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忍耐力达到极点后,被抽泣声打破。
~ 4 ~
哭起来的偷窥者,沐浴着阳光,像极了不知所措的孩子。
“我害怕不找她我会后悔一辈子。我也只是想告诉她,有我这么一个人,一直在默默地看着她;她在我的眼里会闪闪发光,像我的太阳一样。我想要告诉她,我真的,真的很爱她。我没有奢望她能成为我的新娘,我只是想告诉她,想让她知道我而已。写给她的那封信,我小心翼翼地涂涂改改,抄写了几十遍。”
男人嘶哑着嗓子,笑了出来:“我怕我紧张,见到她以后不知道说什么。如果到时说不出话,我就把信交给她。
“那天她一个人在家,我揣着信,买了花,站在她家门外。
“我也不知道我站了多久,心里演练了多少遍流程,可我就是不敢敲门,我害怕。后来我想,干脆在信的后面加上一句,让她看到信以后,直接去对面的咖啡馆找我,这样可能会好一点。写完后,我就敲了一下门,把信塞进了门缝。听着她走过来开门的声音,我就赶紧跑到了电梯口。
“后来我听到门开了的声音,也听到她拾起信的声音。那时我竟突然觉得,她一定会很快出来找我的。我想着胆子也就大了,我想站在她家门外,能尽快见到她。
“那丫头又没有把门关严,我站在她家门外,从门缝里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打开信封,抽出信。她的嘴角一动一动的,然后皱了皱眉。我以为是我的字太丑了,她看不清楚。所以我鼓足了勇气,想推门进去,亲口对她讲出那些话。可是,就在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我听到她说:‘变态!恶心!’之后便把我的信揉了,扔在纸篓里。”
男人大口地喘息着,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 5 ~
男人伏在桌子上哭泣。我终于看到了那只从未露出的右手,被包裹在了黑色的皮质手套里。
他像是在喃喃自语:“她在阳光下还是一闪一闪的,可是我呢,我好像从来没有好好地生活在太阳下,从来没有过。六岁那年,我也是趴在门缝,看到一个男人压在我妈妈身上。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走不出这个门缝了。”
男人张开右手,接着落在上面的阳光。“我就那么一直偷偷地看着,直到身边的油锅被我碰倒。我妈和那个男人听到后,冲了出来。看到坐在地上已经疼得喊不出话的我,他们也是那样皱着眉。那个男人一边踹着我,一边骂我。我妈就那样看着我,也是一脸讨厌我的样子。你告诉我,究竟是他们恶心,还是我恶心?”
男人握紧右手,发出皮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握紧了一束光。“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那个要结婚的男人做了恶心的事情,我却成了恶心的人?为什么?”
之后是长长的沉默,像是一阵无声的叹息。
~ 6 ~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裳,抬眼打量着站在他对面的我:“也是邪门了,竟和这么个不认识的人啰里啰唆了半天,该走了。”
赖在窗台上的渡也站了起来,又一次摇晃着它那一身膘。听足了故事,它便心满意足地跃出窗外。
“这半天,我都没有注意到,你这儿还养着一只猫。”
“它叫渡,陪我一起照看公寓。”
“不错,还有个东西陪你。”
他看着窗外,太阳快要融进天幕,撒了一地的碎金。房间里的气息回归平静,就像是没有人来过一样。
渡大概是饿了,又折回,攀在窗户上,向里望着。我不禁笑出声来。男人望向我,皱了皱眉。
“没事儿,我只是突然想到,渡也算是个偷窥者吧,每天这样看着我吃喝拉撒,都比得上家人了。”
“我早就说过,我们一出生,哪一个不活在别人的眼睛里?”
“对啊,哪一个不是呢?不光活在别人的眼里,想来也活在别人的心里吧。”我看着男人。
男人愣了一下,会意一笑,顿了顿,说道:“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我看这猫,怕是要不习惯一阵子呢。”
阳光下渡的毛显得更加温暖顺滑。男人忽然抓起桌上的笔,右手一把将我的胳膊拽了过去,在我的左手手背上写下一行字。笔尖划在皮肤上的感觉酥痒难耐,我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如果明天你有时间,请你一定要去帮我看看她,这是地址。”男人使劲晃了晃我的胳膊,却始终没有看着我的眼睛说出这些话。
男人转身离去,打破了这一屋子的平静。
第二天,阳光明媚刺眼,我抱着渡,站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新娘,一脸幸福地依偎着帅气的新郎,笑意盈盈地接受着大家的祝福。她的目光撞到我和渡身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收回目光,蹙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笑了,拍了拍渡。
“走吧,他的心愿,我们替他了了。”
那位新娘怕是在想,这一人一猫,是哪里的朋友呢?
我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向窗外望去。雨依旧下着,却不似刚才那般急促,有了几分挑逗夜色的意味。路灯下的雨丝时密时疏,发出不大的声响,却越发衬得周遭一片静谧。
~ 7 ~
虽然我有些困,但琢磨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趁着故事回声未散时,完成回信。
老先生:
您好,今日对我来说是不同寻常的。
我已经在很努力地面对生活,而不是一味地躲藏。虽然这个过程中我是狼狈的,但我也在一点点剥掉我曾臆想出来的种种假面。虽然有些困惑我还没有搞清,但我隐约间感觉到事情好像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尤其是在您的故事中认识了那些朋友之后。不管他们今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但至少让我知道,这世界上,竟有那么多与众不同的人。虽然我与他们素未谋面,但却从他们的故事中获得了力量。
我不知所云地讲了这些,不知道您是否能理解我心中所想。简单地讲,我现在正在重新开始,并期待自己最喜爱的盛夏。
今日三个故事,读后都让我难过。唯一能够安慰我的,便是他们像我一样,有幸认识了您,认识了自杀公寓。
不论是那个父亲还是偷窥者,重新审视伤痕累累的生活后,都在煎熬中完成了一场自我的救赎。不管是否存在来生或天堂,我想他们在经历暗影后,都会一生行走在阳光之下。
但讲实话,我并不是很喜欢第二个故事中的女人。但我很羡慕她,羡慕有人终其一生竭尽全力保护她。失去大概是最好的人生教育,但愿下一世她与男人重逢时,能一世一爱,一生一人。
明日雨过天晴,我就要去搞清楚一些疑问了。然后我就会将我的故事毫无保留地告诉您。
再次谢谢您的故事,依旧万分期待您的下一次来信。
另,您故事中的渡,我真是太喜欢了。
己生
Part 7
人格分裂的姑娘
之前打来的那个电话,一连回拨几次,都处在关机状态。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野泽的妖怪》,又将结尾重新读了一遍。突然,脑子灵光一现,想到手机邮箱中,曾留着一位编辑的联系方式。
编辑姓穆,长期负责己生的稿件。我虽是真正的作者,但与这位穆小姐的交情也只停留在这封短短的邮件上。若不是当时他醉酒,也不会让我直接与编辑对接。还好前几日没有一时心慌,清空了手机里全部的邮件,不然真是要与世隔绝了。
想了片刻,我敲下一行字:有关于作者己生的事情,想与您详谈。
写到这儿,我停了下来,吸了一口气,小心地留下落款:真正的己生。
邮件到达对方信箱时,手机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此后一个小时,我几乎是满心虔诚地期待着这位穆编辑的回信。然而,过了晌午,手机依旧没有半丝风吹草动的痕迹。正在内心焦灼之际,老先生的信及时送至。
己生:
你好,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
信中你说,你已经在尝试着勇敢面对生活,并热切期待夏日的到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久没这么开心了。
想到可能以后你将不再需要我的故事,我有些失落。但起码现在,我依旧会坚持讲下去,直到你所谓的“审判”彻底结束。希望你能够不再以“怪人”自居,而是成为真正的己生。
依旧希望,今日的故事你还能喜欢。
自杀公寓管理员
怎么会不再需要?如果我真的能以己生的身份生活,那您的故事,将会成为我的缪斯,给予我无限的灵感与想法。若我能用自己的方法,将您的故事记录下来,讲述给更多人,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我心里虽是如此设想,但至今还未联系上穆编辑,还不知事情会向怎样的方向发展,现在竟开始痴人说梦。想到这儿,我又拿起手机看看,依旧没有什么喜人的消息。
大概编辑会以为我只是个冒名顶替己生的神经病,然后一笑而过吧。我的心里顿时沉了下去,强迫自己开始读信。暂且将这些问题抛到脑后吧。
第一个故事,老人的标注:这是她的故事,也是她们的故事。
~ 1 ~
江婆推门进来的时候,渡正不识趣地拨弄着江婆早晨刚刚插好的五瓣梅。怕它又挨骂,我急忙挡在它前面。但这依旧没逃过江婆的眼睛。
出乎我意料的是,江婆并没有生气,而是压低了声音:“你快上楼看看那位姑娘,不大对劲儿。”
楼上的姑娘,江婆一提,我便记起她来。
那个姑娘黑发披肩,穿着及踝的白色长裙,肤色很白,人很瘦,像生病一般憔悴。进门后,她几乎没有开口,沉默着填完登记簿后,就上了楼。
在自杀公寓待久了,我发现越是沉默寡言的人,求死的决心越强。在这里,生命的垮塌,从来都是唏嘘一声。越是说得热闹、哭得难过的客人,越有可能会转身下山。所以见女孩子这样,我也没多言。目送姑娘上楼后,我便没再留心注意楼上的动静。
现在江婆这般紧张,难道是撞见了什么惨烈异常的景象?
我随江婆一前一后上了楼,推开女孩儿的房门。
阳光洒了一地,女孩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背冲着我们。黑发依旧垂顺,服帖地披在身后。长裙落地,像是身沐霞光的天使。
可走近一看却发现,长发之下,女孩的双手被一副手铐牢牢地缚在椅背上。隐约可见,她白皙的手腕上,硌出了显眼的瘀痕。
“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江婆在我身后问着。
女孩并不作声,依旧是两眼放空,望着窗外的艳阳。
“刚才就是这般模样,不理人。你试试吧。”说完,江婆提溜起趴在我脚上的渡,转身下了楼。
我看看女孩,走到旁边的床上,坐了下来:“想一直这样下去?”
女孩不说话,像是点头一般,轻轻地晃了晃脑袋。
“自杀公寓不会干预客人在楼上的一举一动。你若一直这样,我们也不会上来照顾你。”
依旧是一阵沉默。
~ 2 ~
太阳越发晃眼,见此情景,我起身替女孩拉上了窗帘。
“不要。”骤然发声的女孩,嗓音嘶哑。
“我喜欢阳光。”
“晒太阳的地方多的是,何必待在这里?”
“只有这里没人干扰,我才能赎罪。”
“用这种方式?”
“当初席睿比我惨烈百倍。”
“如果您执意如此,我便不多嘴了。但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您起码还得等上几天。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您聊聊。”
女孩的眼神飘过来,上下打量着我。
“聊?聊什么?聊我如何逼死席睿吗?”
“如果你愿意,我都可以。”
许是没料到我会如此回答,女孩愣了一下。随后,她的身子慢慢软了下去,像是累了一般,轻轻靠在了椅背上。
“可我不愿意啊。”
说完,女孩闭上了眼睛,睫毛打在脸上的阴影,微微发抖。
“席睿没有病,不过是身体里住了两个他,这是病吗?为什么一定要去看心理医生呢?我可以好好照顾他的啊。
“两个席睿我都喜欢,一个温柔得像猫,喜欢在太阳下听歌,写字,我难过的时候,会一直静静地陪着我;另一个虽然脾气急了些,但是在我害怕的时候,永远会一把将我揽在身后,他自己挡在前面。两个席睿都这么好,为什么只能选择一个呢?”
女孩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她说完这些话,就像耗尽了她大部分的力气。
之后沉默了很久,她才又懒洋洋地开了口:“医生说,席睿的人格分裂很严重。两个席睿彼此不相容,在相互争夺主人的位置。如果不及时加以干预,席睿会被自己杀死。我原本以为这话是大夫危言耸听,却没想到,一语成谶。
“席睿不仅走了,而且走得惨烈。他将自己绑在了餐椅上,之后打开了煤气阀。
“他的心理医生说,这代表有分裂人格的人崩溃了。他们共居一个身体,但却水火难容。最后,只能在极端痛苦中,毁灭自己。说到底,是我害了他。”
话音落下,女孩朝我转过头:“他最难过的时候我没能陪在他身旁,现在只能用这种方式补偿他。我要让他知道,他所经历的痛苦我一样经历过;他所承受的折磨,我也正在承受。等我再与他相见的时候,他一定不会怪我了吧。你说,对不对?”
女孩笑得决绝,也笑得凄惨:“你这里没有瓦斯罐,这也一定是命运的安排。席睿是在报复我,他要让我走得更加痛苦。这样,他才会心安。”
看着女孩有些疯魔,想来死亡已是她的心意,说再多都无用,成全她便好。想到这儿,我起身,向门外走去。
“等一下,救救我!”
~ 3 ~
女孩声音陡然尖利,不似刚才那般柔弱,听着像是求生者的呼号。
我转身,发现女孩正使劲儿扭动着身子,向我的方向转身。许是听到我停下来的动静,女孩慌不迭地说着:“救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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