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之海”之四·天人五衰
内容简介
《丰饶之海》的最后一部。本多繁邦已经七十八岁,本多又在安永透身上看到了那三颗黑痣,认定他是这一系列轮回的产物,他将安永透收留成为养子。四年后,阿透考上东京帝国大学后,开始虐待本多,稍有不如意本多就遭到毒打。阿透将原本住在清水的疯女绢江接过来照顾,在疯女面前,阿透流露出甜蜜的温柔。本多因为窥视的丑闻遭杂志报道,留下与绢江结婚的阿透,独自来到六十一年未去的月修寺。
一
洋面上的轻雾,使得远方的船舶看起来颇为幽玄。然而,海水比昨天更澄净,伊豆半岛群山的棱线也清晰可睹。五月的大海平滑如镜。日光强烈,云影浅淡,天空蔚蓝。
极低的波浪在岸边也撞得粉碎。在粉碎前的瞬间,那水波翻卷着莺绿,犹如一切海藻所持有的颜色,要多可厌有多可厌。
每天每天,大海都在不停地翻腾,极为寻常地一次次重复着“搅拌乳海”的印度神话。或许世界不让大海安宁,一旦安宁下来,就会有某种东西唤醒自然之恶吧。
五月鼓胀的海洋,焦躁地不断推移着光点的素描,满布着纤细的凸起。
高空飞翔的三只鸟儿,眼看着就要靠近了,又忽而不规则地间隔开来,飞走了。那种接近和间隔含蕴着某种神秘。接近到感知对方羽翼扇动的气团,其中的一方又远离而去,此时那一段蔚蓝的距离,意味着什么呢?
我们心中时时出现的类似的三种思念,也像这三只鸟儿一样翱翔天宇吗?
烟囱上绘有“”标记的黑色小货轮向远洋驶去,高高堆积的建筑器材,使得小船俄而变得庄严高大起来。
午后二时,太阳藏身于薄云的茧壳里,犹如一条银光闪亮的蚕。
浑圆、博大、宽广的浓蓝的水平线,宛如紧紧嵌入海景的一根青黑的钢箍。
海面上刹那之间,一个地方腾起白羽般的波浪,旋即消失了。那其中含蕴着何种意义呢?不是一时崇高的任性,就是极为重要的信号,怎么可能这两者都不是呢?
潮水稍稍胀满了,波浪微微高起来,陆地也受到极巧妙的渗透。太阳被云彩遮住了,海色略微呈现着危险的暗绿。其中,由东到西,长长伸展着一道白筋,好似一把巨大的折扇。只有那里的平面扭曲了,尚未扭曲的接近轴心的部分,带有扇骨的黝黑,同浓绿的平面融合在一起。
太阳再次显露出来。大海再次平滑地含蕴着白光,在西南风的命令下,将无数海狮般的波影次第向东北推移。无尽的水的整体大转移,不至于淹没陆地,遥远的月亮的力量完全控制着它的泛滥。
云彩像鱼鳞,遮盖着半个天空。太阳在云的上方,沉静而白亮地破裂着。
两只渔船出海了。洋面上行驶着一艘货船。风变大了,西面进入的一艘渔船突突突靠近了,仿佛宣告一种仪式的开始。尽管是一艘卑微的小船,但船的行进既不靠车轮,也没有足爪,犹如拖曳着长衣广裾在水面上膝行,那样子看起来颇为高雅。
午后三时。鱼鳞云稀薄了,南方天空云朵展开来,犹如山斑鸠雪白的尾羽,在海上投下深深的黑影。
海,无名之物。地中海也好,日本海也好,眼下的骏河湾也好,都用一个“海”字统括起来,但它们对这个名字决不服气。这个无名的、丰蕴的、绝对的无政府主义!
随着阳光的晦暗,海突然不高兴地陷入冥想,充满了莺绿的细密的棱角。到处是玫瑰枝般布满荆棘的波浪的蒺藜。那荆棘本身,也具有光洁的生成的痕迹,大海的蒺藜看起来很平滑。
午后三时十分,眼下不见一艘船影。
真是不可思议。如此广大的空间,竟被人弃置不管!
就连海鸥的翅膀也是黑色的。
于是,洋面上漂浮着幻想之船。那船向西方驶去,不一会儿消失了。
伊豆半岛已经裹在薄雾里,隐没了。过了一阵,出现的不是伊豆半岛,而是伊豆半岛的幽灵。接着,也消失了。
既然消失,已无迹可寻。尽管在地图上存在,它也已经不复存在。半岛、船,同样都在“一片混沌”之中。
出现了,又消失了。半岛和船,究竟哪里不同呢?
假如看到的就是存在的一切,那么,只要不被浓雾包裹,眼前的大海就永远存在。它时时在积蓄着存在的力量。
一艘船改变了全景。
船出现了!它打乱了整个布局。存在的全部构图产生分裂,一艘船从水平线上迎头闯进来了。此时,实行让位。船出现前的整个世界遭到废弃。船的出现,正是为了摒弃那个保障它不存在的整个世界。
刹那刹那之间,海色瞬息万变,五彩缤纷。云的变化,接着,船的出现。……每当那时候,究竟出了什么事呢?什么叫“生成”?
刹那刹那之间,那里出现的事,也许都是超过喀拉喀托火山爆发的大事变吧,只不过人们没有觉察罢了。我们太习惯于存在的模糊了。世界存在与否这类事,根本用不着认真面对。
所谓生成,就是无限的重新结构、重新组织的信号。是遥远传来的一声钟鸣。船出现了,就要敲钟表示船的存在。骤然响起的钟声,震荡着四方,占领了一切。海上,不断地“生起”。存在的钟声长鸣不歇。
一种存在。
也可以不是船。哪怕不知何时偶然出现的一颗夏天的蜜橘,也足以使存在之钟响彻天宇。
午后三时半。在骏河湾代表存在的,就是那颗夏天的蜜橘。
隐没于波底,又猝然出现,或浮或沉,宛若一只不住眨巴的眼睛。那鲜明的橘黄色,在离开海岸线不远的地方,眼见着向东方漂流而去。
午后三时三十五分。西方,名古屋方面又驶来一艘黝黑的船影。
太阳已经包裹在云丛里,就像熏制的鲑鱼。……
——安永透的眼睛离开倍率三十倍的望远镜。
午后四时本该进港的货船“天朗丸”,连个影子也看不到。
他回到桌边,再一次呆呆望着当日清水港船舶日志。
昭和四十五年五月二日(星期六)
定期外埠船舶进港预定
天朗丸国籍日本
时间二日十六时
船主大正海运
代理店铃一
驶出港横滨
停泊日出码头四·五
[1]印度神话:阿修罗与天神为求取“不死甘露”竞相搅动乳海,随之引起诸神争斗。诸神饮下“不死甘露”,恢复功力,将阿修罗降服。尔后天下归于太平。?
[2]Krakatoa,印度尼西亚爪哇岛和苏门答腊岛之间的活火山。?
二
……本多繁邦七十六岁了。妻子已经去世,自打成了孤身一人,便经常独自出外旅行。他专挑交通便利的去处,这种于身体没有太大负担的旅行,可以慰劳身心。
他时常来日本平,归去时顺便游览三保松原,看看西域进来的宝物——天人羽衣的断片,接着回静冈,一个人在海滨伫立些时候。新干线“回声号”电车,每小时发出三班,即使误了一班车也不打紧。只要乘上车,从静冈到东京不足一个半小时。
他叫出租车停下,从那里走到驹越海岸。他曳杖走在这条约五十米长的沙路上,一面眺望大海,一面发思古之幽情。这里就是《童蒙抄》中写到的天人下凡的有度海滨吧?他同时又回味着年轻时来过的镰仓海岸,心满意足地踏上归途。他在海滩上只看到游玩的孩子和两三位钓客,一派闲散的景象。
去时只顾观海没有引起注意,回来看到堤防下边有一朵旋花,泛着鄙俗的淡红,灼灼耀眼。堤防上边的沙地上有好多垃圾,曝露于海风里。缺角的可口可乐空罐、罐头盒子、家庭用涂漆的空盒子、永远不烂的尼龙袋、洗衣粉盒子、众多的瓦片、空饭盒子……
地面上的生活垃圾雪崩似的一直逼向眼前,开始直面“永远”——至今一次也未会面的永远,亦即大海。只能用最污秽、最丑陋的姿态面对,一如人面对死亡。
堤上稀疏的松树,新芽上开出海星状的花朵。回来时路的左侧有一块萝卜田,寂寞地开放着四瓣的小白花。路两旁各有一排小松树。此外,就是一片种植草莓的塑料大棚。鱼糕形的塑料棚遮挡下,众多的石垣草莓低垂在叶荫下。苍蝇沿着锯齿状的叶子边缘爬行。这片白糊糊的密密麻麻的鱼糕状塑料大棚,一望无垠,令人不快。其中,本多看到一座小型的高塔,这是刚才没有注意到的。
车子停在紧靠县营道路的这一侧,有一座二层木造白壁小屋,下面是特别高的混凝土房基。说是瞭望台,高得有点儿出奇;说是事务所,又显得太寒酸。楼上楼下,三面墙壁一律开着窗户。
本多被好奇心驱使,举步跨入那片看似前院的沙地。细碎的玻璃片忠实地辉映着纷乱的云层,白色的窗棂胡乱地弃置在地上。抬头仰望,二楼的窗户似乎装设着望远镜,浑圆的镜头幽幽闪亮。混凝土基座上凸露着两根红锈斑斑的巨大铁管,紧接着又钻入地下。本多小心提防着脚下,跨过那铁管,绕过基座,登上通往一楼的破烂的石阶。
上头更有一副通往小屋的铁梯,梯子下边竖着遮有顶棚的告示牌。
TEIKOKU SIGNAL STATION
有限公司帝国信号通讯社清水港事务所
事业种类
1,通报出入港船舶动向
2,发现并防止海难事故
3,海陆信号联络
4,海上气象联络
5,迎送出入港船舶
6,其他一切有关船舶事宜
这些都是用古雅的隶书体写的公司名称,以及标出的英文说明,由于白漆剥落,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本多感到颇为中意。这种事业种类之中恣意地弥漫着海洋气息。
瞅瞅铁梯上边,整个房间寂静无声。
回头一看,脚下县道的远方,是一座新建筑材料建起的城镇,蓝色的瓦葺屋顶上,随处飘扬着鲤鱼旗,顶端的小风车闪耀着金光。城镇东北方便是清水港杂沓的姿影。岸上的起重机和船上的长臂吊车纵横交错,工厂白色的仓库和黑色的船腹,一直经受潮风扑打的钢材和涂着厚漆的烟囱中……一部分堆积在岸上,一部分远涉重洋而来。远远望去,海港上的机构都聚集一处,密密层层,从远方看得十分清楚。大海犹如被斩成数段的锦蛇,光芒闪耀。
海港远处山峦上方,富士山从云影中仅仅露出山巅。山头银白的定型于迷离的云层上端,看起来仿佛是一块白色的巨岩。
本多满意地离开那里。
[3]静冈市和清水市之间有度山山顶一带风景区。[4]清水市三保海岸的松林,相传是天人洗浴之所。能乐著名剧目《羽衣》,记述天人将羽衣挂在松树上,被渔夫白龙藏起,并向她求婚。后来,她再度得到羽衣,飞升天上。[5]平安后期出现的学习写作和歌的入门书,藤原范兼著。成书于久安元年(1145)左右。将《万叶集》以后出现的和歌按“日”、“月”等二十二个项目归类,列出“语释”、“出典”等条目进行阐述。
三
信号所的基底是储水槽。
用水泵将井水汲上来加以储存,再通过铁管输送到那一大片塑料大棚里去灌溉田地。帝国信号看中了这个混凝土高台,在上面建筑信号所。这地方位置极佳,不论是西边名古屋来的船,还是从正面横滨来的船,都能迅速判别清楚。
本来是四位信号员八小时轮流值班,但有一人长期请病假,剩下三人便改作二十四小时三班倒。一楼是所长办公室,他有时从海港事务所前来这里视察工作。楼上三方都围绕着窗户的八铺席地板房子,就是孤独一人的轮流值班房。
窗户内侧,沿墙壁三方安装了固定的桌子,朝南和朝东港湾设施方向,分别放置了三十倍率和十五倍率的双筒望远镜。东南方角柱之处,装设一盏作为夜间信号使用的一千瓦的投光器。西南角的办公桌上,放着两台电话机、书架、地图,以及分别放置在高架上的信号旗。西北角是厨房和休息室。以上就是屋子的全部。还有,东窗前边可以看到高压线铁塔,白瓷绝缘子和云彩融成一体。高压线从这里一直向下通往海边,在那里连接下一座铁塔,再向东北迂回,到达第三座铁塔,尔后沿海岸看过去是一排次第低而小的银白铁架,通向清水港。从这扇窗户远望,那第三座铁塔就是一个很好的目标。进港船舶只要从这座铁塔跟前穿过,就能判知已经进入包括码头在内的3G水域了。
至今,船舶依然需要用肉眼加以判断。只要船况受载货轻重和大海反复无常的性情的控制,那么船仍旧像宴席上不是早来就是晚到的食客一样,不失十九世纪浪漫派的气质。海关、检疫、领航员、装卸工、供应船餐的饭馆、洗衣店,他们都需要有人站岗放哨,以便准确告诉他们何时奋起行动。何况,两艘船争先驶入,一起抢占一座栈桥,总得有人监视入港情景,公平决定入港的先后顺序吧。
透的工作就属于这一行。
洋面上出现一艘庞大的货船,水平线已经模糊不清。为了尽快用肉眼将这艘船的出现辨别清楚,需要一双熟练而敏锐的眼睛。透立即将眼睛贴近望远镜。
要是在晴明的严冬或盛夏,水平线极为明晰,刹那之间就能看清驶来的船舶,胡乱踏碎高高的水平线,破浪而来。在初夏的薄雾里,船的出现只是对“存在的暧昧”徐徐的离反。水平线犹如一只白而且长、被彻底压扁的枕头。
黑色货船的体积,和总吨位四千七百八十吨位的“天朗丸”相一致。船尾的楼型也和《船舶登录明鉴》上的船型相符合。白色的船桥以及船尾翻滚的白浪鲜明可见。三支黄色的吊臂,黝黑烟囱上红色圆形的烟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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