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kitsune,与一般天狗(tengu)发音不同,始见于《日本书纪》,形象似流星。)、破戒僧这类构成天狗的种种要素在当地通行,才会被如此称呼。称做古樵的话,则是以过世的樵夫妄念来解释现象。这个解释,在没有樵夫的地区是无法通用的。而空木返这个说法,则很少有这类背景,是非常接近现象的称呼。”
宫村频频应声,佩服不已。“只要名称不同,就不能混为一同是吧。你说妖怪是浮面,就是这个意思对吧?京极堂先生。”
“是的,妖怪的名字是很重要的。我刚才说的天狗倒,现象相同,但名称不同。一现象面来看虽然相同,但既然名称不同,文化历史也就不同。以刚才的比喻来说,就是风格完全相同,但作者名不同的情况。当然,作者的来历也会不同。”
“原来如此,我完全了解了。不过......”
宫村垂下眉毛,露出难为情的表情来。京极堂回看他的脸,问道:“这个比喻还算恰当吧?”
宫村笑道:“你说的歌人的比喻非常明瞭易懂,可是如果照那个比喻来看,妖怪......呃,大部分的真面目就不只一个喽?”
“是的。喜多岛薰童的真面目不是合作,而是单独一个人,但咻嘶卑的真面目却是合作,而且它的真面目有一百个左右。大部分的妖怪都是如此,许多妖怪的真面目是重复的。许多妖怪共享未公开的部分——被隐匿的来历。所以不管是现象还是性质,只因为其中一个相同就判断它是同一个东西的话,那么无论是鬼还是天狗、河童、狸子,全都会变成同一种妖怪了。”
京极堂对着宫村这么说完,望向我这里。至于我......觉得好像懂了,却也不甚了了。
或者说,我一定不懂。
我考虑之后问道:“到天狗倒的部分我还懂。即使现象相同,名字不同的话,就是不同的东西,这我也不是不懂......”
至于真面目有百人左右、而且彼此重复这一点,我就看不出是怎么整理出来的了。
不出所料,京极堂露出厌恶的表情。
“所以我一开始不就声明了吗?咻嘶卑和河童,就是刚才说的楚木逸巳和喜多岛薰童啊。”
“哦......合作的。”
“而且是百人合作。”
“这样啊......,可是这么一来,如果追溯河童的真面目......”
“就会冒出一堆和咻嘶卑的真面目相同的东西。”
“那......”
“可是并不是完全相同,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九相同。”
“那岂不是几乎一样吗?”
“才不是。”京极堂甩甩手。“河童啊,作者有两百个。把它当成里面约有九十个是和咻嘶卑共享的作者就是了。听好了,一般的事物动辄都被看成根源相同,从同一个根里长出茎干,再逐渐分枝出去,复杂地进化。大部分都认为现象是事物细枝末节的部分,只要循着它回溯,就能够碰到主干,循着主干走,就可以找到根源——本质。事实上,世上几乎所有的事物都能够以这种看法解读,而且这种看法简单易懂,所以许多人都这么认为。但是妖怪这种东西却是完全相反的。”
“相反......?”宫村问道。
“我想想,就把它当成发尾黏在一起,发根分开的分叉头发好了。”
京极堂的比喻大部分都很蠢。
宫村笑了,说:“这分叉也太奇怪了。”
京极堂一本正经地回答:“是很奇怪。妖怪这两个字本身就有妖异、奇怪的含义在。这里说的发尾,就跟刚才说的浮面是相同的意思,也就是名字。这根头发从发尾沿着发干回溯到发根时,会朝发根分叉出去。沿着走下去,迟早会碰到根,但是那只是众多发根里的其中一个。从那个发根又长出好几根头发,那些头发又与其他发根长出来的头发融合在一起,形成好几根发尾。”
“原来如此......,这里的发根,就相当于刚才的比喻中所说的真面目吧。”
“是的。河童这个发尾,有着许许多多的发根。因为河童都跻身为水怪笼统的总称这样的地位了,发根数量当然庞大。”
“被隐匿的部分非常多?”
“对。所以大部分的水怪,都与河童共享几乎所有的发根。只混进了一点别的发根,形成了不一样的发尾。”
“只要有一根不同,就会不一样吗?”
“如果是以完全相同的发根形成的,发尾应该也会完全相同。换言之,名字也会一样。那细微的差异,如果只是地区性这点程度的差异,名字应该也会更相似。即使同样事九州,也有嘎啦帕(garappa)、嘎哇帕(gawappa)、嘎哇喽(gawaro)、河物(kawanomono)、河人(kawanohito)等等更接近河童(kappa)的称呼。这些都比咻嘶卑拥有更多与河童共享的部分。但是只要有一个发根决定性的不同,就会变成塞可(seko)或卡香波(kashyanbo)等等完全不同的名字。”
“原来如此,会变成不同的发尾啊。”
“水溶液的部分还有沉淀物几乎都一样,但上头浮面的部分却不一样,是吗?”
“关口,你说的没错。”京极堂说。
宫村佩服地点了几下头,然后想了一下,一边舞动双手一边说:“也就是说,京极堂先生,整理之后就是:咻嘶卑虽然是河童,但是既然它有一个和河童相去甚远的名字,就应该有什么不被称为河童的重大理由......,是吗?”
京极堂爽快的答道:“是的。”
“什么是的。你这家伙老是这样,既然如此,一开始就像宫村先生说的那样告诉他不就行了?这个结论非常简单明瞭又直接。什么欧帕休石、喜多岛薰童、天狗倒的,还说什么浮面啊、分叉头发的,圈子也绕得太远了吧?真是浪费时间。这根本是浪费语言。”
“关口......”朋友发出疲惫的声音。“如果我一开始就说出老师刚才说的结论,你一定会一直追问为什么为什么,啰嗦个没完不是吗?结果我还是得像刚才那样重新说明一遍,那么重头说起不也是一样吗?”
“是吗?”
“就是啊。不,这不仅不是浪费时间,我还替你省去了烦恼到底哪里不懂的时间,等于是大幅节省了时间呢。”
“可是......”
“喏,你就是这样,老是在浪费时间。宫村老师,咻嘶卑这个称呼本身是佐贺地方的说法,但是相似的名称集中在宫崎县。咻嘶欸、哮嘶卑(hyosube)、咻尊波(hyozunbo)、咻滋波(hyozubo),虽然有细微的差异,但名称几乎相同,性质也各有若干差异。但是这些全都是宫崎一带才有的差异。不管是大分或福冈,说咻嘶卑虽然也通,但已经没有人这么叫了。大家都以近似河童的名称来称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完全了解了。可是啊,京极堂先生,那样的话,那个咻嘶卑是......”
宫村说到这里,拍了一下膝盖。“......原来如此。哎呀,我真是失礼了。所以你才会打从一开始就谈语源呢,河童和咻嘶卑的决定性差异就在这里。嗳,虽然不晓得你的话是近路还是远路,不过俗话说捷路难行,远路易走,对听的人来说,花费的劳力都是一样的。不管是长是短,过程都不会白费。”
“世上没有白费这两个字。若是觉得白费,那是这么感觉的人无知罢了。”京极堂说。
我总觉得他这话时针对我,不过应该只是我的被害妄想症又发作了吧。
“你说的没错。”宫村说。“不好意思,我理解力不好,花了你这么多时间。那么那个咻嘶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不知道。”
“连你也不知道?”
“那当然了。除了我自己决定的事物以外,我只能靠推测来做出判断,既然是推测,就不能说是知道。不过反正是对社会无用的妖怪,就算现在当场决定它的意思,应该也不会有人抗议吧......”
京极堂说着,站了起来。
接着他从高高地堆在壁龛的书本当中,取出我再熟悉也不过的一本线装书——《书图百鬼夜行》。那就像江户时代的妖怪图鉴,是自认喜好妖怪的朋友的座右书。
“最近这玩意登场的机会太多了,真伤脑筋”、“宝贵的书本都给翻坏了”,京极堂一边阴沉地叨念着,一边翻页,摊开之后摆到矮桌上。
“这就是咻嘶卑......”
望过去一看,上面画着一头诡异的野兽。
那里是簷廊吗?
是料亭还是旅馆?不管是哪里,那栋建筑物实在疏于修整。
灯笼四面其中一边的纸幛子脱落,掉在走廊;外墙的木板破裂,庭院里杂草丛生。面对庭院,双手张成奇妙的形状,抬起一只脚,以颤颤巍巍的姿势站在上头。它浑身是毛,爪子很长,眼睛充血,嘴巴裂到耳边,但是看起来并不凶暴。反而模样很滑稽。
这也难怪,因为那张图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只猴子。
这是猿猴在玩耍的动作。只是它那圆得诡异的头上没有半根毛,只有这点和猿猴不同。
“......如二位所见,上面没有说明。”
确实,除了名字以外,没有任何文字。
“这个妖怪那么有名,不用说明也知道吗?”
“这很难说,或许应该视为那时说明已经佚失了比较妥当吧。不管怎么样,名字是留下来了。不过,不只是老师刚才说的根岸镇卫,太田全齐(注:太田全齐(一七五九~一八二九),江户晚期的音韵学家兼汉学家。)等人也说咻嘶卑是河童,所以过去或许是有这样的认识,但是石燕却把它们分开了。附带一提,石燕的河童在这里。”
京极堂翻开同一本书的其他卷数,出示给我们看。
上面画着熟悉的河童画像。
河童正从河边的蓬莱里探出头来。这显现是水生动物,长相也十分接近两栖类,而且还有甲罗和蹼,一头乱发上甚至顶了一个盘子。
两张图完全不同。
“石燕也把山彦和木灵分开成不同的妖怪(注:山彦(yamabiko)与木灵(kodama)都是山谷中声音反射的现象。认为是山灵应声的称山彦,认为是木灵应声的则称木灵。),对于妖怪,石燕似乎有他自己的坚持和基准,就这样把它视为当时的一般认识,是太鲁莽了些。不过或许他是将河童具备的某些部分抽取出来,假托在咻嘶卑身上也说不定。”
“某些部分是指......?”
“例如猿猴。河童与猿猴有着一言难尽的复杂因果关系......,但是如果把猿猴当成河童的真面目,河童所拥有的其他意象就会大为折损,不是吗?猿猴这种生物,与乌龟、水濑这类水生动物的特质——尤其是爬虫两栖类的特质完全矛盾。像猿猴的乌龟——这相当难以想象对吧?但是,猿猴是河童的真面目之一。”
“所以把它分出来做为咻嘶卑吗?”
“也有......这个可能。但是就咻嘶卑来说,我想受到石燕的参考书《妖怪图卷》以及《化物遍览》(注:原书名为《化け物盡くし》。)的影响应该更大吧。《化物遍览》里,河童和咻嘶卑被分成两种不同的妖怪来画。”
“太田全齐则是《俚言集览》吧?可是......《妖怪图卷》和《化物遍览》我都没听说过。”
“那些书是画了妖怪图的绘卷物,据传是狩野派的画。也有人说原本是狩野正信所画,但原书并未流传下来。不过许多弟子摹画后传到了后世。名称纷乱,似乎有许多异本,石燕就是参考这些书。我听说某处还留有写着鸟羽僧正真笔的画......,不过那应该是假的吧。”
“鸟羽僧正吗?那太厉害了。”宫村笑道。
“这些绘卷里,除了咻嘶卑以外,还有欧多罗欧多罗(注:此为音译,原文为ぉどろぉどろ(odoroodoro)。)、滑瓢(注:此为表音汉字,原文为ぬらりひよむ(nurarihyomu)。)、哇伊拉、乌汪,以及......涂佛等等,画了许多妖怪,除了名字以外,资料大多都失传了。每一幅画都野趣十足,都是十分出色的力作。绘卷不同,刊载的项目也多少有些出入,不过我刚才举的妖怪几乎都有。”
宫村“哦......”的吁了一口气。
我十分了解他的心情。京极堂平常就很饶舌,但是一谈到妖怪,更是问一答十。
但是宫村也不遑多让。
“那么即使不算普遍,至少在当时一部分的文人中,姑且不论他们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咻嘶卑这个是通行的喽。这么说来,刚才的《耳囊》里也写了驱逐河童的咒文之类的不是吗?”
“嗯,镇卫这个人好像很喜欢咒文。咻嘶卑啊,勿忘旧约。川中人,氏菅原......,对吧?”
“听说这流传在上总——千叶。”
“这个嘛......”京极堂说,歪了歪头想了一下。“老师知道菊冈沾涼吗?”
“哦,《诸国里人谈》对吧?”
“没错,沾涼也写了相同的歌。《诸国里人谈卷之四妖异部》里,收录在〈河童歌〉这个题目下。这边的歌词是:毋忘与咻嘶欸立川事,川中人,我亦菅原。”
“嗯,一样呢。”
“这是肥前谏早一地所流传的歌,传说只要把写了这首歌的纸放进水里流走,河童就不会作怪。《诸国里人谈》比《耳囊》早了将近一百年吧。”
“原来如此,那么《诸国里人谈》比较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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