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是,”他开始说道,“在理论上规定,爱情是某种理想的、崇高的事,而在实际上爱情却是某种使人厌恶的、猪狗不如的事,连说起它和想起它来,都叫人觉得厌恶和可耻。要知道,自然之所以要把这件事造得使人厌恶和可耻,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既然这是使人厌恶和可耻的,那就应当这样去理解它。可现在,恰恰相反,人们装腔作势地把使人厌恶和可耻的事当作美好的和崇高的。我的爱情的最初的标志究竟是什么呢?那就是兽性大发,不仅不感到羞耻,反而因自己的精力如此充沛而感到自豪。而且我不仅丝毫没有考虑到她的精神生活,甚至连她的身体状况也丝毫没有注意。我感到惊异,我们之间的怨恨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其实,事情是一清二楚的:这种彼此怨恨不是别的,正是人性对于压抑它的兽性的一种抗议。
“我对我们彼此的憎恨感到惊讶。要知道,这也不可能有别的结果。这种憎恨不过是两个同谋犯的互相憎恨而已——既恨对方的教唆,又恨自己的参与犯罪。她,这个可怜的人,在我们婚后的第一个月就怀孕了,可是我们那种猪狗般的关系还在继续着,这怎么不是犯罪呢?您以为我说话离题了吗?丝毫没有离题!我是在把我怎样杀死妻子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告诉您。在法庭上,他们问我,我是怎么杀死妻子的,用的是什么凶器。这帮傻瓜!他们还以为我是在那时候杀死她的,用刀,在十月五日。我不是在那时候杀死她的,要早得多。正如现在他们还在杀人一样,一直在杀……”
“那他们用什么凶器呢?”我问。
“这也是使人感到惊讶的,居然没有一个人愿意知道如此清楚明白的事,医生是一定知道并且应当加以宣传的,可是他们却讳莫如深。要知道,这事是非常简单的。男人和女人被造得像动物一样,在性爱之后便开始怀孕,接着是哺乳。在这种情况下,性爱对于妇女以及婴儿都是同样有害的。女人和男人的数量相等。由此将得出什么结论呢?似乎,是很清楚的。并不需要什么大的智慧便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连动物也都是这么办的,那就是节制性欲。但是不然。科学已经发达到在血液里发现某种奔跑着的白血球,以及各种各样毫无用处的蠢东西,可是它却不懂得这个道理。至少我没有听到它说过这样的话。
“因此,女人只有两条出路:一条是把自己弄成畸形,根据需要的程度把自己身体中作为一个女人亦即母亲的机能暂时地消灭掉,或者不断地消灭掉,以便男人能够放心地、经常地享受。另一条出路甚至不能叫作出路,而是一种简单、粗暴、直接破坏自然法则的做法,而在一切所谓规规矩矩的家庭中都是这么做的。就是说,女人应该违反自己的天性,同时既怀孕,又喂奶,又做她的丈夫的情妇,也就是做一个连牲畜都不如的人。而且她的体力也不够,因此在我们的圈子里就出现了歇斯底里症和神经衰弱,而在老百姓中就有所谓‘中邪’。请注意,纯洁的姑娘们是不会中邪的,只有娘儿们,而且是跟丈夫生活在一起的娘儿们,才会中邪。我国的情况是这样,欧洲也是如此。所有治疗歇斯底里症的患者的医院都住满了破坏自然法则的女人。要知道,这些所谓中了邪的女人,以及沙尔科[12]的女病人们,都是完全残废了的人;至于半残废的女人,更是充斥全世界。您只要想一想,一个女人十月怀胎,或者喂养一个刚生下来的婴儿,在她的身体内进行着一种多么伟大的工作啊。一个继续我们的生命、接替我们的东西在成长。而这种神圣的工作却被破坏了——被什么破坏了呢?想起来都觉得可怕!人们居然还在侈谈什么妇女的自由和权利。这无异于食人生番在喂肥一些人以供他们食用,同时却硬说,他们所关心的是这些人的权利和自由。”
这些话都是我从没听过的,它们使我感到十分震惊。
“那又该怎么办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说,“对自己的妻子两年里就只能亲热一次了,而男人……”
“男人是需要女人的,”他接上我的话,“那些可爱的科学祭司们又在让人们相信这一点了。换了我,就要命令这些术士们去完成那些(按照他们的说法)男人们所需要的女人的职责,看他们那时还有什么可说的?您让一个人相信,说什么他需要伏特加、烟和鸦片,于是这些东西就真的变得需要了。如此说来,上帝不明白到底需要什么,他又没有向术士们请教,于是便把世界安排得很糟糕。请看,这件事就安排得不好。他们认定,一个男人需要满足而且必须满足自己的肉欲,可是这里却夹进了什么生育和喂奶,妨碍了这种需要的满足。那怎么办呢?去求教那些术士们吧,他们会安排妥当的。他们也果真想出了办法。唉,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术士们连同他们的骗术揭露出来,使他们声誉扫地呢?是时候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人们在发疯,在开枪自杀,而这一切都是由此而产生的。不如此又怎么办呢?牲畜都似乎知道,它们的幼崽是为它们传宗接代的,因而在这方面遵循一定的规则。只有人才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个道理。他所关心的只是尽情享乐。人是什么呢?人是万物的灵长。请注意,牲畜只有在能够繁殖后代的时候才交配,可是这个下流的万物的灵长——却只要愿意随时都能行乐。不仅如此,他还把这种丑恶的行为吹嘘为造化的瑰宝,并美其名曰爱情。于是他就以这个爱情(实际上是无耻兽行)的名义毁坏着——难道不是吗?——人类的一半。女人本来应该是人类迈向真理与幸福的参与者,可是男人却为了自己的享乐把所有的女人都变成了仇敌,而不是助手。您再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处处阻碍着人类的前进?是女人。她们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的呢?无非是因为这个原因罢了。是的,是的。”他重复了好几遍,接着便开始动弹,掏出卷烟抽了起来,显然希望使自己能够稍许平静些。
十四
“我就这样过着猪狗般的生活,”他又用先前那种声调继续说道,“最糟糕的是,我一面过着卑鄙下流的生活,一面还认为:因为我并不迷恋别的女人,因此我过的是一种诚实的家庭生活,我是个正人君子,如果说我们经常发生争吵的话,我毫无过错,那是她的过错,她的脾气不好。
“不用说,错并不在她。她跟所有的人,跟大多数人都是一样的。她受过教育,正如我们这种阶级的妇女的地位所要求的那样,因此她也像富有阶级的所有妇女那样被教育成人,她们也不可能不受这样的教育。现在有人在侈谈什么新的妇女教育,这一切都是空谈:按照现有的、不是虚假的、而是真正普遍的对待妇女的观点,现在的妇女教育正好符合需要。
“妇女教育永远必须符合男人对于妇女的观点。我们大家都知道,男人是怎么看待女人的:Wein,Weiber und Gesang。[13]诗人在诗歌中就是这么说的。请看所有的诗歌、所有的绘画和雕塑,从情诗以及裸体的维纳斯和弗林娜[14]这类雕塑开始,您可以看到,女人不过是供男人享乐的工具罢了;她在特鲁巴是如此,在格拉乔夫卡是如此[15],在宫廷舞会上也是如此。请注意魔鬼的狡猾:好吧,你们去享乐吧,但你们就应该明确,这是享乐,女人不过是一块甜点心罢了。可是不然,先是骑士们硬说,他们非常崇拜女人(非常崇拜,但是仍旧把女人看成享乐的工具)。现在又有人硬说,他们尊重女人。有些人给女人让座,给女人拾手帕;另一些人则承认她有担任一切职务、参与管理国家的权利,等等。所有这一切,他们都做了,而他们对女人的看法却依旧没变:她不过是一件供男人享乐的工具罢了,她的肉体是供男人享乐的手段。而且她也知道这一点。这无异于一种奴隶制。要知道,奴隶制无非是一些人占有许多人的被迫的劳动成果而已,因此,为了消灭奴隶制,就必须使人们不想占有他人的被迫的劳动,并认为这是一种罪恶和耻辱。然而人们取消了奴隶制的形式,规定从此不许买卖奴隶,于是他们便认为,并且也竭力使自己相信,奴隶制已经不存在了,他们看不见也不愿意看见奴隶制仍旧存在,因为人们同过去一样认为占有他人的劳动成果是好的和合理的。既然他们认为这是好的,就总是能找到一些人,他们比别人强,也比别人狡猾,并且擅长于做这类事。妇女解放问题也是如此。要知道,女人之被奴役,仅仅是由于人们希望占有她,把她当作享乐的工具,而且认为这样做很好。他们解放了妇女,给了她与男子平等的一切权利,但是却继续把她看成享乐的工具,而且无论在童年时代,还是在社会舆论中,都是这样教育她的。于是她就仍旧是一个柔顺的、被人糟蹋的女奴,而男人也依然故我,仍旧是一个淫荡的奴隶主。
“人们只是在大学里和议会里大谈妇女解放,可是实际上却把女人看成享乐的对象。你们去教她吧,就像她在我们这儿所受过的教育那样,教她这样来看待自己吧,于是她就将永远是一个低等动物。要么她在那些混蛋医生的帮助下实行避孕,也就是说,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娼妓,堕落到了连牲畜都不如的程度,堕落到了一件东西的程度,要么她就像大多数女人那样,变成一个精神病患者,一个歇斯底里的、不幸的女人,就像现在的女人们一样,失去在精神上发展的可能。
“中学和大学是不可能改变这一点的,要改变这一点,只有先改变男人对女人的看法,以及女人对自己的看法。只有当女人把处女的地位看作最高的地位,才能改变现状,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一个人最美好的状态看成耻辱。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不管每个少女所受的教育如何,她的理想就仍将是把尽可能多的男人、尽可能多的好色之徒吸引到自己身边来,以便从中挑选。
“至于某个女人对数学懂得多一点,另一个女人会弹竖琴,这都没用。一个女人只有把一个男人迷住了,她才能幸福,才能实现她所能希望的一切。因此,一个女人最主要的任务是要会迷住男人,过去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在我们这个世界上,这种状况在少女时代是这样,出嫁以后也仍然是这样。在少女时代,这是为了挑选未来的丈夫,而出嫁以后则是为了控制住自己的丈夫。
“唯一能够中止或者哪怕暂时遏制这种状况的就是孩子,那也必须是在这个女人不是成为畸形,也就是说在她亲自喂奶的时候才是这样。但是这时候医生又来了。
“我的妻子是愿意亲自喂奶的,而且以后的五个孩子也都是她喂的奶,可是在给第一个孩子喂奶的时候,她的身体不好。于是这些医生就恬不知耻地让她脱掉衣服,摸遍她的全身,为此,我还得感谢他们,付钱给他们,这些可爱的医生们认为她不应该喂奶,于是她在这个最初的阶段就被剥夺了可以使她避免卖弄风情的唯一手段。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是奶妈喂奶的,也就是说,我们利用了一个无知女人的贫穷诱骗她撇下自己的孩子来给我们的孩子喂奶,而作为报酬,我们给她戴上一个镶有金银花边的盾形头饰。但是问题并不在这儿。问题在于,正在这时候,当她摆脱了怀孕和喂奶之后,过去沉睡在她心中的那种女性的卖弄风情就特别强烈地表现了出来。与此相应的是,在我身上,妒忌的痛苦也特别强烈地表现了出来,在我婚后生活的全部时间里,这种妒忌的痛苦不断地折磨着我,而这种痛苦也不能不折磨着那些像我这样不道德地和妻子生活在一起的丈夫们。”
十五
“在我婚后生活的全部时间里,我一直不停地体验到这种妒忌的痛苦。但是有若干时期我的这种痛苦特别尖锐。其中有一个时期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以后,医生禁止她喂奶的那段时候。在那个时期,我的妒忌心特别重,首先是因为我的妻子正经历着一种作为一个母亲所特有的烦躁不安,这是她的生活的正常轨道遭到毫无理由的破坏必然会引起的;其次是因为我看到她轻易地就抛弃了做一个母亲应尽的道德责任,我虽然是无意识地、但却是正确地得出了结论:如果要她抛弃夫妻之间的责任,想必也是同样轻而易举的,何况她十分健康,尽管那些可爱的医生们一再禁止,她还是亲自给以后的几个孩子喂了奶,而且喂得很好。”
“看来您是不喜欢医生的。”我发现每次只要一提到医生,他就流露出一种深恶痛绝的语气,便说道。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他们毁了我的生活,正像他们过去毁了、现在还在毁坏千千万万人的生活一样,因此我不能不把结果和原因联系起来。我明白,他们和律师们以及其他人一样想赚钱,可是我情愿把我的收入的一半送给他们,每一个明白他们在干什么的人,也都会情愿把自己收入的一半送给他们的,只要他们不干预你们的家庭生活,从此不再接近你们。我没有去搜集材料,但是我知道几十个这样的事例(这样的事例真是比比皆是),在这些事例中,他们把婴儿杀死在母腹之中,却硬说母亲不能分娩,可是这位母亲后来却顺利地生了好几个孩子,要不,他们就借口施行什么手术,干脆把母亲杀死。要知道,谁也没有去统计过这些凶杀案,正像没有人会去统计中世纪的宗教裁判所到底杀死了多少人一样,因为据说,这是为了人类的幸福。他们所犯的罪行简直数不清。但是,所有这些罪行与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特别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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