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有很多人给她垫底,那可太叫我丧气了。我的意思是,替我们所有人感到心灰意冷。”
汉娜微笑着承认这话说得在理,然后又呵呵一笑,压低了声音说:“问题是,像你和吉尔这样的人,你们知道要卓有成效地工作并不容易,需要你们投入大量精力,也正因为如此,你们都不得不加倍努力。你们不了解这么一来吓退了多少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她看着马克,他紧挨在吉尔边上,他管洗碗盘,而她负责擦干。她整个人明摆着在说,现在不是时候。
我笑了,她也笑了。
“你们在笑什么呀?”吉尔追问着,反应很快,有所警惕。
“我其实没有在笑。”我说。这是实话。
我今晚坐在这里,硬是打发凯特开洗澡水老老实实泡个澡去了,想着汉娜早已注意到我—这个务实能干、总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简,她轻描淡写地说我并非天生就那么能干,仿佛没有任何争议似的。今晚我回顾过去—追溯到更久远的前尘往事—究竟是谁,谁拥有那么强大的人格,使得我引以为榜样呢?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让我的母亲来到此时此地,好向她发问:在我到达伦敦,成为成功人士之前,我作为一个小姑娘的真实模样是什么?也许和凯特一个样?写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知道我母亲准会一脸茫然,甚至面露不快,说:“你具体指什么呢?我只知道你和乔姬娜成天吵架。”
八月过了一半,我最不喜欢的月份就这么乏善可陈地过去了。降水不少,不过雨量虽大,却下得很缓慢。伦敦挤满了各地来的人,坐地铁和乘公交车的时候,我得留心找才能看到本地人的面孔。即便我对这个月视而不见,不闻不问,人群的盛宴也是年年如此,跟巴别塔似的。我乐此不疲,等待着秋高气爽的九月到来。但是今年,我对每一天都是紧抓不放,渴望日子慢下来,停下来。理查德依旧还没说他将在什么时候离开,我也不想知道—但是秋天就要来了。他没有打电话,从他上次来电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第十章
我每晚都和凯特在一起,和她的灵魂较劲—我的想法是,既然汉娜能做得到,为什么我就不行呢?但老天会发笑,很可能老天已经在笑了,看见我和凯特的情形,看见我们面对面坐在厨房餐桌边上的样子,要么是看到起居室的矮脚玻璃桌两端,凯特在一头不情不愿地摘掉耳塞,而我在另一头千方百计要把她拉回正常生活的轨道。我搜肠刮肚想出来要对她讲的说辞,隔着我们俩之间这么一丁点距离,才到半路就不了了之了。有时候她根本就当作是耳边风,我敢肯定就是这样,尽管为了搪塞我,她脸上总挂着心不在焉的微笑。虽说没塞上耳机,她很可能还在听着那无穷无尽的声响。有时候我发现某句说辞触动到她了,她似乎正逐字逐句考虑起来。她面带微笑以示礼貌,但是心里仍然迷惑不解。她在思索,为什么简要说那些话呢?而这时候我也追问自己,说那些话能起什么作用吗?
为什么她想了解我在学校的情况?见她闷闷不乐,我闭口不谈长久的打算。为什么简谈起了某个公园里的火烈鸟?为什么简在描绘阿姆斯特丹的样子?
好吧,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于是我想,归根到底,对寻常人而言,几乎一切都是不言而喻的。我能和吉尔,还有讨人喜欢的查理共事,几乎一整天都不需要多说什么话,除了诸如:我来负责葡萄酒的部分,不过美食板块得由你担当;我这就出去采访某某人,但是你得去参加午餐会。其余一切都看你们俩怎么定,双方都知道什么是必要的。
那就这样吧,让凯特和我之间建立起朋友般的默契,彼此都心照不宣好了,可是一旦我不开口,她就要伸手去拿耳塞。
我一直喋喋不休,说到她和我自己都筋疲力尽。
上床的时候我累得不行。做起梦来,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我照样每天下班以后去看望老安妮,待一个钟头。到头来我成了她最亲近的人,这一事实体现在:我一进门,她就开始生气,开始咒骂我。莫琳听安妮说我每天晚上都上门来,就懒得费什么心思了,只不过是带来一些食物补给,脚步匆匆,然后就叫嚷着出门了:“哦,可我得去学校接我最小的孩子,要来不及了。”
“她把手册给我签字的时候,着急得很哎。”安妮冲着我吼。
我说:“那你不要签好了。”
“总有一天我就不签了。”她尖叫道。
“册子就在那里,等着你说不,我不签,如果他们没有做完分内事的话。”
“他们的分内事?她今天早上在这里才待了五分钟,但照样拿钱。”
“那你不要签啊。”
这样徒劳无益的对话循环往复,可能长达半个小时之久。因为安妮需要说话,需要吼叫,需要排解掉她体内涌动的能量。我被折腾得心力交瘁,回到家在凯特身边,我整个人疲惫不堪。
理查德打来电话。他在萨默塞特,他小舅子家里。他说:“我下周回来,到时候你会在吗,简娜?”
他话语中透出的急切之情令我感到很欣慰,但我提高音量说:“这样一来,你离开的时间就将长达三个星期了。”
“我知道。”
理查德打来电话。我已经上床了。我一个人躺在那厚实又清爽的白色床上,他的声音在我耳中响起,径直穿透了我,让我的心怦怦直跳,又欣喜不已:我觉得(壮志未酬的)言情小说家完全可以说这样的话。
他说,“你在床上吗?”
“是啊,你呢?”
“我也是,在一张老式的四柱床上,在一座古老庄园大宅顶上的阁楼小屋里。英格兰真是了不起,简娜。你已经习以为常了,不会注意到。这宅子是个宝藏。你走进一个村庄的某个犄角旮旯—对不起,我受美国影响的程度比我想象的要严重。你到某个门口拐进去一看,就发现有座庄园大宅,美得跟插画似的,里面结结实实塞满了好东西,而主人对这些宝贝都不以为然。这个小屋子里的东西在美国可以卖个几千块钱。”
“但他们没有不以为然呀。是你想当然以为他们不以为然。”
“是这样吗?我离开太久了。简娜,今晚在这阁楼上,我感觉自己像在童话故事里一样,门会打开来,你会走进来……简娜?”
“我在,听着你说呢。”
“为什么你我不能同床共枕?到了这个时候,这显然是我们注定就该做的事啊。你在吗?”
“我在。”
“简娜,是虚荣作祟吗?”
“你是指我的虚荣吗?”
“你觉得我没有虚荣吗,简娜?”
“你还保留着那张小照片吗?”
“你说呢!”
“在你身边吗,这会儿?”
“在啊,靠着台灯放着呢。”
“过去的幽灵,”我说,“是过去的幽灵害得我们没法做爱。”
“简娜,这几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在想,和你的交往,是我这辈子和其他人都不曾有过的,从来没有过的。我告诉过你吗?”
“没有。”
“我觉得很多感受无需多说。”
“我明白。”
“晚安。”
“晚安。”
好吧,挥之不去的往事都在我房间里呢。我当然睡不着。
我哭了,呜咽着,抽泣着,擦拭去淌成河流的泪水。我欺骗自己说,等理查德走了,这讨厌的痛楚也会离去。
理查德打来电话。
他说:“你现在一个人吗?”
我感到很惊讶。我说:“理查德,除了自己一个人,我还能有别的吗?”
他说:“呃,我对你并没有切实的了解。”
“你了解的。”我说道。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碎了一地,我对他的看法,我对他如何看待我的看法……
“简娜,你有婚外恋吗?”
“不,没有。”
“我之前想你没有。但是今晚我躺在这儿,就想着,凭什么想当然呢?”
“你一个人躺在阁楼上吗?”
“是的。”
“你有婚外恋吗?”
“有过一两场吧,是存心搞的婚外恋。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婚外恋是因你而起?”
“没错。只是不值得推荐。”
我说:“我只和一个男人睡过觉。只有弗莱迪。”
一阵沉默。然后我自己也很吃惊,又说:“真有我的,这样说出来。其实,他死了以后,我着实四处乱睡了一通。”
“干吗不呢!”
“但那些都不算数。”
“当然不算,”他立即表示赞同,“我承认你是个专一的女人。”
“你这是嘲弄我吗?”
“不是,我向你保证。”
“或许我们都是主张一夫一妻制的人,而那正是我们的问题所在?”
“哦,多么希望我能和你一夫一妻。”随后他开始哼起这句话,唱成比莉·哈乐黛[43]的蓝调风格小曲儿。“哦—多—么希—望我能和你—一夫—一妻。”
今天他们把新的椅套送到了。我本来打算把它们收起来,等到……但是凯特已经拆开了包装箱,正等着我做出决定把椅套装上。我们一起装起椅套,她负责一把,我负责另外一把。两把雅致的明黄色小扶手椅,搭配糖果条纹的靠垫。泪水在她眼睛里打转—充满了感激。她扑进我的怀抱。我紧紧抱着她,脑海里的想法是,我的能量那么充沛,怎么就不能给她注入一些呢?她疯狂地抓着我,抽泣个不停。然后我们分开,为眼前漂亮的椅子感到心情愉快。我们面对面坐到椅子上。很快这个小小庆典的冲动就过去了,凯特的脸上还挂着笑容,但一回到她的沙发,便又无忧无虑地插上了耳塞。
出事情了,情况不妙—而我却控制不住局面。今天晚上早些时候,差不多八点钟左右,电话来了。是理查德,理查德的声音。
我的心立刻就化了,五官知觉消失殆尽,诸如此类的感受。
“理查德。”我说。
“我不是理查德,是马修。马修·科蒂斯。”
我说不出话来。真是令人震惊……我的脑海里千头万绪,抓狂地试图理解所有这一切,一瞬间有千万种想法。
“你是萨默斯夫人吗?简娜·萨默斯?”
“是的。”
“我父亲在那里吗?”
“没有,他不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却无法打破这沉默。
“他不在那里?”分明是理查德的声音,但是语气轻快,想显得轻慢。当然现在我听出了美国口音,很浓重的美音,一开始没听出来,因为在此之前我心里听到的都是理查德。
明与暗犹如浪涛阵阵,从我身上不停拍打过去,我想我快要昏倒了。
“那好,谢谢。很抱歉,我打扰你了。”
我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极力恢复常态。然后我告诉凯特,我身体不舒服,就上床去了。
又是电话。理查德的声音。我的脑袋天旋地转,紧抓着这个念头不放:马修说话带有美国口音。
“简娜?”
“我在。”我有气无力地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你的马修今晚打电话给我,打过来问你在不在这里。”
“什么……”我想起来,还从没见过他生气呢。怒火隔空咝咝作响。“他打电话给你?简,对不起。我能说什么呢?”
“你知道他在伦敦吗?”
“西尔维亚今天跟我说他要来了,过来待一个月。简?”
“我没事。”
我们又这样聊了一会儿,在一连串的道歉以及无可避免的焦虑当中,我们挂掉了电话。
必然是凯瑟琳打电话给马修,说他们的父亲给人勾引了,现在弃百般责任于不顾。
今天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我打电话到办公室,说我身体不适。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查理说,哦,没关系,不过卡罗琳病了,他要早点回家陪菲丽丝和宝宝去看医生。吉尔打电话来,说她希望凯特照料好我。汉娜打电话来,听从指示以便完成我的工作。她指出我该考虑另外找人进编辑部了,因为菲丽丝已经说过她起码要一年后才会回来上班。“依我看,不止一年。”汉娜评论道。我说我身体实在是不舒服,顾不上《莉莉丝》了,大家都得克服困难坚持下去。
我给自己准备好泡澡水和更换的衣服。和老安妮一样,我从来不赖在床上不起来。(要么我以前有过,只是不记得了!)
门铃响了,我以为是送牛奶的。结果不是,一男三女,总共四个年轻人,立马就能认得出是来自空屋。才上午十点钟。我明白了,他们原本打算来待一天,反正开销都在我这里。
我说:“凯特还在睡觉。”
那个年轻男子布莱恩,是小头目,看样子要扛起责任,还有点郑重其事。他随机应变道:“我想和你谈谈凯特的事。如果可以的话,简娜。”
(简娜。)
我确信这是个机会,所谓机不可失,我说:“请进吧。”他们鱼贯而入,而我像个女主人一样微笑着迎接客人。关上门以后,我彬彬有礼地请他们坐下。我从来不曾像此刻这样感激社交礼仪,待客之道确实助了我一臂之力。有了礼仪撑住场面,我问他们是否想喝茶或者咖啡,他们落座的时候,我静候在一旁。看到黄色椅子焕然一新,他们显然都充满敌意,还相互使眼色。他们坐了下来,两个坐在凯特乱堆东西的灰沙发上,另外两个坐在另一边。我进厨房拿水壶烧起水来,忙碌着做准备。
我这下才稳住神。不是因为他们几个人,而是马修的事情—这个马修正中痛处—不管我的痛处在哪里。我因此感到不舒服,心烦意乱。我压根儿不在乎这四个大踏步走在前方的未来军团成员,他们认为自己绝对是正义的一方,因而自信满满—自打他们进入我的公寓,我对他们就是这样的感觉。我很清楚,他们个个—包括布莱恩也是—都是百分之百讨人喜欢、规规矩矩的年轻人,和别人没什么两样(都是二十来岁,布莱恩可能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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