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她的啰唆对他几乎不起作用。
在这个城市供职七年之后,伊凡·伊里奇又被调到另一个省里担任检察官。他们搬了家,钱不够用,妻子又不喜欢他们搬去的那个地方。薪俸虽然比过去多了,但开销却更大了。此外,还死了两个孩子,因此家庭生活对于伊凡·伊里奇就更不愉快了。
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把在这个新地方所发生的一切不愉快都归咎于她的丈夫。夫妻之间谈论的多数话题,尤其是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都有可能引向过去曾经引起过争吵的种种问题,而且这类争吵随时都可能爆发。夫妻之间很少有相亲相爱的时候,即使有,为时也很短。那只不过是他们暂时停靠的小岛罢了,然后他们又重新驶入隐藏着仇恨、彼此疏远的汪洋大海。如果伊凡·伊里奇认为这种疏远是不应该有的,那么这也许会使他感到伤心,可是现在他已经承认这种状况不仅是正常的,而且正是他在家庭中想要实现的目标。他的目标就是使自己尽可能地摆脱这些不愉快的事,并使这些不愉快的事具有一种无害的、体面的性质。他跟家里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就用这种办法来达到他的目的,如果他必须同他的家人在一起的话,他就尽量利用有外人在场这一点来保证自己不遇到不愉快的事。不过更主要的是,伊凡·伊里奇有公务,他的生活的全部兴趣都集中在公务之中,这种兴趣把他整个儿吞没了。意识到自己的权力,自己有可能毁掉想毁掉的任何人,走进法庭和接见下属时的威风,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威风,以及他应付上司和下属的成功,更主要的是,他感到他具有办案的才能,所有这一切都使他十分得意,再加上与同僚们的闲谈、宴会和打牌,使他觉得生活非常充实。因此,一般说来,伊凡·伊里奇的生活,正如他认为应该如此的那样,愉快而体面地前进着。
他又这样过了七年。他的大女儿已经十六岁了,又有一个孩子死了,只剩下一个正在读中学的男孩,他也是他们争吵的原因。伊凡·伊里奇想把他送进法律学校,而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却偏偏与他作对,把男孩送进了普通中学。他的女儿在家里读书,颇有长进,男孩的学习也不错。
三
结婚以后的十七年,伊凡·伊里奇的生活就是这样过去的。他已经是一个老检察官了,他拒绝了几次调动,希望获得一个理想的职位。可是就在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几乎完全破坏了他的生活平静。伊凡·伊里奇期待着获得大学城首席法官的职位,可是却不知怎么被戈普捷足先登,得到了那个职位。伊凡·伊里奇恼怒了,开始责难他,与他以及自己的顶头上司争吵。结果上司开始对他冷淡了,下一次提升又没有他的份。
这事发生在一八八○年,这一年是伊凡·伊里奇生活中最困难的一年。在这一年里,一方面他觉得薪俸不足以维持生活,另一方面他发现大家都把他忘了。在他看来,这是对他的最大的、最严重的不公平,可是其他人却觉得这是十分平常的事,甚至连他的父亲也不认为自己有责任帮助他。他觉得所有的人都抛弃了他,他们认为他的职位和三千五百卢布的年薪是极为正常的,甚至是很幸福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人们对他是多么不公平,他妻子的啰唆是多么没完没了,他已经入不敷出,开始负债,总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目前的状况是非常不正常的。
这年夏天,为了减少支出,他告假与妻子一同到她住在乡下的哥哥那儿度夏。
在乡下,由于没有公务,伊凡·伊里奇第一次感到不仅是寂寞,而且是无法忍受的痛苦,于是他决定,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必须采取某些断然的措施。
伊凡·伊里奇在凉台上来回踱步,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他决定到彼得堡去活动一番,申请调到另一个部里去,以此来惩罚那些不能知人善任的上司们。
第二天,他不顾妻子和内兄的劝阻,动身去彼得堡了。
他此行只有一个目的:求得一个年薪五千卢布的职位。他已经不再抱定要去哪一个部,属于哪一个派别,从事哪一类工作了。他需要的只是职位,年薪五千卢布的职位,政府机关也行,银行也行,铁路上也行,玛丽亚皇后掌管的机构也行,甚至海关都行,但一定要有五千卢布的年薪,而且一定要调离那个不能知人善任的部。
结果伊凡·伊里奇此行却取得了惊人的、意外的成功。在库尔斯克,他的一位熟人费·谢·伊里英也上了头等车厢,他告诉伊凡·伊里奇,库尔斯克省省长收到的一份最新的电报上说,近日部里要有人事变动:彼得·伊凡诺维奇的职位将要由伊凡·谢缅诺维奇接任。
这个初步拟定的人事变动,除了对俄国有其自己的意义以外,对于伊凡·伊里奇更具有特别的意义,因为这次将起用一名新人彼得·彼得洛维奇,这样一来,查哈尔·伊凡诺维奇也将跃居高位,而这对伊凡·伊里奇就十分有利,因为查哈尔·伊凡诺维奇是伊凡·伊里奇的同窗好友。
在莫斯科,这个消息得到了证实。伊凡·伊里奇一到彼得堡,就找到了查哈尔·伊凡诺维奇,并取得了查哈尔的承诺:替他在他所隶属的司法部里谋一个可靠的职位。
一星期后,他给妻子打了个电报:
“查哈尔接任米勒的职位。我将首批获得任命。”
由于这次人事变动,伊凡·伊里奇出人意外地在部里获得了这样的任命,他比他的同僚高出了两级,年薪五千卢布,还有三千五百卢布的调任费。伊凡·伊里奇把对自己过去的敌人和对部里的一切怨恨忘得一干二净,他觉得幸福极了。
伊凡·伊里奇回到了乡下,愉快而满意,他好久没有这样了。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也眉开眼笑,他们签订了“和约”。伊凡·伊里奇告诉她,在彼得堡别人怎样祝贺他,他过去的敌人怎样羞愧难当,现在又怎样逢迎他,人们怎样羡慕他的职位,他还特别讲到彼得堡所有的人都很爱他。
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听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做出一副相信他的话的样子,没有反驳他。她只计划了一下,到了他们将要去的那个城市里,他们将对生活做怎样的新安排。伊凡·伊里奇高兴地看到,这些计划也正是他的计划,他们的想法是一致的,他那被搞糟了的生活又将恢复原本应有的愉快和体面的性质了。
伊凡·伊里奇回来后只住了很短一段时间。九月十日他必须去上任,此外,在新的地方安顿下来也需要时间,得把所有的东西从省城运去,还有许多东西需要添置和定做。总而言之,一切该怎样安排,他已胸有成竹,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心里所想的也几乎跟他完全一样。
现在,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好,他和妻子的目标又一致了,而且,他们不仅生活在一起,而且还那么和谐,即使在婚后的最初几年也没有这样和谐过。伊凡·伊里奇本来想带家眷一同去赴任,但他的妹妹和妹夫(他俩对伊凡·伊里奇和他全家突然变得特别殷勤和亲近起来)却坚持认为不行,结果伊凡·伊里奇只好独自去赴任。
伊凡·伊里奇去上任了,愉快的情绪一直没离开过他,这是仕途得意和与妻子和谐一致两者相辅相成的结果。他找到了一处非常好的住宅,他们夫妻俩梦寐以求的正是这种住宅。宽敞、高大、古色古香的客厅,舒适雅致的书房,妻子和女儿的房间,儿子的学习室——这一切就仿佛是特意为他们设计的。伊凡·伊里奇亲自动手布置新居,挑选壁纸,添置家具,尤其是老式家具(他认为老式家具有一种高贵的气派),选购沙发套等等,于是东西越来越多,逐渐接近了他勾画的理想。当他刚布置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布置就已经超出了他的期望。他知道,当一切都布置就绪以后,他的新居将具有一种多么高贵典雅、超凡脱俗的气派。临睡前,他常常想象着布置就绪以后的客厅将是什么样子。瞧着那尚未装修好的客厅,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布置就绪以后的壁炉、隔热板、放摆设的架子、分布在各处的椅子、挂在墙上的大大小小的盘子,以及青铜摆设等等。他一想到他一定会使审美趣味与他一致的帕莎[6]和丽莎卡[7]大吃一惊,就不由得高兴起来。她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气派的,特别是他成功地搜罗到一批价格很便宜的古董,它们将赋予整个新居一种特别高雅的气派。他在书信中故意把一切说得比实际上差,好让她们大吃一惊。这一切是那么使他入迷,甚至超过了他所热衷的新职务,这真出乎他的意料。甚至在开庭的时候他也常常心不在焉:他会想着该用怎样的窗帘架,平的呢,还是拱形的呢?他是那么热衷于此,常常亲自动手,重新摆放家具,重新悬挂窗帘。有一次,他爬上梯子,想指给那个弄不懂他的意思的工匠看,该怎样悬挂窗帘,但他不小心摔了下来,好在他强壮有力,手脚灵活,因此没有摔倒,只是腰部在梯子边上撞了一下。撞伤的地方疼了几天,但很快也就好了。这段时候,伊凡·伊里奇觉得自己特别愉快,特别健康,他在信中写道:我觉得我突然年轻了十五岁。他本想在九月份把新居布置好,结果却拖到十月中旬。然而新居的确漂亮极了,不仅他自己这样说,而且所有来参观过的人也都对他这样说。
实际上,所有那些并不十分富有但又想摆阔的人家里都是这样布置的,结果就是彼此雷同:花缎、黑漆家具、盆花、地毯、青铜器,以及许多黝黑而闪闪发亮的摆设,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同一类人的互相仿效而已。他的布置与别人是如此雷同,简直一点也不引人注目。但他却觉得这一切十分别致。他去火车站迎接自己的家人,把他们带回灯火辉煌、装饰一新的住宅,系着白领结的男仆给他们打开装饰着鲜花的前厅的大门,然后他们走进客厅、书房,高兴得连声赞叹,他感到幸福极了,领着他们到处参观,尽情地享受他们的夸奖,得意非凡,满脸发光。当天晚上喝茶的时候,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顺便问他是怎样摔下来的,他笑着,当场表演了他是怎样摔下来的,又怎么把工匠吓了一跳。
“幸亏我曾是个体操运动员,换了别人非摔死不可,而我只不过这儿被撞了一下。那几天摸上去有点疼,但现在已经不疼了,只留下一块青斑。”
于是他们就开始了在新居里的生活,一切都慢慢地习惯了,但正如人们搬进新居后常有的情况那样,总觉得还缺少一个房间;他们的收入增加了,但也总觉得还不太够,缺得也并不多,不过五百卢布而已;其他各方面都很好。感觉特别好的是最初那段时期,那时一切还没有完全就绪,还需要继续布置:一会儿要去买东西,一会儿要去定做,一会儿要把家具重新摆放,一会儿又要稍做调整。尽管夫妻之间还有某些意见不统一,但是由于两人都很满意,加之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所以争执过以后也就算了,没有发生大的争吵。等到已经没有什么需要再布置的时候,他们才开始觉得有点寂寞,仿佛缺少了什么似的,但很快他们又结识了一些新交,形成了一些新的习惯,生活也就充实起来了。
伊凡·伊里奇上午在法院办公,中午回家吃饭。最初那段时候,他的情绪是很好的。他有时也感到痛苦,那都是为了新居的事。(桌布和沙发套上的任何一个污点,窗帘上被扯断的绳子,都使他恼火:他为布置这所新居花费了多少心血啊,因此任何糟蹋都使他痛心。)但是,总的说来,伊凡·伊里奇的生活还是按照他的信条,按照他所认为的生活应有的样子度过的:轻松,愉快,而且体面。他九点起床,喝咖啡,读报,然后穿上制服,乘车去法院。在那儿,他对他的工作是轻车熟路的。他一到法院就投入工作之中:上诉人,在办公室里讯问,办公室本身,开庭预审和公审。在所有这些公务中,必须善于排除一切可能破坏公务正常进行的日常生活的俗事:除了公务以外,不允许与别人发生任何关系,发生关系的理由必须是属于公务性质的,关系的本身也只能是公务性质的。譬如,来了一个人,想打听某件事,因为伊凡·伊里奇与这件事无关,他就不能与这个人发生任何关系。但是,如果这个人与高等法庭的审判委员有某种关系,而且这种关系可以名正言顺地书写到公文上,在这种关系的范围之内,只要是能解决的事,伊凡·伊里奇都会给予解决。同时,他还注意保持人与人之间形式上的友好关系,即谦恭有礼。当公务上的关系一结束,其他的任何关系也就结束了。伊凡·伊里奇善于把公务与自己的私事区分开来,不使它们互相混淆,他凭着长期的实践和他的才干,已经把这种本领掌握到炉火纯青的程度,以至有时他也仿佛开玩笑似的,混淆一下公私。他之所以允许自己这样做,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力量,一旦需要,他随时都能区分公私。办理公务对伊凡·伊里奇来说,不仅轻松、愉快和体面,而且甚至可以说是技艺精湛。公务间隙时,他抽烟喝茶,稍许谈点政治,稍许谈点一般的问题,稍许谈点打牌的事,而谈得最多的则是各种各样的任命。最后,他十分疲劳,但却像一个技艺精湛的乐师,出色地演奏完了乐队中第一小提琴该演奏的那些部分,怀着满意的心情回到家里。家里,母女俩或是出门去什么地方,或是有什么人来拜访她们;儿子或是去学校读书,或是在家中跟家庭教师一起准备功课,认真地复习学校里教的东西;一切都很好。午饭以后,如果没有客人来访,伊凡·伊里奇有时就读一些大家都在谈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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