,脸颊上明晃晃扎眼的两道泪痕。他知道,这就是他所能见到的她最后的模样。
下一刻他已冲出帐门外,火光骤然膨胀,像是要把四周的营帐吞没,额尔济的士兵们在惊慌地叫喊。夺洛和近卫们一同低身急跑,再次闪进营帐背后的阴影中。
王帐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宁静。染海不呼救,也不挣扎,在血人的怀里像是化成了石像。
血人伸长拇指,擦去了染海腮边的泪,饶有兴趣地低头看她:“看来你的胆量也没多大啊。他还说你杀死过一整群狼呢。”“他说得不对,不是一整群。”染海下颌被牢牢钳住托高,无法动弹,只能从眼角睨视他,浓密的银色眼睫上闪着湿润的光,“我和阿拉穆斯遇见狼群以后,就骑上马拼命地跑,把狼群引到沼泽地深处。好多狼陷进了泥潭,剩下的十几条踏着同类的身体,还是要朝我们扑过来。两个人无论如何杀不掉一群狼,我只有和他背靠着背,杀一条,再杀一条,一直到杀光为止。所以,你……”血人的右肘弯骤然痛麻,不由自主放开了染海的下颌。如一阵疾风,他怀里的女孩轻盈旋身,左拳撞脱他肘关节的同时,右肘已击中他的左肩窝,迫使他松开左手,她的肩膀也自由了。
她从他的钳制中脱身离开,重新提起燕翼长刀,摆开进攻架势:“你就是今天的第一条狼。”血人惊讶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皮肤裂开几道短而深的口子,那是因为女孩双手精细银甲的关节之间藏着锐利钢刺。
诧异过后,他又笑了,轻轻拗了拗交叉的十指,骨节一阵喀喇喇脆响,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如果你是我们左菩敦部的阏氏就好了。真可惜。”“不稀罕。”少女的唇边掠过一丝笑,那是勾勒着悲哀与桀骜的弧线。
北归天马 8
你会为此后悔一辈子。
嘶哑的声音在风中低诉。
你说得对。夺罕无声地回答。
天色比瞎子的眼还黑,挟着雪粉的西北风无遮无拦迎面扑来,仿佛要把人的脸皮都扯下来卷走。
环山内外,两侧都是长达数里的陡峭山坡,黑暗中密布着笔直枯瘦的针叶树。上个月,驻留环山的骑兵们接到命令,开始砍伐高处的林木,用以建造隘口的岗哨和围栏,在山棱线上留下一圈宽达百尺的空白。转场大队抵达后,这条新辟的狭长道路立刻成为弓兵和斥候们游荡的所在,他们轮班爬到路旁的树上,向四面八方瞭望,一旦发现异状,就会吹响猎号发出讯息。
而现在,猎号响了。
左菩敦人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五天前他们还被远远甩在东南方的路上,此刻却已绕过整座环山,出现在西北面。这股敌人显然行动谨慎,若不是被惊飞的群鸦暴露了方位,也许会一直摸黑潜到山棱上的弓兵们面前。猎号响起之后,那些人已经干脆点燃火把照亮,好加快行进的速度。
“多少人?”夺罕问。
“看样子最多只有两千人。我们有五千弓手,足够对付他们。”朔勒的声音从远离地面的树尖上传来。
雷铎修格从另一棵树的枝叶中探出头:“人太少了,我看这只是幌子,他们真正的大部队还在别处。”“他们背后的情况看得清吗?”朔勒也把脑袋从松针中狼狈地钻出来,带着几分怯意望向夺罕:“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怎么了?”夺罕不解地看着朔勒骤然苍白的脸,禁不住皱眉。
绿眼的少年紧张地干吞了一口唾沫,抬手指向夺罕身后,盆地的深处:“南边……南边起火了!”弓手们顿时喧哗起来,雷铎修格猛然从树枝上站起眺望,焦褐的干松针簌簌掉落。
起火的是环山的东南部,接近隘口,隔着浓重雪雾,也能清晰看见火头一处接一处窜起,像是一刀慢慢划下的伤口,顺次涌出了血。隘口方向响起了急迫的猎号声,沿着环山两侧脊梁上的新路同时向西北传递过来,三长一短,是在召集附近的战士增援防卫。
每个人都沉默着注视这可怖的景象,他们心里涌起同一个念头,可是只有朔勒不合时宜地将它悄声说了出来:“难道是……隘口被人打开了?”“这儿只是佯攻,他们的主力肯定在进攻隘口。”雷铎修格把视线投向夺罕,“我们应该回去增援,只要留下一千人对付这些佯攻的家伙就够了。”出乎他的意料,夺罕摇了摇头。
年轻的弓手头领纵身跃下树梢,轻巧落地:“现在人手都安排在山棱上,隘口只有不到两万人,被突破的话,就全完了。”夺罕转头瞥了一眼诺扎毕尔:“你怎么想?”“和你一样。”马贼说。
马贼是他们中唯一还在观察西北山麓的人。他甚至不曾转头多瞧一眼环山内部的火势,只管脸色阴沉地蹲在树桩上,注视着数里外举火而来的小股敌人,一边像只满腹心事的老山羊一样缓缓咀嚼嘴里的草叶。
夺罕猛然击掌,召回弓手们的注意力。“吹号,召集人手过来防御。”雷铎修格大踏步冲到夺罕面前,眉头紧锁:“你疯了吗?整座环山上,我们这儿是离隘口最远的,两头同时召集增援,只会造成恐慌。”诺扎毕尔冷冷插嘴:“你不喜欢恐慌是吧?等敌人冲上来把你砍成两截,你就可以从此安详去了。”“你这个……”雷铎修格俊秀的脸上满是愤怒,握弓的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安静。”夺罕冷然打断了他。
雷铎修格刚要开口争辩,夺罕已闭上了双眼。
在全然的黑暗中,他屏息倾听。
“蒙上眼睛,然后把手放在这面鼓上。”顾大成说。
十二岁的夺罕照做了。
“你听见什么了?”顾大成轻声问。
“听见你在说话。”夺罕回答。
他的后脑勺上挨了一巴掌,眼前的黑暗中迸出几颗金星。“还有呢?”“……还有脑子里在嗡嗡响,你打的。”顾大成有点儿气急败坏了:“这个!听见了没?”夺罕终于感到手掌下的光洁牛皮在轻轻震动,耳畔却静得落针可闻。
“我知道你在敲这面鼓……可是我听不见声音。”顾大成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笨啊?声音再小,也总会有震动。耳朵听不见的声音,可以用手来听,用脚丫子听,用浑身的每一根汗毛来听。懂不懂?”然后他真的听见了。
远方召集援救的猎号还在回响,风像呼号的鬼魂一般在密林中盘旋,撩起澎湃的松涛。在那一片动荡中央,有着异样的响动。刻意放轻的脚步,毕剥作响的火把,枯枝在脚下爆开,有人一步踏空,细小的沙石向下崩落。
“吹号,把能找到的人全都叫到这儿来。”他睁开眼睛,抬头对朔勒说。
“可是……”夺罕再次截然打断雷铎修格的话头:“让你的弓手们列队面北,把箭准备好,等着。”“你听见什么了?”“人。”夺罕简短回答。
朔勒在高处吹响了猎号,三长一短,声音颤抖着在细雪纷飞的夜空中荡漾开来,起初并不响亮,但很快,附近的斥候们就将讯息继续向南传递出去,召唤更多的援兵。
山脊棱线鲜明地割裂了光与影,南面是跳跃的火,北面则是铁一般沉郁的夜色。广阔黑暗中,连影子都被彻底吞噬,山麓上却还有一小串闪烁火光在蠕蠕攀登。
“再过一会儿,长弓就射得着他们了。”雷铎修格又爬到了树梢上,试了试他那张比人还高的白榉长弓。
地面上列队等候的弓手和斥候们全都提起了手弩和长弓,夺罕却凝望着黑暗深处,迟迟不肯下令。
“要等到什么时候?”雷铎修格的语气已近乎粗暴。
诺扎毕尔吐掉嘴里的草叶,从树桩上起身:“如果有人等不及的话,也可以先把箭头点上了等着,不过一会儿烧着了手指头可不要哭。”“让他们再走近些。”夺罕淡淡说道,并未抬头看雷铎修格一眼。
他们在难挨的寂静中又等待了一刻,忽然朔勒占据的那棵雪松惊慌地摇晃起来。
“……雷铎修格,你看见了吗?”“看见什么?”“还有……后面还有!”朔勒结结巴巴地说。
雷铎修格极目远眺,眼下那队游荡的光点离他们还有两里多远,除此之外只有无尽的黑暗。他背着长弓,无声地跃到朔勒栖身的那根粗枝上:“在哪儿?”少年哆嗦着指向黑暗中的某一个点:“那些火把后面……就是那里。”“雷铎修格,照个亮。”夺罕平静的声音传了上来。
“那儿太远了,就算是长弓也射不着。”朔勒在摇晃的枝干上谨慎而笨拙地保持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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