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双手托着腰,重重地喘息着。目光游走在空气中的微尘里,寻不到踪迹。
“那您的这个包袱是需要我转交给什么人吗?”
女人的思绪被我拽回到包袱上,又一次前倾身子,双手无力地扯着包袱。
“不,就和我一块儿埋了。还有这个黑疙瘩,万一我到了那头,还能用它听听我闺女的声音。”
包袱终于被扯开,里面是一个米色的布口袋,看着像是女人自己缝的。布口袋下,小心地掖着几张零钱。
“我闺女就好吃个葵花子,小时候那嘴嗑得那叫一个快。我就在院后面给她种了几棵向日葵。攒下的瓜子用大火炒了,闺女见了,乐呵好几天。后来大了,她就不敢吃了,说是怕嗑出牙豁子变丑。我那阵天天乏在炕上,惦记着闺女这点儿喜好,就叫男人炒好以后端到炕头上,我都给她剥好,这样闺女又能吃到瓜子仁,又不怕嗑出牙豁子。我不敢用牙咬,怕自己这病传染,就拿手捏;可被这病害的,手是又肿又没知觉,老是一捏就捏碎。这大半兜子的瓜子仁,足足捏了三天。放在这种布兜兜里,防潮,闺女能搁得住。”
女人抽出鼓囊囊的布兜,在我面前晃了晃。“本想上次去城里寻她的时候给她……”话音刚落,她眼眶的红又鲜活起来,“这也吃不着了。那会儿真该托人给她送去的。”老人揉了把眼睛,苦笑着。
“能让我看看您的手机吗?”我用手指着桌上的黑疙瘩。
女人愣了下,把手机推到了我面前。
我摁亮屏幕,屏幕依旧停留在那条短信界面上: “叔,我打不了电话,这短信务必请你念给我娘听。娘,对不起。这几日你别再来找我了,原谅闺女的不孝。我不是故意不认你的,我没法子了。你的病得做手术,手术费太贵,我实在借不来了。这男人答应我,只要给他生个儿子,就给我二十万。我骗他,自己是在国外上学的高才生,这样价钱能要得高一些,所以不能让他看到你。等我怀上孩子,他会先给我一半的钱;拿到钱以后,我就立刻回家,给你做手术。”
看着坐在对面痴痴发着呆的女人,我想了想,摁下了屏幕右下方的回复键,写下了自杀公寓的地址和一句话: “来接她回家吧。比起让自己活下去,她更希望你能好好地生活。这是她们被称为母亲的原因。”
听到动静后,女人伸着脖子看着我在黑疙瘩上摁摁点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朝她笑了笑。
“我能尝尝这瓜子吗?”
女人抿嘴笑着:“咋不行,我还怕你嫌不卫生,没敢让你。”
我解开布兜,瓜子仁颗颗饱满完整,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我小心翼翼地捻出一颗,放在嘴里,一阵焦香……
~ 5 ~
我放下信纸后,使劲儿揉了几下发酸的鼻尖后,拿起笔。
谢谢您的第三个故事。我的母亲几年前就去世了。我很想念她,如果天堂真的存在,那我一定也会写信给她。
对于母亲,我一直是愧疚的。如果我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她大概不会和我父亲离婚。虽然她没有惩罚我,但我如今的生活,想必也是一种惩罚。
您的来信我已经认真地看过了,很感谢您还能从我的信中细心地捕捉到我的生活状态。对于生活的热情,我也很渴望,也曾有过很多期待。但生活中的大片荆棘,常常会让人毫无准备,让勇往直前的人受尽折磨。我会慢慢和您分享我的故事,但是我已经说过了,我是一个怪人,而您作为我唯一的“朋友”,我很怕您也会孤立我。所以,请再多给我些时间,让我先以一个躲在玻璃罩中的人的身份,和您交流好吗?
又是一封没什么逻辑的回信。与您讲故事时的有条不紊相比,我的表达太过草率,还请您见谅。虽然这封信还没有完成,但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期待着您接下来的故事了。之前您说过,自杀公寓里的故事,是讲不完的。我是多么希望,我能在对您这些故事的期待中,坚持到我最喜欢的季节呀。
如果感到吃力的话,还请您不要急着回信,保重身体最重要。我仍会以最大的耐心,等待您的下一次来信。
Part 3
双生花
料峭春寒终于一去不复返,阳光开始了持久的温暖。青奈里的梧桐依旧没有发芽,倒是篱笆旁的几枝春梅争先报起春来。
取信回来的路上,不知哪家的淘气鬼折下花枝后丢在路上,我索性一一捡了起来。回去翻箱倒柜一通折腾后,总算找着一个看着还算顺眼的玻璃杯。接下来洗杯、装水、剪枝、插花,一口气顺着做了下来。花儿摆在书桌上,虽都还是含苞待放,但春意漫进屋里,让这房间里死气沉沉的物件儿,都有了朝气。
坐在春风里,我拆开了来自自杀公寓的第三封回信。老人的回复内容如下。
孩子:
你好,多谢挂念。我虽然老了,但是写信并不费事。毕竟,记录回忆比回忆本身要轻松得多。至于你的故事,我也会保持最大的耐心,等待你的分享。当然,我一定要说明的是,你如果把我当作你的“朋友”,那就不要担心被孤立。朋友永远是用来结伴而行的。何况,你尚不了解我的过往,又怎知我不是一个怪人呢?
虽然来信中,你并没有提到你最喜欢的季节是哪一个,但是我最喜欢的季节马上就要到来了。印象中,这也是山上风光最美的时候。
最近我又整理出了很多故事,在整理的过程中,常常有哭有笑。有些故事恍如隔世,也有些故事历历在目。偶尔我会对自己曾经说过的一些话自鸣得意;但有时又常常遗憾,一些话不应深藏于心。但不论如何,至少在每一位客人来到自杀公寓时,我都是带着百分之百的尊重,来聆听他们的人生,就像现在的你和我一般。
虽然我很想一口气将故事塞进这个信封,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在对自杀公寓故事的不断期待中,迎接你最喜欢的季节。所以随信依旧只附上三个故事,希望你不要介意。但愿这一次的故事,可以唤起你更多的情感。
自杀公寓管理员
收起老人的回信后,我抽出了第二部分信纸,仔细捻出了标有“一”字的几张。
第一个故事,老人的标注是:见她所见,爱她所爱。
~ 1 ~
春末夏至,大片花草簇拥在房前屋后,兴许是开得仓促,所以颜色多少都有些收敛着的含蓄。绿是嫩绿,黄是鹅黄。唯独渡,一年到头都黑得豪迈张扬。草花丛里,尽是它招蜂引蝶的风流。就连来的女孩儿也被它吸引着,趴在窗户上看了好一会儿。
“它调皮,没少弄折花。”
“这么活泼的猫咪,我还是第一次见。”
“这哪儿是活泼,分明就是霸道。”说着,我朝着女孩笑笑,示意她坐下。
面前的女孩岁数不大,像个高中生。齐肩长发,圆脸,长得漂亮。坐下后规规矩矩的模样,像是刚刚开学的新生。
“请按照提示填写个人信息,这是笔。”我将登记簿朝着女孩的方向推过去。
女孩看看登记簿,看看我,眼眶竟一下子红了起来。“能再让我多待一会儿吗?我害怕。”
看女孩这个样子,我有些后悔。匆忙合起登记簿后,起身倒了一杯水回来。
“没关系,如果后悔,从后门下山就好,你来过这儿的事情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不,不是后悔,就是想找人说说话,我不想带着心事走。”
窗外渡怕是又在抓蝴蝶,花草被扑闪着,随着风摇晃了起来。屋里一时安静下来,这声音听起来格外鲜活。
~ 2 ~
“我叫驰,我还有个姐姐,叫作纯,我们是双胞胎。听爸妈讲,‘纯’通‘唇’,‘驰’通‘齿’,这名字寓意我俩能唇齿相依,一生扶携。
“我们和所有双胞胎一样,从小吃住在一起,穿一样的衣服,用同样的文具。但外形相似,性格却迥然不同。
“纯是典型的乖乖女,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她不仅学习好,而且有很多特长。每逢家里来了客人,爸妈都喜欢让纯表演节目助兴。在纯的比照下,我就暗淡了很多,不仅成绩差劲,而且五音不全,动作也不协调。如果说纯是大家眼中的小明星,那我就一定是站在旁边衬托她的谐星。
“不仅我这样觉得,就连爸妈的很多朋友也曾开玩笑说,纯才像是爸妈这样郎才女貌的爱情结晶,而我只是徒有其表的复制品。
“除了爸妈的偏爱、亲友们的夸赞,纯还有很多让我羡慕不已的地方,像是学校舞会上受邀最多的女生,才艺表演中最出彩的舞者。这些身份和头衔,是任凭我怎样努力,都实现不了的目标。所以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和纯有着相同的外貌,却不能拥有纯的天赋和能力。”
话说至此,女孩儿呆呆地盯着面前的水杯,不再开口。
我有些心疼她,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听说双胞胎都有心灵感应,会一起生病一起难过,你们会吗?”
女孩儿没有看我,只是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哪里有?一起生病还不是因为吃住都在一起,连牙刷都用一样的,怎么会不传染?”看我没再接话,女孩儿又补充了一句,“多多少少也会有吧,纯和我就喜欢上学校的同一个男生,这个算吗?”
“同一个?”
“对,很糟糕,那个男生没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哥哥或弟弟。所以,在面对我和纯同时邀请他做成人礼舞会的男伴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比这还糟糕的是,在舞会前一周,我得了重感冒,每天只能裹着厚厚的睡衣缩在床上,看着纯在我面前试着漂亮的舞裙和舞鞋。那一刻,我既自卑又嫉妒。明明我们有那么多地方是相似的,可为什么我总是被遗落在角落里?”
女孩调整了一下坐姿,身子向下滑了些,靠在了椅背上。
“所以那天晚上,我打起精神,装作病好了的样子,和她挤在一张床上打闹。感冒快好的时候,传染性最强,这个常识你一定也知道吧。所以第二天起床的时候,纯便开始头痛。她没把这当回事儿,嘟囔了几句后就去上学了。等放学回家后,她发烧到嘴唇都发白了。自然,舞会我俩谁都没去成。”
女孩儿趴在了桌上,冲我扬起了笑脸,“怎么样,我坏吗?”可说着,她的嘴角紧跟着就抽搐起来,脸上的笑容像是崩塌一般,痛苦地牵扯着脸部肌肉。实在控制不住后,女孩儿重重地把头砸在了臂弯里。不加掩饰和压抑的哭声,就这样从她的指缝和头发下钻了出来,不由分说地扑到面前。
~ 3 ~
“如果,驰走之前,也可以这样痛快地说出来,报复一下,该多好啊。”
我愣了一下,旋即明白,坐在我面前的并不是驰,而是驰那位被众人欣赏的姐姐——纯。如此想来,刚才她所说的那个小小的报复,应该也并不是妹妹所做。
“你是纯?”
女孩没有抬头,只是在臂弯里点了几下头,抽出一只胳膊在脸上抹了几下后,方才坐直了身子。
“驰是我妹妹。三天前,她自杀了。”
话音刚落,我的身后传来动静,回头一看,原来是渡。终于玩累了的它,踩着窗外的花架,攀上了窗台瞥了我一眼后,一个跃身,跳上了桌,无所顾忌地压在了登记簿上。
“她和生前一样,悄无声息地就离开了,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如果不是发现她藏在花盆里的一本日记,我可能永远都不会了解她。
“从小到大,身边所有人都在肯定着一个事实,我比驰优秀。虽然我俩长得很像,但是驰始终像是我的一个影子,永远躲在身后,永远不言不语。时间久了,我甚至都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我对家人给予我的鼓励习以为常,对永远在驰面前接受赞美习以为常,对驰永远被冷落习以为常。所以当我知道,我心仪的男生准备邀请驰而不是我去参加成人礼舞会时,我做不到心平气和,做不到和颜悦色,更做不到帮着她去化妆试衣。一个已经比她幸运太多的我,唯一想到的,就是要把重感冒传染给她,让她没有机会,去接近我喜欢的人。
“驰自杀后,我翻出了她的日记,厚厚的一本。我原本以为,她的日记里应该充满了抱怨、不忿和压抑。可没想到的是,关于我,关于爸妈,关于那些曾带着恶意评判她的人,她始终没有发牢骚。日记里面只有大段的诗,记录着她终日低落的心情。唯一一首欢快的诗,写在她参加舞会的前一天。
“那首诗是这样写的:
我没有华服,
也没有水晶鞋,
但准备见你之前,
我收拾起了心中一片荒芜,
并种下大片的向日葵,
每一个都冲着阳光,
冲着你。
“是我,夺走了她生命中,最后期盼的一丝光亮吧。”
~ 4 ~
女孩抿着嘴唇,望向渡,眼中是大雨滂沱。
“每晚我都会梦到她,一个人安静地缩在角落里写诗。我多希望,她能像我想的那样,大声地去抱怨,大胆地去报复。可她什么都没有说,更什么都没有做,就那样静悄悄地走了,像是从没有来过一般。我多希望,多希望现在的我就是她啊!”
时间伴着女孩儿的哭声,荡出涟漪,一圈一圈地逼退了房间里太阳洒落下的碎金。哭累了的女孩,将长发抚到耳后,勉强冲我挤出了一个笑容。
“把登记簿给我吧。”
“想好了?”
“嗯,我要找到她,好好保护她。像是在妈妈肚子里一样,她护着我,我护着她。”
“你和驰长得很像吗?”
女孩对我的问题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要是不熟的人,几乎分辨不出来。”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让驰活在你心里?然后带着她,见她所见,爱她所爱,”我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要知道,你们本来就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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