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确实疼得很厉害),不如说是由于苦恼。“总是一成不变,总是这没完没了的白天和黑夜,哪怕能快点呢。什么东西快点?死,黑暗。不,不。无论什么都比死强!”
彼得用托盘端茶进来的时候,伊凡·伊里奇看了他好久,不明白他是谁和他来干什么。彼得被他看得发窘了。当彼得发窘的时候,伊凡·伊里奇才醒悟过来。
“对,”他说,“茶……好,放下吧。不过你来帮我洗一下脸,换一件干净衬衣。”
伊凡·伊里奇开始洗脸。他洗一会儿,歇一会儿,洗了手,洗了脸,刷了牙,然后开始梳头,并朝镜子看了一眼。他害怕起来。头发平贴在他那苍白的脑门上,使他觉得特别可怕。
给他换衬衣的时候,他知道,如果他看一眼自己的身体,他会觉得更可怕,因此他不敢看自己。但是一切总算结束了。他穿上睡袍,盖上毛毯,在沙发椅上坐下,准备喝茶。在那一片刻,他觉得有了点精神,但是当他一开始喝茶,又是那股怪味,又是那种疼痛。他勉强喝完了茶,便伸直双腿躺了下来。他躺下以后就让彼得走了。
一切依旧。一会儿闪出一点希望,一会儿绝望的大海又狂风巨浪,永远是疼痛,永远是苦恼,永远是一成不变。独自待着凄凉得可怕,真想叫个什么人来,但是他又知道,他瞧着别人心里会更难受。“哪怕再来点吗啡呢,也许就能昏睡过去了。我要对他,对医生说,让他再想点办法。这不行,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一小时、两小时就这样过去了。突然,前厅里响起了门铃声。也许是医生来了吧。不错,正是医生,脸色红润,精神焕发,肥肥胖胖,满面笑容,他脸上的那副表情好像在说:您一定被什么事情吓坏了吧,我们马上就来替您把一切安排妥当。医生也知道这种表情在这里并不合适,但是他的脸上已经永远挂上这副表情,取不下来了,正如一个人一早就穿上了燕尾服出去访客一样。
医生精神焕发地、令人安心地搓着手。
“真冷,外面冷得厉害,让我先烤烤火,”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似乎在说,只要稍等片刻,让他先暖和暖和,等他暖和过来,一切就好办了,“我说,怎么样?”
伊凡·伊里奇感到,医生本来想说:“事儿怎么样?”但是他觉得这样说不妥,便说:“您夜里睡得怎么样?”
伊凡·伊里奇瞧着医生,脸上的表情在问他:“难道你说谎从来不害臊吗?”但是医生却不想看懂他提的问题。
于是伊凡·伊里奇说:
“仍旧疼得很厉害,疼痛一刻不停,一点也没减轻。能有点什么办法就好了!”
“是啊,你们这些病人总是这样。噢,现在,我似乎暖和过来了,甚至办事极其认真的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也不会对我的体温有什么意见了。噢,您好。”医生握了握他的手。
接着,医生便抛开刚才的俏皮态度,带着严肃的表情开始检查病人,把脉,量体温,东敲敲,西听听。
伊凡·伊里奇深知,并且毫不怀疑,这一切都是胡搞,都是毫无意义的骗局,可是当医生跪着,把头伸过来,将耳朵忽高忽低地贴在他身上,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在他身上做着各种体操动作的时候,伊凡·伊里奇却任凭他去做,就像以前他听凭律师滔滔不绝一样,其实他已经很清楚地知道,他们全都在说谎,以及他们为什么要说谎。
医生跪在长沙发上,还在敲打着什么,这时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的绸裙子在门口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听得见她在责备彼得,大夫来了为什么不通知她。
她走进来,吻了丈夫,然后立刻开始说明她早就起床了,当大夫来的时候,只是由于她误以为是别人,她才没有到这儿来。
伊凡·伊里奇望着她,将她整个儿打量了一番,觉得什么都看不顺眼:她那白皙、丰腴、干净的手和脖子,她那头发的光泽,她那充满生气的眼睛的闪光。他对她深恶痛绝。由于对她的憎恨喷涌而出,她碰触到他使他觉得非常难受。
她对他以及对他的疾病的态度依然如旧。正如医生一旦定出了他对病人的态度,就无法改变一样,她也定出了一套对待他的态度:他不肯做他应该做的什么什么事,因此只能怪他自己,她总是关怀爱护地责备他,对待他的这种态度她也已经不能改变了。
“他就是不听话!不肯按时服药。主要的是他用这种姿势躺着,两腿朝上,这可能对他有害。”
她告诉医生,他怎样让格拉西姆扛着他的两条腿。
医生轻蔑而又亲切地微微一笑,似乎在说:“有什么办法呢?这些病人有时就会想出这样一些傻事,但是可以原谅。”
检查完毕,医生看了看表,这时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向伊凡·伊里奇宣布,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她今天已经请了一位名医,他将同米哈伊尔·丹尼洛维奇(这是那位普通医生的名字)一起会诊。
“请你不要反对,我是为了自己才这样做的。”她用讽刺的口吻说,目的是让他明白,她做任何事都是为了他,但她只有这样说才能使他无法拒绝她。他一言不发,皱紧眉头。他感到,包围着他的这种虚伪已经乱成一团,很难辨别出什么了。
果然,十一点半的时候,那位名医来了。又开始了听诊,以及关于肾、关于盲肠的意味深长的谈话,谈话先是当着他的面,后来又在另一个房间里进行。然后是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的问和答,结果他们又没有谈到现实的生与死的问题(现在他面临的只有这一个问题),反而提出了什么肾和盲肠的问题,说什么他的肾和盲肠似乎工作得不对头,因此现在米哈伊尔·丹尼洛维奇和那位名医即将对它们发动进攻,迫使它们恢复正常。
那位名医带着严肃的,但并非没有希望的神情告辞了。伊凡·伊里奇向他抬起闪烁着恐惧和希望之光的眼睛,胆怯地问道,他的病有没有痊愈的可能。那位名医回答道:不能保证,但可能性还是有的。伊凡·伊里奇送别医生时那种期望的目光是如此可怜,以至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看到这目光甚至哭了起来,这时,她正走出他的书房,要把出诊费交给那位名医。
因医生的鼓励而产生的兴奋,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又是那同样的房间,同样的画、窗帘、壁纸、药瓶,身体仍是那样不断疼痛,使他备受折磨。于是伊凡·伊里奇开始呻吟。他们给他打了一针,他就昏睡过去了。
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仆人给他端来了晚饭。他勉强吃了点肉汤,于是又是老样子,又是那正在降临的黑夜。
吃过晚饭以后,七点钟,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走进他的房间,她的穿着就像要去赴晚会似的,束紧的肥大的胸脯,脸上有脂粉的痕迹。她还在早上就向他提到过他们要去看戏,今晚有刚来此地的萨拉·贝尔纳[12]的演出,他们有一个包厢,这是他坚持要他们订的。现在他把这件事忘了,因此她的打扮他看了很不顺眼。但是他想起是他自己硬要他们去订一个包厢看戏的,因为这对于孩子们是一次有教育意义的审美享受,他便把自己的恼怒隐忍了下来。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自满自得地走进来,但是又似乎于心有愧似的,她坐了一会儿,问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但是他看到,她只不过是问问而已,并不是真想知道,她也知道没有什么可问的,于是她就说起了她需要说的话:包厢已经订了,爱伦、女儿和彼得里谢夫(那位法院预审官,女儿的未婚夫)都去,但又不能让他们单独去,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是决不会去看戏的。她真想陪他坐在这儿,那样会更愉快些。不过,她不在的时候,他可千万要遵照医生的嘱咐去做。
“对了,费多尔·彼得洛维奇(未来的女婿)想进来看看你。行吗?还有丽莎。”
“让他们进来吧。”
女儿进来了,袒胸露臂,裸露着年轻的身体。他的身体使他痛苦不堪,可是她却把身体拿出去展览。她精力旺盛、健康,显然正在热恋,并对妨碍她幸福的疾病、痛苦和死亡感到愤怒。
穿着燕尾服、烫着a la Capoul[13]卷发的费多尔·彼得洛维奇也进来了,雪白的衣领紧紧裹着他那长长的、筋肉毕露的脖子,前胸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衬衫,黑色的紧身裤把强壮的大腿裹得紧紧的,一只手上带着雪白的手套,拿着礼帽。
在他之后又悄悄地溜进来一个中学生,穿着新制服,戴着手套,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眼眶下面发黑,伊凡·伊里奇知道他的眼眶下面为什么发黑。
伊凡·伊里奇一直很可怜他,他那受惊的、表示同情的目光显得很可怕。伊凡·伊里奇觉得,除了格拉西姆以外,只有瓦夏一个人理解他和可怜他。
大家坐下,又问了他的身体状况。接着便是沉默。丽莎问母亲望远镜在哪儿。于是母女俩便争吵起来:是谁放的,放在哪儿?结果弄得很不愉快。
费多尔·彼得洛维奇问伊凡·伊里奇有没有看过萨拉·贝尔纳的演出。伊凡·伊里奇先是没有听懂他问的问题,后来他回答道:
“没看过,您看过吗?”
“是的,看过她演的Adrienne Lecouvreur[14]。”
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说她在演什么角色的时候特别漂亮。女儿表示了不同的意见。于是他们谈起了她的表演的优美和真实,也就是那种千篇一律的老生常谈。
谈到半中间的时候,费多尔·彼得洛维奇望了伊凡·伊里奇一眼,便住了嘴。其他的人也望了他一眼,也住了嘴。伊凡·伊里奇两眼闪着怒火向前直盯着,显然对他们十分恼怒。必须圆这个场,但却无法圆这个场。必须想个办法来打破这种沉默,可是谁都下不了这个决心,大家都害怕这种彬彬有礼的虚伪突然被破坏,使大家明白了事情的真相。结果还是丽莎第一个下决心打破这种沉默,她想掩饰大家都感觉到的东西,但结果还是说了出来。
“我说,如果要去的话,那就该走了。”她瞧了一眼表说道(这表是父亲送给她的礼物),然后向那位年轻人会心地(只有他俩才明白其中的意思)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衣服开始窸窣作响。
大家也站起身,然后便告辞走了。
他们走出去以后,伊凡·伊里奇觉得心里轻松了些:没有虚伪了,虚伪和他们一起走了,但却留下了疼痛。还是那同样的疼痛,还是那同样的恐惧,不见得更痛苦些,也不见得更好受些,但总是在变得越来越糟。
又是一分钟接着一分钟,一小时接着一小时地过去了,一切依旧,永远没完没了,那不可避免的结局也变得越来越可怕了。
“好吧,叫格拉西姆来。”当彼得问他时他回答道。
九
深夜,妻子回来了。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但他还是听见了:他睁开眼睛,又急忙闭上。她想叫格拉西姆走,亲自陪他。他睁开眼睛,说:
“不,你走。”
“你很痛苦吗?”
“反正一样。”
“你服点鸦片吧。”
他同意了,喝了下去。她就走了。
直到凌晨三点钟前,他一直处在痛苦的昏睡之中。他觉得,他被塞进一只又窄又深的黑口袋,而且被越来越深地塞进去,然而就是塞不到底。这件可怕的事是在他极其痛苦的情况下进行的。他又害怕,又想钻进去。他既挣扎,又在帮忙。突然,他坠落下去,跌倒了,他醒了过来。还是那个格拉西姆坐在他的床脚头,平静地、耐心地打着盹。而他却躺着,把穿着袜子的两条瘦骨嶙峋的腿搁在他的肩上。还是那支有罩子的蜡烛,还是那种一刻不停的疼痛。
“你走吧,格拉西姆。”他低声地说。
“没关系,我再坐一会儿。”
“不,你走吧。”
他把腿缩了回来,侧过身子,把一条腿压在身子底下,可怜起自己来。等格拉西姆一走进隔壁房间,他便再也忍耐不住,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他哭的是自己的孤苦无援、自己可怕的孤独、人们的残酷、上帝的残酷,以及上帝的弃他于不顾。
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你干吗要把我带到这人世间来呢?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可怕地折磨我呢?……
他并不期待回答,他因为没有回答、也不可能有回答而哭。又疼起来了,但是他没有动弹,也没有叫人。他自言自语道:“你来吧,你再疼吧!但这是为什么呢?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呢,为什么呢?”
后来,他安静下来,不仅不再哭了,甚至还停止呼吸,全神贯注地倾听:似乎他不是在倾听自己用喉咙说出来的声音,而是在倾听他内心的声音,倾听他内心升起的思想的动静。
“你到底要什么呢?”这是他听到的第一句可以用言语明白地表达出来的话。“你到底要什么呢?你到底要什么呢?”他向自己重复道。“要什么?不痛苦。活下去。”他答道。
他又全神贯注地倾听下去,连疼痛也没有使他分心。
“活下去?怎么活下去?”他内心的声音问道。
“对,活下去,像我过去那样活下去:心情舒畅,精神愉快。”
“像你过去那样活下去,心情舒畅,精神愉快吗?”那个声音又问道。于是他就开始在自己的心中逐一回想起他愉快的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光。但是,说来也怪,所有那些愉快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光,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像当时所感觉到的那样——除了童年时的一些最早的回忆以外,全都是这样。在童年时代,有一些事情的确是愉快的,如果那些事情能够回来,倒是可以生活下去。但是那个体验过这种愉快生活的人已经不存在了:这仿佛是关于另一个人的回忆。
造成现在的他——伊凡·伊里奇的那些事情一开始,过去显得快乐的一切在他的心目中便渐渐消散,变成某种渺小的、常常令人讨厌的东西了。
离童年越远,离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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